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東昇 姜鸥桐 编辑|雪梨王
又是一个冬天。
58岁的赵越抬手摸了摸暖气片,触感冰凉。厨房里的壁挂炉水温定在厨房温控器显示36℃,屋里的实际温度只有15℃。自入冬起,他的棉衣就没脱下来过。

燃气开到38度时,屋里还得穿着棉衣
不是因为没通气,而是因为“不敢烧”。
赵越所在的华北平原村庄,三四年前完成了“煤改气”,但取暖的账本却逐年沉重:气价稳在3.08元/立方米左右,而补贴却从最初的1元“退坡”到了现在的0.2元。他算了笔账:家里有5个房间,现在只敢开两个屋子供暖,即便这样,冬天的取暖费也得4000多元,“如果5个房间都开,再加上客厅,每年得近万元”。
但取暖费非花不可——每年冬天,寒潮漫进村子时,气温会骤降至零下,最冷时甚至能跌到零下十几度,随便泼一片水,许久都难以融化。若是不用取暖设备,基本熬不过冬天。
有关北方农村取暖代价的话题,近日在社交媒体和乡间街头频频引发热议。
最近两天,我们走访了位于华北平原和山区的9个村庄。在这片被封冻的土地上,一种隐秘的“取暖焦虑”正在蔓延。有人像赵越一样,盯着墙上的壁挂炉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咬牙调高了两度——尽管这背后,是又一笔扎心的支出;也有人早早储备好环保煤球,却只能守着烧不热的暖气片发愁。

这个冬天,华北平原的一些农民,取暖成了问题
“我们渴望蓝天,但也渴望温暖。”一位村民说。只是当这两种渴望发生冲突时,他们成了那个必须在账单与温暖之间,付出代价的人。
“烧不起”
赵越所在的村子,早已完成了“煤改气”。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挂着银白色的天然气表,一根黄色的煤气管道从表后延伸进屋内,连接着供暖的壁挂炉——这是近十年间,村庄最显著的变化。
“我们村最早烧散煤,后来烧型煤,冬天按三个月算,顶多花3000块。”赵越说。村子上空的煤烟味,是他记忆中冬天独有的气息。但他也承认,散煤的确污染环境。每年冬天,村子上空都蒙着大面积雾霾,难以散去。
在此背景下,推进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成了中央部署的重大民生工程、民心工程。
2017年,多部委在联合印发的《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2017-2021年)》中指出,“清洁取暖是指利用天然气、电、地热、生物质、太阳能、工业余热、清洁化燃煤(超低排放)、核能等清洁化能源,通过高效用能系统实现低排放、低能耗的取暖方式。”彼时,该规划还明确提出了清洁取暖发展面临的问题,其中包括“缺少统筹规划与管理”“体制机制与支持政策需要改进”“清洁能源供应存在短板且成本普遍较高”等。

天然气壁炉43度时,室内的温度。
“煤改气”政策正式实施后,当地开始了大规模天然气供暖改造。
“当时安装壁挂炉,每立方米气补贴1块钱。”赵越记得,村干部挨家挨户宣传,说天然气干净、方便、环保,不用再拉煤、掏灰,能让天空更蓝。村民们兴高采烈地在自家厨房装上了崭新的壁挂炉,将用了几十年的煤炉清理出家门。
最初的几年,补贴足额发放,天然气价格也相对稳定,村民们确实感受到了清洁能源的便利。“不用再起大早捅炉子,拧开开关就能供暖,屋里也没有煤烟味了。”赵越说,那时候每个月的天然气费用大概是1000元,虽然比烧煤贵一些,但大家都能接受。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尤其是天然气价格居高不下,稳定在3.15—3.4元/立方米,而补贴却一降再降——从最初的1元/立方米,降到0.8元,如今只剩下0.2元。
“今年我们村,气价涨到了3.08元每立方,补贴那点钱根本不顶用。”
2025年河北省两会期间,人大代表杨辉素带来一份《关于在农村施行集中供热的建议》。她提出,以煤改气取暖为例,若一个家庭3间住房,面积100平米,要保证室内温度在18度左右,需每天燃烧天然气20-30立方米,以石家庄地区天然气收费标准最低的第一阶梯价格3.15元/立方米来算,一个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气费用63-94.5元。每个月的取暖费约为1890-2835元,一个冬季约为7560-11340元。
和城市的楼房相比,农村的房子普遍更大。“燃气烧不起”,几乎成了村民们的共识。有村民算了笔账,要让四间房达到十八九度的舒适温度,每天的燃气花费得超过90元。
大多数村民舍不得出这笔钱。正午时分,几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院子里晒太阳。一位老人说,她家虽然装了天然气,但只用来做饭,不敢取暖,晚上全靠电暖气。其他老人也大多是同样做法。
村庄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的灯就亮了起来。赵越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天气预报显示,第二天还要降温。他犹豫了一会儿,把壁挂炉的温度调高了两度,“贵就贵点吧,总不能冻出病来”。
在另一个县,有村民透露,他的父母白天上班,晚上靠电热毯取暖;最近开始使用天然气后,只敢在一间屋子里供暖,一个晚上就要花四五十元。而家里年近八旬的老人,更是舍不得烧天然气。
依照这位村民的说法,“煤改气”时,家里的烧煤灶被要求拆除,爷爷只能自己搭建烧柴火的灶。从秋天开始,老人就四处捡拾柴火,为冬天取暖做准备,“可村里要求烟囱不能冒烟,之前他因为白天烧火,还被批评了一顿,所以只能一大早或天黑了再烧。”

