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尹锡悦。视觉中国 资料图

在审判前几天，尹锡悦通过辩护律师转述称，他每天从上午5点到6点、晚上9点到11点，双手合十为国民和国家祈祷。“天气很快就会转暖吧。我在祈祷中相信，这个国家也会完整地恢复。”尹锡悦说道。

此前，韩国负责调查紧急戒严事件的特别检察组1月13日在内乱罪一案结案庭审中，要求法庭判处前总统尹锡悦死刑。而尹锡悦在遭弹劾后的一年多看法丝毫未变，在内乱案庭审最后陈述中，依然声称紧急戒严令是启蒙国民的“启蒙令”。

根据韩国法律，针对内乱头目可判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检方认为，被告犯罪手段恶劣、毫无悔意，应“从重处罚”，因此要求判处尹锡悦死刑。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2月19日，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就尹锡悦涉嫌发动内乱案作出一审宣判，判处尹锡悦无期徒刑。

“我是当年对全斗焕判处无期的尹锡悦”

因涉嫌内乱头目罪而站上法庭的尹锡悦，46年前在首尔大学法学院就读期间曾在模拟法庭上对全斗焕求刑和宣判。他曾多次提起这一往事，也被用来为其不当的历史观辩护。

“全斗焕总统除了政变和5·18之外，确实把政治做得很好。”尹锡悦在2021年10月曾因此发言引发争议，随后他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解释称：“我是大学时期曾判处全斗焕无期徒刑的尹锡悦。我不可能赞扬或拥护发动军事政变、镇压民主的全斗焕军事独裁。”

不断强调自己“不同于全斗焕”的尹锡悦，最终却被很多人认为与全斗焕并无区别。特检组在庭审的最后陈述中特别提到了尹锡悦大学期间的往事，称“既然在年轻时就知道全斗焕的戒严和内乱是重罪，为何自己还要在2024年12月‘重演历史’？”

特检组的检察官朴亿洙还表示：“我们必须以比对全斗焕和卢泰愚更为严厉的力度，谴责那些破坏宪政秩序的行为，以此表明大韩民国能够捍卫宪法。”

1996年，全斗焕曾因涉嫌军事叛乱罪等遭起诉，一审时被判处死刑，后来减刑为无期徒刑。1997年12月，全斗焕得到候任总统金大中的特赦，并于1998年初获释。直到现在，针对全斗焕的争议仍在持续。今年2月，因全斗焕在回忆录中歪曲1980年5·18民主化运动并损害相关人士名誉，法院判决要求全斗焕的遗孀及其儿子赔偿7000万韩元。

韩国法律界普遍认为，全斗焕实施内乱期间发生流血冲突，涉及杀人行为，而尹锡悦宣布戒严后没有导致人员死亡，两者在情节轻重上略有不同，但是性质上都构成内乱罪。

韩国《刑法》中，内乱头目的法定刑是死刑、无期徒刑或者无期监禁三种（注：徒刑需要在服刑期间劳动，监禁无需在服刑期间劳动）。韩国自1997年12月以来，近30年未执行死刑。国际特赦组织据此将韩国列为“事实上废除死刑国家”（即10年以上未执行死刑的国家）。从刑罚实际效果来看，死刑与无期徒刑之间并无显著差别。尽管检方求刑为死刑，但死刑在韩国事实上已名存实亡。

韩国《刑法》规定量刑减轻范围的第55条显示，在存在自首、未遂、精神障碍等法定减轻事由时，死刑可减为20年以上5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无期刑可减为10年以上50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这意味着，尹锡悦在入狱后刑期仍存在减轻的余地。

韩国既有新任政府对前任总统调查与追责的 “政治传统”，也有对前任总统特赦的传统。据《朝鲜日报》报道，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去年底开始推动一项法案，拟将内乱罪、外患罪、军事叛乱等危及国家存立或威胁宪政秩序的重大犯罪者排除在总统可行使赦免权的对象之外。

