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华萍

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博士研究生

12月10日，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官网发布情况说明：近期，我院依规依纪对张水华违规兼职取酬、以虚假理由获取调休问题进行处理。根据此前在网络流传的《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关于对张水华的处理决定》，张水华被医院给予警告处分，为期6个月，并且2025年度考核不能确定为优秀档次。

该处理决定在网络上引起广泛关注和热烈讨论，网络舆论几乎一边倒地为医院的处理决定“拍手叫好”。只有少部分人认为，医院的处理缺失温度，对于张水华这样的特殊人才，可以考虑为其创造发展空间，实现双赢。

早在今年8月底，张水华在哈尔滨马拉松比赛夺冠，接受采访时曾哭诉希望单位领导支持其调休参加比赛，引发舆论风波。

一部分人认为，张水华并未要求额外假期，只是希望在周末调休参赛，其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之余还能将个人爱好发展到接近专业的水平，这种坚持的勇气和出色的天赋无疑值得肯定。另一部分人则代入同事立场，认为张水华争取周末调休的权利，必然以牺牲他人周末休息的权利为代价，在公开场合喊话领导支持其调休的行为更是道德绑架。两极分化的舆论，折射出职业责任与业余爱好、工作与兴趣的平衡难题。

平衡是一种动态的智慧

就个案而言，护士工作的超负荷和紧张性，与马拉松运动的时间投入和身体恢复似乎存在天然冲突，难以协调和平衡。但跳出个案现象本身：本职工作与业余爱好是否真的能够平衡？

这其中存在一个潜在的悖论。当我们谈及平衡两种事物，本身就意味着这两种事物在现实状态之下存在着内在的矛盾和冲突，无法实现完美、和谐地共存。于是，潜在的悖论逐渐浮现出来，我们追求平衡往往出于避免失去的本能，但实现平衡的过程本身却要求主动舍弃。这种看似矛盾的悖论，却恰恰是平衡的智慧。

本职工作与业余爱好的平衡同样以舍弃为代价，当然并非舍弃二者之一，而是有选择地舍弃两者之外的其他事物，比如时间、精力、金钱等。于张水华而言亦是如此，做好本职工作与坚持参加马拉松比赛之兼得，背后必然意味着舍弃休息时间、日常精力和工作状态。但无论为了平衡而选择舍弃什么，至少不应该也不能舍弃他人的权利。

网络上一个很高的呼声是，让张水华在稳定编制工作和职业运动员之间做出选择。但如前所述，本职工作与业余爱好的平衡并不意味着必然要舍弃其中之一，而是需要在二者中寻找动态的平衡。“工作轻松、时间充裕”的理想状态固然完美，但“工作忙碌、时间紧张”却是常态。这种动态平衡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有选择地做出部分性压缩和暂时性妥协，并且学会舍弃。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真实写照

在加班文化盛行的当下，普通职场人仅是应对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就已身心俱疲，遑论培养一项愿意为之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业余爱好。甚至可以说，或主动或被动，很多人早已失去了在工作之余培养并坚持个人爱好的能力。

张水华“享受稳定的编制待遇、突破个人的跑步成绩、获得业余爱好带来的经济利益”的三赢局面，在很大程度上使其成为职场人士长期压抑情绪的爆发点和宣泄口。

这背后，多少可说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思维的真实写照。工作的总量是恒定的，对于长期面临高强度工作负荷、“三班倒+周末轮休”的护士岗位，周末休息的机会成为一种宝贵“资源”。在调休这种零和博弈中，一人周末调休必然意味着另一人周末“被迫加班”，这也是为何广大民众会快速代入同事的角色，为“被迫”周末加班的同事鸣不平，其本质是将调休视为一种“特权”。

在张水华的“三赢局面”之前，每个职场人都平等地身处于“寡”之下，平等地承担着高强度工作，平等地在夹缝中寻找周末休息的机会，平等因此稳定。但当这种耀眼甚至“刺眼”的“三赢局面”打破“寡”的稳定与平衡，享受调休“特权”的人成为“不均”的代表，自然成为众矢之的，更不论此“不均”还在“试图”争取更多的调休“特权”。

上述所言，绝非在为张水华的行为“开脱”，也不是在为她的行为寻找合理性依据。在调休的零和博弈中，张水华周末的休息权利，无疑是用他人的休息权利换来的。权利和义务是相对应的，但先有权利还是先有义务，这似乎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可仔细思考不难发现，任何一种权利的享有都是以另一方义务的承担为前提，例如我们享有生命权，是因为他人承担着尊重生命权的义务，故而义务具有先于权利的属性。张水华此前“喊话领导争取调休”引起不满的关键在于，其享受了他人牺牲自身权利承担义务的成果，却似乎将之视为“理所应当”。

但是，跳出“最快女护士”事件本身，“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固有思维导致我们在很多热点事件中，将关注点过多集中于对“不均”的抨击，而忽视了“寡”本身的问题。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破局关键

当我们沉浸式讨论个人如何实现本职工作与业余爱好的平衡，却忽视了对“为何要平衡”“为何要由我们去平衡”这个前置性问题的思考。在医护人员超负荷工作现状之下讨论张水华的做法，确实可以对其予以道德谴责。但是，谴责的目的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情绪化和极端化的讨论，往往容易让人失去解决问题的可能和机会。

在我们抨击张水华牺牲他人休息权利以满足自己参赛诉求的同时，是否也可以将部分的讨论焦点置于，周末参赛诉求的实现是否仅有强迫他人牺牲休息权利这一种方式？能否通过扩大医护人员队伍、提高医护人员待遇、灵活调整调休制度等途径稍加改变？以上方案，现在或许不具有可行性。

但每一次错误的尝试，都是在向最终可行方案靠近的过程，而这个过程的实现不能只有单纯的情绪宣泄，还需要更多理智的声音和思考。

情绪之所以是情绪，正是因为它并非人的理智所能掌控，情绪宣泄固然无可厚非，但不能让情绪宣泄演变为彻头彻尾的人身攻击。

在“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中，每个人可能都是“受害者”。破局的关键或许在于，尊重人之所以为人之本身，对我们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法治理想国”由中国政法大学教师陈碧、赵宏、李红勃、罗翔共同发起，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栏目。

主编｜萧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