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二战时期主要参战国的空军编制,你会发现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现象:英国皇家空军早在1918年就成立了,它不仅是世界上第一支独立空军,也成为日后空战理念的重要先驱;德国则晚了十七年,直到1935年才亮相,由戈林亲自挂帅,背后的政治和军事意图一目了然;意大利也不甘示弱,1923年就把皇家空军单独拉出来独立建制;法国紧随其后,1934年完成独立建军。唯独两位在太平洋上交过几次惨烈空海大战的老大哥——日本和美国——整个二战期间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空军,这就显得格外反常。 日本的飞机全部分散在陆军航空队和海军航空队之下,美国的航空兵同样被陆军航空军和海军航空兵各自管辖。双方都没有设立独立的空军司令,也没有空军军衔,甚至连统一风格的军服都不存在。可别忘了,飞机是二战作战中最核心的平台之一,谁能掌握制空权,往往直接左右战役胜负。日本和美国都不是造不出飞机的国家,可偏偏在组织编制上落后了这么多。这两个国家的原因却完全不同。

日本没能建立独立空军,根本原因在于陆海军分立。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采用的军事体制规定陆军和海军各自直属天皇,拥有独立参谋系统——陆军有参谋本部,海军有军令部——却缺少统一的国防部或联合参谋部来协调。两个军种平起平坐,互不服气,谁也不想让步。于是,陆军建立了自己的航空队,海军也成立了自己的航空队,各自制定标准、采购飞机、训练飞行员,连零件都无法通用。举例来说,海军委托三菱重工研制零式战斗机,而陆军的隼式战斗机则由中岛飞行机制作所打造。两架飞机大体同时研发、性能定位类似,但标准、规格和后勤系统却完全独立,战时互相补充零件几乎不可能。陆军甚至自己造潜艇执行登陆运输任务,而海军也有自己的陆战队,两边几乎都在重复对方的职能。 其实,并非没有人想过统一。1936年,石原莞尔,也就是策划九·一八事变的关键人物,在内阁会议上提出设立航空省或空军省的建议,意图将陆海军航空兵整合。陆军大臣寺内寿一也支持这个设想。然而,海军大臣永野修身直接回绝。他的理由很直接:没有陆海空三军统一的前提,空军独立毫无意义。换句话说,你们陆军想吞并我的海军航空兵?没门儿。海军的担忧并非无理,航母舰载机的起降、部署和作战紧密依附舰队战略,若将航空兵单独抽离,航母如何运作,战役如何指挥,都会陷入混乱。海军内部也存在分歧——大西泷治郎等航空主兵论者认为航空兵是未来海军核心力量,不能置之不理;另一派巨舰大炮论虽轻视飞机,但也不愿将兵力交给其他军种。石原莞尔的方案提出后,陆军同年10月便自行否定。于是,日本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一直存在两个独立的航空系统,情报共享更是形同虚设。

美国的情况则大不相同。问题不是制度限制,而是推行困难。推动者是比利·米切尔,他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美国空军部队指挥官,在法国战场上亲眼见证空战威力。战后,他担任陆军航空勤务队副队长,四处宣讲飞机将取代战列舰成为未来战争决定性力量,美国必须建立独立空军。 1921年,米切尔策划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实验——让陆军轰炸机攻击缴获的德国战列舰东弗里斯兰号。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飞机能击沉战列舰,尤其是海军。然而,炸弹轮番落下,那艘两万多吨的铁甲舰最终沉入海底。米切尔自得意满,到处演讲、写文章、接受采访,甚至公开讽刺海军高层为白痴,直言军种各自为政是对国家安全的犯罪。1925年,海军飞艇谢南多厄号坠毁,造成14人死亡,米切尔又跳出来发表声明,将责任归咎于军方无能与玩忽职守。陆海军终于忍无可忍,以违抗命令罪将他送上军事法庭。年底,他被判有罪,停职五年。次年辞职,1936年去世,生前未能见到美国空军独立。

米切尔的悲剧在于,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却不懂得给人留面子。陆军不愿放手航空兵——手上最炫的玩具;海军更不可能松手——航母战斗群的核心就是舰载机。于是整个二战,美国空中力量名义上归陆军管辖。陆军航空军司令亨利·阿诺德虽拥有实际自主权,但名义上仍向陆军参谋长马歇尔汇报。在太平洋战场,海军航空兵完全听命于尼米兹,与陆军航空军各自行动。 二战结束后,两颗原子弹自天而降,战略轰炸价值彻底显现——不需要陆军登陆,也不需要海军介入,飞机单独就能摧毁一座城市。1947年,《国家安全法》颁布,美国空军正式独立建军,比利·米切尔的梦想终于实现。他后来被追授国会金质奖章,1955年被国会认定为美国空军之父。

日本的结局更具讽刺意味。1954年,日本重建武装力量,成立航空自卫队。也就是说,日本经历了几十年的战争浩劫,最后才回到原本应该拥有的统一空军起点。相比之下,英国1918年就实现了独立建军,皇家空军由陆海军航空兵直接合并而成,国王一句话,立刻成型;德国1935年更简单,戈林出身空军,希特勒点头即办。日本无法拆解现有制度,美国则因利益纷争难以平衡。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却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二战结束时,日本和美国都迟迟未能拥有真正独立的空军,历史的讽刺意味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