对话人:
纪秀君 本报记者
于 伟 东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东北师范大学率性教育研究中心主任
童年有其独特的时间性,是一种以重复、节奏、身体感知和想象为核心的生命存在状态。抵制“童年压缩”,不是简单地“慢下来”,而是要为儿童创造与世界建立共鸣的条件
数字技术加速了童年时间的工具化
记者:加速已然成为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您曾提出,在社会加速发展的背景下,童年正被不断压缩。这跟数字技术的普及应用有何关联?
于伟:所谓“童年压缩”,是指社会加速逻辑将童年从一种缓慢的、时间性的、创造性的生命状态,转化为被效率、绩效和各种技术支配的过渡阶段。“压缩”体现为童年生活被挤压、被侵占,甚至被裹挟。这并非指童年时间越来越短了,而是儿童的教育时间、社会生活时间越来越快、节奏愈发急促。儿童的体验日渐多元,但是完整的童年体验却不断流失。在某种程度上,儿童与世界、他人构建起情感共鸣的能力持续弱化。
我观察到,现代社会的加速主要包括三个维度:技术变革加速、社会变迁加速和生活步调加速。数字技术是其中最核心的驱动力之一,也是当下塑造童年生活最主要的影响因素。数字技术为儿童的成长和发展提供助力,但也衍生出诸多新问题。尤其对0—6岁儿童而言,过早、过度使用数字技术产品极易引发各类隐患。
比如,各类景观化体验进一步压缩了儿童沉浸式慢体验。儿童越来越早地接触各种智能设备,如手机、平板、电脑、电视、智能手表等,他们不再需要耐心观察一朵花开放、等待小伙伴回应,因为触屏可以即时满足各类需求。这种即时满足剥夺了儿童体验“缓慢时间”的机会,而缓慢恰恰是0—6岁儿童建立深度专注力、发展内在节奏感的基础。可以说,数字技术将成人世界的效率逻辑提前注入了童年生活,加速了童年时间的外在化、碎片化和工具化。
儿童需要在慢节奏的探索中发展自我感
记者:该怎样理解童年背后的时间运行机制,不断加速的社会时间,会给儿童造成哪些影响?
于伟:童年有其独特的时间性,和成人的社会时间是不同的,是以重复、节奏、身体感知和想象为核心的存在状态。0—6岁儿童需要充足的自由时间和“无聊”时刻,在看似无意义的重复游戏中建立对世界的理解,在慢节奏的探索中发展自我感。
然而,加速的社会时间,以几岁识字、几岁会算数等标准化、可计量的指标切割了完整童年,制造了“倒计时焦虑”。这种不断加速的时间给儿童带来的影响极为深远:第一,儿童自由游戏时间被严重压缩,取而代之的是早教课程和屏幕时间,失去了自主创造游戏的机会;第二,亲子之间的“共鸣时刻”减少,家长匆忙催促“快点吃”“快点走”“快点写”“快点学”,儿童的身体节律被打乱,睡眠不足、情绪波动等现象增多;第三,儿童过早背负时间压力,容易出现紧张、焦虑、注意力涣散、易怒、对事物缺乏持久兴趣等问题;第四,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土壤,即没有明确目的的“发呆”和幻想,被持续的信息刺激所消灭。
值得注意的是,家长在社交媒体和算法推荐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焦虑。如“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等各种内卷文化,使家长将童年时光视为一种人力资本投入和增值的时段,由此为儿童设置各种紧张忙碌的成长、学习、发展计划。数字技术让儿童的学习无处不在,但也使儿童早早步入超前的学习状态。各类早教App、智能玩具、在线课程等被包装成早教学习工具,童年的那些玩耍、涂鸦等“无目的时间”被过度的早教活动占据,使原本属于自由游戏、亲子互动、自然感知、同伴交往的时间被结构化、绩效化的“学习任务”所取代。
总之,加速社会让儿童失去了做一个慢悠悠的孩子的权利。
为儿童创造与世界建立共鸣的条件
记者:如何抵制童年的压缩,您提到的“共鸣教育学”对幼儿园教育有哪些启发?
于伟:“共鸣教育学”源自罗萨的社会加速批判理论,强调人与世界之间应当建立一种相互回应、彼此转化的关系,而非单向操控或被动适应。抵制“童年压缩”,不是简单地“慢下来”,而是要为儿童创造与世界建立共鸣的条件,让儿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情感、疑问能够被世界真诚地回应。
对幼儿园教育而言,这意味着:要降低结构化教学的比例,增加自由游戏、自主探索的时间,让教师成为共鸣的激发者而非任务的分配者;要重视“慢教育”,不追求教学进度的效率,而是关注每个儿童在过程中生发的问题和情感;要有意识地减少数字设备的使用,回归直接经验,如玩泥巴、水、树叶、积木,这些低技术媒介恰恰最能引发儿童与物质世界的深层共鸣;要在日程安排中保留“无目的的时间”,让儿童有机会发呆、漫游、重复做同一件事,这种看似“低效”的时光正是共鸣生长的温床;教师要耐心倾听儿童的声音,不仅回应儿童有意义的语言,也包括他们的沉默、动作和情绪,从而重建被加速社会切断的共鸣链条。
记者:身处数字时代,我们该如何守护童年?
于伟:守护0—6岁儿童的童年,首先需要大人的帮助,也需要引导儿童生长出守护自己的能力。对此,我想用“保护天性、尊重差异、交往共情”这三点回应。
保护天性。儿童的天性是好动、好奇、爱玩、爱幻想。守护童年,就要为儿童留出释放天性的空间。大人可以引导儿童远离各种电子设备,当儿童感到“无聊”时,不急着给智能设备,而是鼓励他自己发现玩法,如挖土、搭积木等。
尊重差异。每个儿童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和兴趣爱好。守护童年意味着不催促儿童。大人可以观察儿童的“注意力时间”有多长,在电子产品之外,发掘儿童真正热衷着迷的事物,比如玩具车、拼图、画笔等,让儿童按照自己的节奏深入探索。
交往共情。数字时代儿童最大的成长隐患,是长期“独自对着屏幕”。守护童年就是守护儿童真实的人际交往能力,鼓励儿童和家人一起散步、一起玩亲子游戏;家园携手,共同培养儿童与小伙伴交往交流的社交习惯。充满稚气纯真的交往、友谊甚至冲突,都是童年宝贵的财富。儿童在真实生活中,逐渐学会尊重理解与自己不一样的人,方能成为自己童年的守护者和小主人。
(本报记者纪秀君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4日 第02版
作者:本报记者纪秀君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