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美商务部公布美国5月核心个人消费支出(PCE)价格指数:同比上涨3.4%,符合市场预期。但由于该指数创下2023年10月以来新高,且大幅高于美联储2%目标,市场普遍证伪美元降息预期,加息预期持续升温。受此波及,最近国际股市、汇市、债市均产生波动,引起市场强烈关注。
但是,本文今天还是想说一个更关乎长远的话题:美元的国际角色和国际地位。
6月22日,由美联储和纽约联储联合主办的“第五届美元国际角色专题研讨会”在美国华盛顿召开。该研讨会自2022年开始,每年召开一次且每年聚焦主题有所区别。本届围绕数字金融创新,尤其是稳定币对美元国际角色的影响展开研判。
他们研讨的具体内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什么呢?是这个高规格研讨会实际上释放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即连美元的守护者都开始焦虑了。
焦虑并非源于某个具体威胁,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认知——他们守护的或许是一座正在液化的冰山。
传统分析将美元地位视为坚固与脆弱的二元博弈,要么霸权永续,要么霸权终结,这种思维框架在数字技术面前显然已经过时。数字技术正在改变的不是美元的地位,而是国际货币权力的物理形态——从固态的金字塔结构,转变为液态的网络拓扑。理解这一范式转移,是把握未来全球金融秩序演变的关键。
一、液态权力的崛起:当货币不再“定居”
美元霸权的传统根基建立在三个“定居”特征之上。美元定居于全球最大的安全资产池(美债市场),定居于最主导的跨境清算网络(SWIFT),定居于各国央行的储备配置。这三重定居性赋予美元一种结构性垄断——不是因为它最好,而是因为替换成本太高。
稳定币的出现,正在瓦解这种定居性。全球95%的稳定币锚定美元,表面看是美元影响力的扩张,实则是美元权力的稀释与重构。当美元以稳定币形态流通于区块链网络时,它不再定居于任何单一国家的监管疆域,不再定居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传导链条,甚至不再定居于传统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变成了一种可编程、可拆分、可跨链流动的液态价值载体。
这意味着美元正在经历一场“本体论”层面的蜕变。
传统美元是国家货币——由主权信用背书,受央行政策调控,嵌入国内金融体系。稳定币美元则是网络货币——由算法和市场共识维系,受代码规则约束,嵌入全球去中心化网络。前者是有根的,后者是无根的。当无根的美元在网络空间中自由流动时,美联储对美元的掌控力不是在增强,而是在隐性流失。
更深刻的悖论在于,稳定币越是扩张美元的使用边界,美元作为国家货币的根基就越是松动。因为稳定币用户并不忠于美国主权信用,他们忠于的是流动性、便利性和收益率。一旦这些条件被其他网络货币满足,资本的迁移可以在毫秒之间完成——这在传统金融体系中是不可想象的。这就是“液态权力”的第一层含义:权力从领土控制转向网络节点控制,从制度锁定转向流动性锁定。美元的竞争对手不再是欧元或人民币,而是整个去中心化金融生态对“货币中介”功能的重新定义。
二、武器化的反噬:当美元从公共品变成“私器”
如果说稳定币是美元权力的内部液化,那么金融制裁就是其外部液化的催化剂。
美元武器化并非始于今日,但2014年后的升级速度前所未有。从国际资金清算系统(SWIFT)剔除到长臂管辖,从资产冻结到二级制裁,美国将美元体系从全球公共基础设施变成了地缘政治私器。这种做法的短期收益显而易见,但其长期成本被严重低估。
学理上,国际货币体系存在一种“安全资产悖论”,即美元之所以成为全球避险首选,恰恰因为它被预期为中立——不对特定国家实施歧视性排斥。一旦这种中立预期被打破,美元的安全资产溢价就会衰减。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理性预期的自我实现。
IMF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已跌破60%,黄金储备连续创新高,这不仅是“去美元化”的结果,更是“去美元信任”的信号。各国央行增持黄金,不是因为黄金比美元更好用,而是因为黄金不会被冻结、不会被制裁、不会被政治化。
在数字时代,不可制裁性正在催生新的替代方案。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跨境互联、区域支付系统的独立运行、大宗商品的本币计价——这些举措的深层动机不是效率追求,而是主权安全的防御性重构。
更值得警惕的是“武器化”的示范效应与扩散效应。
当美国示范了如何将货币体系武器化后,其他国家也在学习如何将“去美元化”武器化。金砖国家推进的跨境支付体系、东盟的本币结算框架,表面是经济协作,深层是货币主权的集体防御,而防御一旦形成网络效应,将产生比任何单一替代货币更强大的“去美元化”动能。