在尹锡悦涉嫌内乱头目罪宣判前夕，被认为与尹锡悦夫妇关系密切的律师徐正旭提及赦免的可能性，他在YTN电台节目中表示，即使内乱罪被排除在总统的赦免权之外，“难道共同民主党永远是多数党吗？把那部法律改掉就行了。” 他还称，“国民舆论也会改变。几年过去后，无论判无期徒刑还是其他刑罚，出于国民团结的考虑，过几年大概就会被赦免。”

不过，也有相当多的反对意见认为，无论谁执政，尹锡悦都难以获得赦免。共同民主党最高委员姜得求上个月在脸书发文指出：“对于试图以‘国民团结’之名掩盖破坏宪政责任的行为，必须坚决、明确划清界限。”他还补充说：“如果要讨论赦免问题，我认为至少要50年以后才可能。”

李在明行走在戒严余波中的政治钢丝上

对尹锡悦的审判尚未终结，他一共身陷八起刑事诉讼，其中妨碍执行特殊公务案一审判决有期徒刑5年，尹锡悦方面表示不服，并已提出上诉。内乱案一审判决后，仍然有六项案件在审理中，包括“诱导外患”及利敌案、违反《公职选举法》等。

“尹锡悦是一个高度分裂的象征。”斯坦福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申起旭在戒严一周年时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尹锡悦不仅分裂在野党，也分裂韩国社会，韩国应该向前走。

而2026年的开端对韩国政府而言依然是一个动荡时期，内乱的清算正在加速推进。1月21日，韩国前国务总理韩德洙因协助内乱头目等罪名一审被判有期徒刑23年，并被当庭逮捕。2月12日，韩国前行政安全部长官李祥敏涉嫌参与紧急戒严令实施的行动，一审宣判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

另外，国防部对来自24个军队指挥部和单位的约860名军官进行数月调查后，本月确认约180名军方人员涉嫌参与2024年12月紧急戒严的行动，将对他们采取纪律处分等措施。

除戒严相关的人员清算之外，韩国政府也在着手拆解那些与戒严令相关、并赋予总统过度权力的政府机构，例如计划在年内解体军方的反间谍司令部。

集反间谍、国家安全到调查、背景审查等职能于一身、握有巨大权力的韩国国军反间谍司令部受戒严事件的影响，将在存在49年后退出历史舞台。在12.3紧急戒严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均来自反间谍司令部，民官军联合咨询委员会1月表示，拆解的意义在于通过职能移交与废止，分散过度集中的权力。

戒严事件的余波持续回响，韩国于1988年完成从军事威权体制向宪政民主转型的四十多年后，仍出现如此巨大的动荡，人们得以窥见其中深层的政治运作逻辑。英国经济学人智库（EIU）在一份评论中指出：“2024年12月试图宣布戒严令的事件，暴露了韩国政治体制在制度性和偶发性层面上的脆弱性，包括总统在宣布戒严令方面宪法权限界定不清，以及政党之间根深蒂固的对立。”

韩国总统李在明自2025年6月就职以来，将“融合政治”作为其执政的核心纲领，试图缓解“戒严危机”后的极度对立。他公开提出“超越红蓝阵营”的主张，甚至在共同民主党多次内部讲话中建议将党定位为“中道保守政党”，引发不小的震动，与党内激进派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张力。

以共同民主党党魁郑清来为代表的党内激进派，要求以“最快速度、最严手段”对尹锡悦时期的所有官员进行全面肃清，担忧李在明会为了与保守派达成政治妥协而“放虎归山”。同时，激进派极力推动共同民主党与祖国革新党在今年地方选举前合并。而李在明的亲信派系叫停了合并计划，该党最高委员会委员李彦周称，郑清来和祖国革新党党首曹国推动两党合并显露出他们“对权力的野心”。

在社交媒体上，李在明的核心粉丝群体也开始出现分裂，一部分人对李在明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亲密互动、向财阀示好的行为感到不解，认为他背弃了初心。

在外交上的大国平衡与国内政治极化的双重压力下，李在明被认为行走在“政治钢丝”上。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教授丹尼尔·斯奈德1月撰文指出，2026年，一些被搁置的政策选择将浮出水面，并凸显韩国政治的双重分歧，李在明将“如履薄冰”。目前的迹象表明他或许能够胜任，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责任编辑：郑洁 图片编辑：陈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