老人将捡来的柴火堆放在门外
更让人担忧的是其中存在的安全隐患。我们在走访中了解到,煤改气推行时正值冬天,在一个村庄,由于任务紧迫,村里召集了外出打工的男人们回来施工,每天支付200元报酬。这些施工人员没有接受过专业培训,仅仅被告知大致操作方法就仓促上手。且村里的燃气管道全都固定在外墙上,常年风吹日晒,安全风险无处不在。
环保煤与柴火
赵越在平原上盯着气表的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山区,62岁的顾俊杰正裹着迷彩大衣,蹲在自家院墙根下,盯着那一堆球状型煤。
因为地处山区,顾俊杰所在的村子不具备“煤改气”条件,于是他烧起了村里统一发放的环保煤。900元一吨。顾俊杰买了4吨,花了3600元。
煤球黑得发亮,光滑坚硬,个头比台球大不了多少,村里人因此叫它“黑8”。
“这玩意儿看着排场,实则顶不住事儿。”他随手捡起一块解释,环保煤烧起来,蓝色的火焰窜得很高,看着比散煤的火焰还壮观,却不怎么放热,以至于平时的室内温度始终在12℃到15℃之间晃荡,在家里也得穿着厚棉衣。

很多村民用这种环保煤取暖
在顾俊杰的记忆里,以前的冬天没这么难熬。小时候,山里有的是木柴,他和小伙伴们半天就能砍回一捆。回家塞进土灶,火苗噼啪作响,浓烟袅袅升起,屋里很快就暖烘烘的。
后来日子稍好,村里开始流行烧散煤。顾俊杰第一次用散煤生炉子时,特意请了村里的老人来帮忙。散煤倒进炉膛,引火点燃后,不一会儿就冒出红色火焰。“散煤劲儿足,屋里挺热。”顾俊杰记得,散煤六七百元一吨,他们四口之家,冬天买上4吨,做饭取暖都够用。
2017年之后,当地开始禁止燃烧散煤,推广环保型煤。村干部挨家挨户通知,不准私自购买散煤,只能统一报名、统一收款、统一发放环保煤。
“一开始听说环保,咱也支持,想着为了空气好,多花点钱也值。”顾俊杰没多想便报了名,至于煤的来源,他并不清楚。直到环保煤送到家,烧起来后,他才发现问题——火苗看似烧得很旺,屋子里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采访时,顾俊杰起身打开暖气炉,炉膛里的型煤正烧得起劲,火苗跳动得欢实,打眼一看很有热乎气儿。可只有把手凑到炉口,才能感觉到一团灼人的热量,稍微往后退半步,周围的空气就迅速冷了下去。
顾俊杰说,自从用环保煤后,屋里温度始终徘徊在12℃到15℃之间。他和老伴不得不全副武装——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棉鞋,“手不敢伸出来,脚也冻得发麻,看电视都得缩在沙发上,盖着小被子”。晚上更是难熬,被窝里冰凉刺骨,他们只能靠电热毯取暖。
这样过了几年,实在没办法,顾俊杰又想起了老法子——上山砍柴。每天吃完早饭,他就扛着斧头进山。虽然政府禁止乱砍滥伐,但枯木枯枝还有不少。他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寻找能用的柴火。