这就是“液态权力”的第二层含义,当固态的权力结构被“武器化”击穿后,权力不会消失,而是会流散到无数个新的节点中,形成更难控制的分布式网络。从这种意义上讲,美元“武器化”不是在巩固霸权,而是在加速霸权的碎片化。
三、财政深渊:液态化进程中的重力加速度
如果说数字创新和外部分化是美元液化的推力,那么美国财政失衡就是其重力加速度。美国联邦债务突破39万亿美元,债务上限博弈反复上演,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被长期回避的结构性问题,即美元的安全资产属性与美债的可持续性之间存在根本性张力。
传统理论认为,美债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是美元霸权的护城河。但这一逻辑有一个隐含前提——美债的供给是有节制的。当债务规模无限膨胀、财政赤字常态化、债务上限沦为政治博弈工具时,美债就从无风险资产变成了有风险的无风险资产。这不是信用违约风险的问题,而是信用预期漂移的问题。
在数字时代,这种漂移会被加速放大。
稳定币发行机构持有大量短期美债作为储备,一旦市场对美债可持续性产生疑虑,稳定币的赎回压力将瞬间传导至美债市场,形成“数字挤兑—美债抛售—美元信用崩塌”的负反馈循环。而且,这种传导速度远超传统银行挤兑,因为稳定币的清算在链上完成,不受营业时间、国界或央行窗口的限制。
美联储对此并非没有警觉。历届会议反复警示财政无序扩张的风险,但警示归警示,行动归行动。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协同”在美国政治现实中日益困难,而数字金融的创新速度又远超监管反应速度。这种“创新—监管—风险”的时差,正在成为美元体系最脆弱的环节。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美元稳定币的扩张客观上需要更多美债作为储备,而美债的扩张又在侵蚀美元信用。这是一个自我吞噬的循环——美元通过数字化扩张使用边界,同时通过财政透支收缩信用根基。可以预见的是,两者之间的张力,肯定会在某个临界点引发质变。
四、新均衡:不是多极,而是无极
综合以上三重力量,未来国际货币体系将走向何方?多数主流观点预测“多极化”——美元、欧元、人民币三足鼎立,或加上若干区域货币形成“多元格局”,预测仍然停留在固态思维的延长线上。更可能的演进方向不是多极,而是无极——一种没有明确中心、没有固定层级、权力持续流动和重组的液态结构。
在这一结构中:外汇交易和大宗商品计价仍将以美元为主,因为这是路径依赖最强的领域,短期内难以替代;跨境零售支付和小额结算将高度碎片化,稳定币、CBDC、区域支付系统各自占据生态位;危机时期的流动性供给将出现分层替代——美元互换网络仍在,但区域货币互换和数字流动性工具将提供平行选项;储备资产配置将从货币储备转向资产储备——黄金、大宗商品、数字资产、特别提款权(SDR)的权重上升,单一货币的主导地位下降。
这不是去美元化的胜利,而是“去中心化”的必然。数字技术降低了货币替代的技术门槛,地缘政治分裂降低了货币联盟的政治意愿,财政不可持续降低了单一锚定货币的经济合理性。需要强调的是,以上三重力量叠加,必将推动国际货币体系从“单极固态”经“多极液态”走向“无极气态”。
五、战略启示:在液化世界中寻找新锚
对于全球决策者而言,美元液化趋势提出了三个紧迫的战略命题。
第一,储备管理需要从货币配置转向场景配置。
未来储备资产的选择标准不应是哪种货币最强,而应是哪种资产在哪种场景下最不可替代。黄金的战略价值不在于收益率,而在于极端情景下的不可制裁性;数字资产的战略价值不在于稳定性,而在于新金融生态中的网络准入权。
第二,数字货币布局需要从跟随创新转向规则塑造。
各国CBDC的研发不应局限于国内零售支付,而应着眼于跨境互操作标准的制定权。谁主导了数字跨境支付的协议层,谁就在液态货币体系中占据了管道权力——这种权力比传统储备货币地位更具穿透力。
第三,区域金融合作需要从双边安排转向网络构建。
单一的本币结算协议容易被美元网络效应淹没,但互联互通的区域支付网络可以形成“反网络效应”——当足够多的节点接入同一非美元网络时,迁移成本将从美元侧转向非美元侧,实现临界突破。
总而言之,美元的液化不是衰落的序曲,而是权力形态演化的必然。液态不是固态的劣化,而是另一种存在方式——它更灵活,也更难以驾驭;更包容,也更难以预测。
美联储的焦虑,本质上是对“失控”的焦虑。当美元从国家货币变成网络货币,从制度锚定变成流动性锚定,从主权控制变成算法治理,连美元的创造者都无法确知它将流向何方。这正是数字时代国际货币权力的终极悖论:你越是试图控制它,它就越是从你的指缝间流走。
来源:国际金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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