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东的纪念馆里,我头一回认真留意到180师这个番号,是在第五次战役的展区。
讲解词说得含蓄,但懂的人都知道,1951年春天那次回撤,这个师被打残了,成了志愿军战史上少有人愿意多提的一页。
两年后,还是这个师,还是背水,还是回撤。
结局完全不同。

金城战役第一步打得太顺了。志司战前判断,韩军主阵地被突破后会收缩到梨船洞一带死守,三个集团的第二步计划全是冲着那儿去的。
结果韩军压根没在梨船洞设防,撒腿就往南跑,中央集团14日下午进占梨船洞,扑了个空,撤逃的韩军也没撵上。
计划赶不上变化,接下来打哪儿,就得现场拿主意。
7月14日黄昏,60军军长张祖谅和副军长王诚汉商量,是派小分队往南摸,还是把二梯队180师整个压过金城川。两人合计,整师压上去动静大,能把敌人搅得更乱,但也可能碰上意想不到的麻烦。定夺之前,他们先问了180师师长李钟玄的意思。李钟玄表态,愿意率部过江。

我读到这段时停了一下。问一个师长愿不愿意,这在军令如山的部队里不太常见。想想也明白,让180师去打这种孤军突出的仗,上上下下心里都压着五次战役那道坎,这一问,问的是底气。
14日当晚,538团、540团踩着还没被冲毁的桥抢渡金城川,两路直插黑云吐岭和白岩山。15日凌晨占黑云吐岭,当晚占白岩山主峰,八公里正面推了七公里。
整个金城战役,往南打得最远的就是180师。
麻烦跟着就来了。13到15日连下三天大雨,天上阴云挡了美军飞机,算好事,可金城川这条河,平时水深不到一米,雨季山洪一发就翻脸。16日天一放晴,美机大批出动封锁渡口,桥毁了,漕渡又因为水流太急搞不成。
后勤部门其实早有预案,提前抽了6个担架营一千六百多人,背着三万六千多公斤物资跟在部队屁股后面伴随补给,可东西背得再多,过不了河也是白搭。前面的部队没炮火支援,没弹药补充,全凭一股拼劲撑着。

20兵团战后总结里有句话挺扎心,过去笑话敌人离开公路不能打仗,今天我们离了公路,同样打不了大仗。
对面的动作也快。泰勒14日早晨就下令韩军撤到金城川以南重新布防,把187空降团从日本空运过来堵口子,还干了件挺有想象力的事,动用全朝鲜的L-20轻型飞机倒运韩11师。
那玩意儿本来是送军邮的,一次只装一个班,几十架从早飞到晚,硬是把一个师给蚂蚁搬家搬到了一线。他还派了个美军少将去韩军军团当副军团长,白善烨说,这在整场战争里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17日凌晨,韩军6个团在飞机大炮支援下猛攻180师的新阵地。打到傍晚,除了867高地一个连全部战死丢了阵地,其余阵地都没动。这一天,进攻的韩军伤亡约三千人。
867高地那个连,我每次想起都不好受。全连打光,史料里就一句话。

阵地守住了,可态势明摆着危险。友邻没跟上来,180师两个团孤悬江南,背水。王诚汉、李钟玄判断再守下去要出事,建议放弃黑云吐岭、白岩山一线往回收。军、兵团、志司层层批准。
17日夜里,回撤开始。
这次撤,处处透着讲究。命令下得快而且密,部队撤前保持安静,先伤员后部队,先炮兵后步兵,掩护部队占住警戒阻击位置,主力轮番交替往后倒,桥梁渡口和路口都派了指挥组疏导,不许挤成一团。两年前吃过的亏,一条条全补上了。除个别高地,全师顺利撤回金城川以北。
也有人替60军不平,战后总结里那份不甘藏都藏不住,黑云吐岭、白岩山一线九平方公里,得而复失,怪就怪在交通断了,炮火和粮弹跟不上。

这个遗憾我能理解,不过换个角度讲,邓华后来也反思,要是战前就准备两个军往纵深打,战果本可以更大。说到底,不是180师不能打,是整个战役的腿,被那条河和那几天雨摁住了。
后面的仗成了纯粹的防守。602.2高地打得最凶,李承晚亲自到前线打气,韩军喊着要拿这个高地给总统献礼,死伤失踪近两千三百人,抬伤员的队伍在溪谷里排了十公里长蛇阵,到战役结束也没摸到志愿军主阵地。
7月26日,韩军停止反扑。
第五次战役的180师,是在混乱里被冲垮的。
金城的180师,打得最远,撤得最稳。
同一个番号,隔着两年,像是专门回来把当年那笔账,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