村民准备的过冬柴火
“不敢买散煤,也不知道哪儿有卖的,抓住了要罚款。”顾俊杰说,他想过偷偷买些散煤掺着烧,但一来没渠道,二来怕被查。当地经常开展散煤复燃专项整治,村里的广播时不时播放禁止烧散煤的通知,村干部也会不定期巡查,他不敢冒这个险。
让顾俊杰心里更不平衡的是,他听其他镇的亲戚说,同样的环保煤,“有的地方750元一吨,有的800元,就咱这儿900元,差得也太多了。”他找村干部问过,得到的答复是统一采购价,无法更改。
这两年,顾俊杰的日子过得格外紧巴。以前房地产市场好的时候,他会去工地打零工,搬砖、和水泥,一天挣两百多块钱。现在工地少了,打不到零工,他只能守着家里的三亩地。
村里水资源不丰富,种地全靠天吃饭。顾俊杰每年种一季小麦、一季玉米,因为缺水,亩产都只有一千斤左右。市场价小麦一斤一块钱,玉米一斤九毛多,2025年,三亩地总共卖了5000多块钱。他算了笔账,光取暖就花了3600元,剩下的钱要用来买种子和化肥,还要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
但冬天终究要熬过去。夜幕降临后,顾俊杰在炉膛里放进几块柴火,点燃,又小心翼翼地铺上几块“黑8”。火苗慢慢升起,屋里渐渐有了暖意,但他依旧裹着棉袄,不敢脱下。
烂尾
走访中,我们发现,即便在那些推行了“煤改气”的村庄,也并不是每一根管道都能喷涌出蓝色的火焰,比如李志所在的村庄,“煤改气”已经成了烂尾工程。
走在村子里,随处可见各家各户外墙上遍布着断裂的煤气管道。这些黄色管道,有的被杂草半掩,有的接口处生了锈。还有人自行拆下管道,做成了晾晒衣物的架子。

图片左上侧断掉的管道,即为烂尾了的煤改气。
我们见到李志时,他双手插在袖口里,正沿着村道慢慢走着。
“三四年前可不是这样。”他指着墙根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说。
根据当地政府官网介绍,该县地貌格局大体是“七山二滩一分田”,也正因此,很多乡镇无法进行煤改气。而李志所在乡镇的几个村,是当地少有的具备煤改气条件的地方。
几年前,施工队进驻时,村里热闹了一阵子。挖掘机轰隆作响,在平整的村道上挖出一道道沟壑,工人扛着管道来来往往,电焊声呲呲作响。年近60岁的李志和村民们挤在一旁围观,眼里满是期待,“当时说的是,又能做饭又能取暖,比烧煤干净还省事。”
没过多久,黄色的燃气管在村里蔓延,从主干道延伸到每一户的院墙根,家家都装上了崭新的燃气壁挂炉,大家盼着早日通气。可燃气迟迟没有来。
“头两年冬天还盼着,后来就死心了。”李志领着记者走进他家的堂屋。暖气片是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墙角堆着半吨多型煤——那是他花850元一吨买回来的环保煤,“家里4口人,冬天最少得4吨。”
煤改气工程烂尾后,他只能用型煤烧暖气。很快,他得出了和顾俊杰同样的结论——“这煤不顶用,烧起来没劲儿,屋里温度最高也就12℃左右。”到了后半夜,能降到七八度。为了保暖,村民们想出了折中的办法:把环保煤和散煤掺着烧。

农村里的煤改气
但这是件提心吊胆的事。
当地对散煤的打击力度,村民们心知肚明。一入冬,村口就设了检查站,电线杆上、墙头边,随处可见“禁止燃煤进村”“举报散煤有奖”的告示。2023年冬天,县里一位七旬老人因为买了一吨散煤被没收,成了新闻热搜,闹得沸沸扬扬。
“那老人也是没办法,型煤不好烧,屋里冷得实在扛不住。”李志说。
对村民们来说,为了熬过冬天,有时不得不铤而走险。李志透露,每到冬天,就有村民悄悄联系镇上的“中间人”,购买来源不明的散煤,“都是半夜送货,悄悄卸在院墙外。”李志今年也买了两吨,藏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每次只敢拿几块出来掺进灶里,“像做贼一样,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心慌。”
而屋里的燃气壁挂炉早已成了摆设,外壳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管道接口裸露着。李志说,村里很多人家盖新房,嫌这些管道碍事,都给拆了,“有的直接锯断,有的挖出来扔了,好好的管道就这么浪费了。”
至于工程为什么会烂尾,有村民找村干部打听过,但对方也说不出具体原因。

