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熊超然】在今年3月出任加拿大总理之前，马克·卡尼（Mark Carney）最著名的身份是加拿大央行行长和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首位外籍行长。事实上，他还担任过联合国气候变化特使，是一名清洁能源倡导者。可如今，他却正在“自扇耳光”……

英国《金融时报》当地时间12月13日报道指出，为应对美国在贸易上的敌对行为，卡尼逐渐开始拥抱化石燃料，此举正破坏他早年间累积下来的“政治遗产”——他曾针对气候变化发出各种警示。自今年上任以来，卡尼取消了加拿大的消费者碳税，积极拉拢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并取消了一项旨在促进电动汽车销售的计划，为的就是应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全面关税政策。

最近几周，卡尼还签署了一项协议，承诺每天额外生产100万桶原油，此前他还承诺将加拿大的液化天然气产量翻一番，以供应亚洲新市场。

因抗议这些政策，过去曾担任过加拿大环境部长的史蒂文·吉尔博（Steven Guilbeault）愤而辞去自己在卡尼内阁的职务，而联邦政府净零排放咨询委员会的两名创始成员也已经辞职。吉尔博告诉《金融时报》：“我再也无法妥协了，我担心我们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

气候专家以及商界和金融界人士表示，卡尼的政策决定表明，在特朗普时代，国家主权和短期能源问题已经超过了应对全球变暖的紧迫性。

曾任联合利华首席执行官、倡导“负责任资本主义”的保罗·波尔曼（Paul Polman）表示，卡尼做出“平衡转向”，以此作为政治经济上的妥协并不令人惊讶，但这种旨在稳定国内政治和经济的“绿色工业主义”战略，却以推迟所需的更深层次结构性变革为代价。

“从气候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可能会削弱减排的紧迫性，”他说：“在加速生产的同时，却大量押注未经证实的大规模碳捕获与封存（CCS）技术以及清洁石油的宣传……这似乎是在拿全球减排目标和2050年净零排放的信誉做赌注。与严谨确凿的科学对赌，在我看来并不明智。”

2025年10月7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加拿大总理卡尼举行会晤。 IC Photo

据报道，卡尼如今转向化石燃料的做法，与其在2015年9月的言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卡尼作为英格兰银行行长，在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演讲中警告称，“气候变化是一个未来的悲剧”。

随后，他敦促各国政府和监管机构推动向可再生能源转型，以防止“灾难性的后果”发生。“一旦气候变化成为金融稳定的决定性问题，可能就为时已晚了。”他当时在伦敦金融城的一场会议上说道。

牛津可持续金融集团的创始董事本·卡尔德科特（Ben Caldecott）表示，卡尼当时的演讲对改变英国以及其他地区的议程起到了关键作用。

到了2021年，在英国格拉斯哥主办的第26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6）召开前夕，卡尼担任着布鲁克菲尔德资产管理公司负责环境、社会和治理及影响力投资方面的主管，负责数十亿英镑的可再生能源投资。

他牵头成立了“格拉斯哥净零排放金融联盟”（GFANZ），旨在消除清洁能源投资的障碍，并推动基于科学的气候承诺，提出了到2050年金融业投资130万亿美元的宏伟目标。

遗憾的是，卡尼组建的这一联盟，其命运在特朗普执政的时代已经注定——美国政府取消了超过70项气候措施，一群共和党执政州的检察总长也通过法律行动提起诉讼，声称此类联盟扭曲了竞争。

随着特朗普对绿色能源大加抨击，大多数参与其中的金融业分支机构相继暂停运营。该金融倡议最主要的支持者之一，贝莱德首席执行官拉里·芬克（Larry Fink）也顺应了政治风向，转而倡导“能源实用主义”。

《金融时报》指出，在特朗普时代，卡尼并非唯一做出转变的人，许多世界大型银行仍在继续提供与化石燃料相关的融资。

当然，卡尼的转向尤为引人注目，还因为不仅他本人，他的家人也曾经是气候变化问题的坚定支持者。他的妻子戴安娜·福克斯·卡尼（Diana Fox Carney）是一名经济学家和受人尊敬的气候政策专家，曾主持播客《碳猎人》（Carbon Hunters），并撰文探讨如何说服选民支持碳定价。

