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又到一年高考时。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次重要经历,承载着独一无二的记忆。但它又不代表所有,特别是经历过更多,会发现高考不过是成长路上一个节点,远不能定义人生的全部。
2026年6月,澎湃新闻继续推出“我的高考”系列报道,记录关于那些青春的热望、奋斗的甘苦、梦想的形状。本篇关注复旦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人体科学馆馆长周国民。
你还记得曾经传授知识、在成长路上给予关怀指引的高中老师吗?
2026年高考行将结束。对于许多人而言,高考是不仅一段人生经历,也是影响命运的重要起点,对于经历过恢复高考年代的人而言更加如此。距离1979年那场高考已过去47年,复旦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人体科学馆馆长周国民,对那段高中岁月和赶考青春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6月9日,周国民发表文章《我的高中,我的高考》,回顾自己的求学往事,以及几位恩师对自己成长和人生道路产生的深远影响。从恢复高考后的学生选拔,到贫困求学阶段获得的关怀帮助,从课堂上一次对勾股定理的创新验证,到高考后老师骑着自行车递送成绩单……一件件看似平凡的小事,串联起跨越近半个世纪的师生情谊,更折射出一代教育者的朴素、责任和担当。
文章中,周国民追忆的不仅是高中生活和高考岁月,更是一群默默托举学生成长、影响学生命运的老师。从他的亲身经历可以看出,人这一生,能够遇到几位关心自己、改变自己命运的老师,是莫大的幸运和恩泽。周国民说:“师恩如山,岁岁铭记,永生不忘。”

在复旦大学基础医学人体科学馆,周国民为小朋友讲解。“复旦大学基础医学院”微信公号 图
如今,周国民已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前身为上海医科大学)任教已30多年,担任复旦大学基础医学院解剖与组织胚胎学系系主任近二十年,教书育人,桃李遍天下。他说,高中老师曾经因材施教、尊重创新的育人理念,也深深影响了他,为他的从教生涯埋下种子。
2014年起,周国民还兼任复旦大学人体科学馆馆长,在科研和教学之外为公众开展科普,帮助大量全国各地的青少年走近医学、走近科学,激发兴趣。2026年4月,一名7岁女孩不慎摔坏一件标本,周国民没有责怪家长,而是第一时间蹲下来安抚紧张不安的女孩,亲自带她参观体验。一次本能举动和小小细节,引起广泛好评,许多网友留言“被复旦大学周馆长狠狠暖到”()。
2026年6月9日,经周国民授权,澎湃新闻刊载其文章《我的高中,我的高考》。
附:《我的高中,我的高考》
年年高考,今又高考。而我亲身经历的那场高考,已然是47年前的旧时光了。岁月流转,往事沉淀,那段高中岁月与赶考青春,依旧清晰如昨。
1977年9月,我升入高中,从郊区的马王堆附中,转入市中心的长沙市第十二中学就读。彼时我的家在浏阳河畔,每日往返学校,需要徒步十余公里。入学后,我被编入高48班,担任班干部,兼任化学课代表,班主任是教数学的陈以如老师。

周国民的母校位于长沙五一大道502号,2025年更名为长沙市一中初级中学。“人体科学馆”微信公众号 图
那一年,时代正迎来巨变。随着十届三中全会召开,万物复苏、风气渐新,我们这群刚踏入高中的少年,已然朦胧感知到了时代变革的脉搏。10月21日,国家正式宣布恢复高考,消息传遍全国,全校师生为之振奋。学校闻风而动,迅速从高一16个班级中遴选组建了四个快班,其中理科快班3个,分别是高40班、41班、42班。我有幸入选高41班,新的班主任是同样教授数学的王武老师。
新组建的41班有50多名同学,仅有少数几人来自原来的48班。当时学校并未公布快班遴选标准,我们私下都猜想,应当是以入学成绩与日常表现为依据。而我们原48班的分班尤为特殊:分班前夕,悉心教导我们的陈以如老师因病住院,无暇参与分班工作。当时,我无从知晓,是病中的陈老师提前敲定了我的名额,还是学校统一筛选确定。
陈以如老师虽只陪伴我们短短一个多月,却以独到的教学风格、扎实的专业功底和温和的育人方式,凝聚起整个班级的向心力,让我们初入高中的时光温暖又踏实。老师住院后,班长便牵头邀约部分班委,计划周日前往医院探望,约定在五一广场集合碰面。
母亲得知我要去看望老师,叮嘱我不可空手登门,特意从自家菜地采摘了一篮新鲜蔬菜,让我带给老师。那天,我提着菜篮,满心热忱地赶到五一广场,可在约定地点久久等候,始终不见一位同学前来。几番等待落空,我只得无奈折返。
走到韶山路时,心想如果就此回家,将如何向母亲交代?年少时我曾有进城提篮小卖的经历,情急之下便心生一念,在街边就地摆起小摊,将一篮蔬菜尽数卖出。这件年少时的小事,我悄悄藏在心底,很少对人提及,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小小秘密。
多年来,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问:究竟是谁,将我划入了改变命运的快班?自陈老师住院后,我便再未与她相见,真相始终成谜。直到多年后,我在二哥的毕业合影里,意外看到了熟悉的陈老师身影,才知晓她原来是我们兄弟二人的恩师。我当即托二哥多方打听,终于得知老师定居在劳动广场附近的公寓。
2006年春节,我与二哥一同登门拜访。时隔二十余年,师生重逢,感慨万千。这场久别重逢,不仅圆了我多年的惦念,也解开了萦绕心底的疑惑。陈老师笑着告诉我,当年分班,主要依据入学测验成绩与日常综合表现,是她亲手将我的名字划进了快班。如今回望,那轻轻一笔,便是改写我人生轨迹的重要转折。