农村里的天然气管道
李志和村民们并非不支持清洁取暖,相反,大家都知道国家为了改善环境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但在政策落地的过程中,现实的推进却远比文件里的规划要复杂。
从政策层面,国家的确给予了极大支持。例如,自2017年起加速布局“煤改气”以来,位于大气污染传输通道的“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26个城市,被列为污染治理重点地区。完成“煤改气”清洁取暖改造的用户,主要享受壁挂炉等设备购置、运行(即取暖用气)两项补贴,除中央财政划拨的资金外,其余部分由地方各级政府按财力承担。
以河北省为例,该省“煤改气”推行之初,执行了力度较大的燃气取暖补贴政策,除了安装设备等一次性补贴外,还给予每立方米约1元的居民用气补贴,但此后补贴逐步退坡。《第一财经》报道显示,河北省邢台市巨鹿县政府在2025年11月的答复文件中介绍了补贴退坡情况:气代煤户运行补贴发放共9年,自安装当年起计算,第1-3年按每立方米补贴0.8元、最高补助960元的标准执行,第4-6年退坡至50%,第7-9年退坡至25%。
石家庄市藁城区政府、唐山市高新区管委会也于2025年7月、11月陆续发布消息,根据省、市运行政策,并参考区财力情况,当地气代煤运行补贴已从改造初期的0.8元/立方米退坡至0.2元/立方米。补贴退坡的同时,河北多地天然气价格长期稳定在每立方米3元左右,近些年甚至略有上调。

农村煤改气取暖,改的起,却用不起
这些精确到几毛几分的政策细则,代表着国家在清洁取暖上的决心。但这些都与李志所在的村子无关——毕竟气还没通,管道已经生了锈。
温暖的代价
在“煤改气”陷入僵局的废墟旁,也有人试图寻找第三种可能。王文杰告诉我们,他已经不再指望那些不通气的管道,也不想再和火炉煤灰打交道,他选择掏出家里多年的积蓄,去购买一种更新、更彻底,也更昂贵的温暖。
王文杰所在的村子,坡地多、住户散,自来水管都得顺着山势铺设,更别说集中供气的管道。他家坐落在村西的坡上,墙面没做过保温,用他的话形容,“属于冬凉夏暖”。
每年春节,儿女一回家就抱怨,说家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孩子们裹着羽绒服吃饭,聊起天来,嘴里都冒着哈气。
那些年的冬天,王文杰天不亮就起床,捅开煤炉,添上大块的环保煤,可炉膛里的火苗总像是没睡醒,昏昏沉沉的。屋里最高温度超不过12℃,晚上睡觉得压两床厚被子,脚底下还得揣个热水袋。
他也试过给窗户糊上塑料布,用旧衣服塞住门缝,可寒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高额取暖费正成为农村家庭的重担
几年前,村里有人提到“空气能”,说那玩意儿用电就能取暖,还能自由调温。“空气里能出热气?这不扯吗?”王文杰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总觉得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靠谱。
后来,听说村里有几户条件好的人家装了空气能,王文杰特意跑去串门。推开邻居家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温度计显示20℃。王文杰伸出手,感受着散热片里散出的热气。
那一刻,安装空气能成了他心里最迫切的愿望。可一打听价格,他又泄了气:安装一套得两万块左右。对于靠几亩薄田和打零工为生的王文杰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但那之后,他有了攒钱的动力。儿女们知道他的心思,也会陆续给他一些钱。2025年秋天,他终于凑够了钱,花1.8万元请人安装了空气能。
暖日子没过多久,电费单又让王文杰犯了愁——他家房子120平方米,开空气能一个月,光电费就花了1000元。“比烧煤贵多了。”他算了笔账,烧环保煤一个冬天大概两千块,而空气能算下来,电费得三四千。那之后,他开始盯着电表数过日子:白天没人在家时,就把温度调低些;晚上人回来再调高些,尽量节省电费。
不是所有村民都能承受这份“温暖的代价”,村里大多数人依旧烧着环保煤。一位老人说,他的儿子在外地打工,挣不了多少钱,他和老伴就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900元一吨的环保煤都得省着用,家里日常温度只有8℃左右。
接受采访时,他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小马扎上,嘴里呼出的哈气清晰可见。
村里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独居的老人。老人们大多节俭,有的连环保煤都舍不得买。有老人说,他们冬天全靠空调取暖,“实在受不了了,就开一会儿热风,温度稍微上来点就关掉。”她家的空调是老式的,制热效果一般,一个月电费大概300元——这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去年11月装了空气能后,一个村民家里的电费陡然上升
另一位老人日常做饭靠拾来的木柴,取暖就靠白天的太阳和晚上的电热毯。“白天搬个小马扎,在墙根下晒太阳;太阳落山就赶紧钻进被窝。电热毯开最低挡,省点电。”
走进这些老人的家,总能感觉到一种透骨的冷。老人们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嘴里念叨着:“习惯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
王文杰知道老人家们不容易,他有时会喊着他们到家里坐坐。有的老人来了,满脸羡慕,但又忍不住叨叨:“要是能便宜点,电费再低点,就好了。”
入夜后,寒风刮得更紧了。王文杰家的空气能外机在风里嗡嗡作响。顾俊杰还在山下往炉膛里塞柴火;赵越盯着气表算着明天的开支;李志守着落灰的壁挂炉,关紧了堂屋的门。
太行山下的寒夜,依然漫长。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