凯瑟琳·阿布鲁（Catherine Abreu），最近就因卡尼的政策辞去了在加拿大净零排放咨询委员会的职务。“人们曾经希望他作为总理能将加拿大经济引领向未来，”她说，“令人失望的是，他只想沿用以往加拿大政府的惯用伎俩，那就是加倍投入那些本就即将枯竭的自然资源。”

近期，作为一项“大交易”的一部分，卡尼政府与石油资源丰富的加拿大阿尔伯塔省政府签署了谅解备忘录，为修建一条通往西海岸的新原油管道奠定了基础。而目前，加拿大的原油日产量正创下400万桶的纪录。

加拿大能源与环境研究智库彭比纳研究所称，加拿大拥有世界第三大石油储量，但其生产的原油却是“北美碳排放强度最高的”，因为阿尔伯塔省的油砂开采过程比传统钻探排放更多的碳。

因为这一政策，加拿大前环境部长吉尔博选择和卡尼政府分道扬镳。而加拿大石油生产商协会主席丽莎·贝顿（Lisa Baiton），则对监管的放松表示赞赏，称这是“释放加拿大丰富自然能源资源、引领我们成为下一个世界能源超级大国的重要一步”。

尽管卡尼与阿尔伯塔省达成的协议，包含一项在明年4月1日之前确保工业碳定价的计划，但该协议却将该省的甲烷减排目标推迟至2035年。甲烷是天然气的主要成分，控制甲烷被认为是短期内应对全球变暖最有效的措施。

该计划还暂停了清洁电力法规，削减了拟议的油气排放上限，并且在签署时未与反对任何新管道项目的沿海原住民进行磋商。

2025年7月7日，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克罗斯菲尔德，从2号高速公路（伊丽莎白女王二世高速公路）上看到的东克罗斯菲尔德天然气厂。 视觉中国

与此同时，加拿大环境专员发现，卡尼政府未能按计划实现其2030年的减排目标。卡尼在今年11月的预算案中表示，加拿大的“净零排放”计划着眼于2050年。

“总理一直是、且将继续是推动更强有力气候行动的领导者，”卡尼的一名发言人坚称：“明年，政府将继续推动减少排放，进一步建设更强大、更可持续的经济体。”

加拿大环境部长朱莉·达布鲁辛（Julie Dabrusin）的发言人基恩·内姆哈德（Keean Nembhard）表示，“应对气候变化、保护社区和建设加拿大”是卡尼政府的“首要任务”。内姆哈德列举了加拿大的工业碳定价体系、清洁电力和甲烷减排法规以及清洁能源税收抵免等措施，试图以此充当加拿大减排战略的例证。

《金融时报》指出，在与美国的贸易谈判中，卡尼也已经表示，为保障美国的能源安全，愿意恢复连接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和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基斯通石油管道（KeystoneXL）。此前，该管道项目因环保原因被美国前总统拜登取消。

碳追踪倡议组织（Carbon Tracker Initiative）首席执行官马克·坎帕纳莱（Mark Campanale）表示：“我们看到像加拿大这样的政府，正在投资一些可能永远无法盈利的项目，这与他们自身的气候目标背道而驰，这着实令人担忧。”他补充称，作为少数政府的领导人，或许卡尼另有妙计，但目前气候界普遍感到困惑。

报道最后总结道，过去十年，卡尼在气候行动方面的努力，堪称其职业生涯的基石，如今却有可能在他领导加拿大政府一年内就付诸东流，而这个政府正面临着严峻的经济挑战。

“卡尼在过去十年中对气候工作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尤其是在最近几年，情况很难说，”牛津可持续金融集团的卡尔德科特认为， “人们感觉，由于他在加拿大所做的一些事情，也许他不真诚，他曾经说过一套，现在却完全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