2006年1月31日,与高一首任班主任陈以如老师合影。“人体科学馆”微信公众号 图
升入高二,学校教学安排再度调整。一方面依据成绩进行学生分流,身边时常有老同学离去、新同学转入,人员流动频繁;另一方面,三个理科快班虽无明文分级,却有着心照不宣的层次差异。为冲刺升学率,学校将主要重心与资源向快一班,也就是40班倾斜。我留在了41班,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快二班。
分班调整后,我们41班的班主任换成了陈中石老师,此前带我们的王武老师则调任42班班主任。虽在王武老师门下求学仅有一个多学期,可他抑扬顿挫的授课节奏、温润细致的呵护教导,让我们历历在目、铭记于心。最让我难忘的是,1978年元旦,学业压力虽大,王武老师还特意为我们筹备了一场新颖的迎新班会。班会压轴环节,老师手持小提琴,为我们现场演奏乐曲。48年岁月匆匆流逝,那悠扬婉转的琴声,依旧萦绕耳畔、从未消散。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虽未能进入快一班,却有幸成为陈中石老师的学生。两个学期的朝夕相伴,他既是严教治学的良师,亦是体恤学生的慈父,留给我无数温暖又深刻的青春记忆。

1979年,高41班的毕业照,第2排右4为陈中石老师,他身前的女童是他的女儿陈笑。“人体科学馆”微信公众号 图
我出身农村,家境清贫,往返求学路途遥远,求学之路格外艰辛。高二开学不久,陈老师悄悄将我叫到教室外,细心询问我的家庭情况,随后主动递给我一张人民助学金申请表。凭借这份申请表,我领到8元助学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覆盖我的书本费与学杂费,缓解了家里的负担。老师细致入微的关怀、默默无声的体恤,让年少的我满心温暖,也让我终生感恩。
陈老师治学严谨,却从不拘泥刻板,格外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一次数学课上,他讲授完勾股定理后,随机点名几位同学上台板书验证过程。轮到我时,我没有沿用课堂上的常规解法,而是另辟蹊径,用全新的思路完成了定理验证。陈老师看后十分欣慰,当众用“独具匠心”四字夸赞我。那一刻,羞涩与欣喜交织在心头,也让我深受鼓舞。老师因材施教、尊重创新的育人理念,深深影响了我,也为我日后的从教生涯埋下了初心的种子。
七十年代的高中,依旧保留着学工、学农的实践课程。在我们全力备战高考、埋头苦读之时,学校统一安排我们前往长沙电机厂参加为期三天的学工实践,跟随工人师傅走进流水线,学习汽车电机组装技艺。同学们大多新鲜好奇,乐在其中。可当得知,快一班无需参加学工、能够全心备考时,陈中石老师格外不平,还专门去找校领导讨说法。老师护犊心切、爱生如子的模样,我们始终铭记于心。
在陈中石老师的众多学生里,我或许是独一无二写下两份检讨书的人,两份检讨,两段教诲,至今警醒着我。
第一次是课间嬉戏,年少贪玩的我拿起教室的鸡毛掸子当作玩具打闹,弄得满地鸡毛、狼藉一片。事后陈老师严肃批评了我的散漫行为,让我深刻反省、写下检讨,教会我严守纪律、敬畏规矩。

周国民曾经的教室,拍摄于2012年。“人体科学馆”微信公众号 图
第二次犯错,依旧是年少无知的顽劣。彼时城区同学中午大都回家就餐,我路途遥远,只能留校用餐。一日午饭后,百无聊赖的我折纸飞机消遣,一时兴起,扫起黑板下沿的粉笔灰装入纸飞机中,从四楼走廊将飞机抛下。看着纸飞机裹挟着粉尘缓缓飘落,我还暗自得意。不曾想这一幕被任教物理的吴老师尽收眼底。吴老师当即批评我贪玩懈怠,并将此事告知了陈老师。为此,我再次写下检讨书,深刻反省自己的顽劣。
年少轻狂,难免犯错。正是老师们的严格管教、悉心指正,才磨平了我的稚气与浮躁,让我懂得自律、学会沉淀,成就了如今的我。严师之教,终生受益。
1979年7月7日,我们终于走进高考考场,迎来了决定人生走向的关键一战。考前,陈老师千叮万嘱,细致交代考试注意事项,生怕我们紧张失误、发挥失常。每场考试结束,当我们走出考场,总能看见陈老师守候在考场外,像亲人一般关切询问考试情况,耐心安抚我们的情绪。师恩殷殷,温暖了整场赶考之路。
高考结束后,家人的期盼比我更为急切。见邻居家考生收到成绩单,家人便催促我去学校打听成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搭乘公交前往学校,车行至长沙火车站附近时,我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正是我的班主任陈中石老师。
我连忙招手呼喊,匆忙下车相见。老师满脸欣喜,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正专程骑车赶往我家,为我递送高考成绩单。老师从未去过我家,若非途中偶遇,他必定要在城郊村落辗转寻觅许久。彼时我满心欢喜,只顾着接过成绩单匆匆归家,却忘了挽留恩师、带他回家见见父母,这份遗憾,一直留在我心底。
填报志愿时,我遵从本心,全部选择了自己热爱的理工科专业。可录取结果出炉,我意外被从未填报过的衡阳医学院录取。满心的期许落空,我一度闷闷不乐。陈老师察觉我的低落情绪,耐心为我疏导心结,悉心为我规划前路。他告诉我,若我实在不喜欢医学专业,大学毕业后依旧可以通过考研转换赛道、追逐理想。老师的开导,让迷茫的我重新找到了方向。
1979年的高考,是恢复高考后竞争极为激烈的一届。全国报考人数高达468万,最终仅录取28万人,录取率仅有6%。我们全班54名同学,最终如愿考入大学的,寥寥无几。能有幸上岸,离不开恩师的悉心托举。
高中毕业之后,无论升学与否,我们这群学子始终感念师恩,常回母校探望。老师的家,成了我们同窗相聚的港湾,也是大家互通近况、追忆青春的温暖据点。1980年暑假,我们几名男生相约老师一同畅游烈士公园,嬉笑相伴、畅谈理想,一幕幕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此后多年,每逢放假回长沙,我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访老师。即便后来远赴上海生活、工作,每次归乡,依旧初心不改。师生情谊,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世事无常,来日未必方长。1993年暑假,我一如往常前去探望恩师,开门的是师母,抬眼便看见墙上悬挂着的老师遗像。那一刻,震惊、悲痛、难以置信席卷全身,我久久伫立,悲痛难言。
我永远无法释怀心中的遗憾。前一年春节,我还带着家人专程拜访。彼时师母在家,老师却在教室加班辅导应届备考学生。我们等候许久,便前往教学楼寻觅,几番辗转却始终未见老师身影。当时心存侥幸,想着来日方长,次年归来再相聚也无妨,便遗憾离去。
后来师母告诉我们,我们走后不久,老师回到家中,听闻我们专程来访,当即出门追赶我们。那一别,竟是永别。一次短暂的错过,成了我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久久萦绕心底,难以释怀。

1986年聚会时,陈中石老师给周国民的签名
回望四十七年前的青葱岁月与高考征程,何其有幸,一路有恩师引路、托举前行。若无陈中石老师的严爱相伴、悉心栽培,若无一众师长的默默守望、倾力相助,便没有今日的我。
又是一年高考落幕,万千学子奔赴新程。谨以此文,追忆滚烫的高中岁月,深切缅怀我们敬爱的陈中石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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