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大年初四,2月20日,齐齐哈尔。
火车站前的候车大厅里,推着行李箱的旅客排起了队。与一周前不同,此刻的队伍方向已经调转,广州、深圳等方向的检票口前排着长队,而抵达出口处,拖着行李箱的人们正抖落身上的寒气,快步走向公交站台。他们是回家过年的游子,短暂的团聚之后,又将启程南下。
站前广场上,出租车、网约车司机热情地招呼着来客。他们身后那座建于1979年的站房,保留着苏式建筑风格,墙面已经斑驳。
这座车站见证了这座城市四十年来的人口流动曲线:20世纪80年代,这里是全国重要的铁路枢纽,日均发送旅客超过三万人;20世纪90年代,南下的务工潮开始涌动,春节后的售票窗口前排起长龙;2000年以后,候车室里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目的地越来越远。从沈阳、大连延伸到北京、上海,再到深圳、海南。
一位开了二十五年出租车的司机,和去扎龙湿地旅游的南方游客聊天:“三十年前,这广场上停满了大货车,拉木材的、拉钢材的、拉粮食的,排队能排到五百米外。”如今,广场上的私家车多了,拉货的车少了;送人的车多了,接人的车少了。

齐齐哈尔火车站。王雅洁/摄。

齐齐哈尔火车站。王雅洁/摄。

齐齐哈尔火车站附近的景象。王雅洁/摄。
这座城市曾是新中国工业版图上的明珠。重型装备制造、特种钢材生产、铁路货车制造,这些产业写进了共和国的工业史。20世纪80年代,齐齐哈尔的工业产值位居全国前十,城区人口超过百万,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典型样本。
三十年间,这座城市经历了体制转轨的阵痛、市场经济的冲刷、产业升级的考验。2010年到2020年,这里的常住人口减少了近百万,城区里随处可见废弃的厂房、关闭的商店、贴着“出租出售”字样的居民楼。
但这座城市并未停止寻找出路。新能源装备、现代畜牧、冰雪经济,新产业正在老工业基地上生长。
大年初四的清晨,穿过结冰的街道,我们尝试打捞那些被掩埋的工业记忆,追问一个核心问题:发展至今,齐齐哈尔失去了什么?这些失去背后,又折射出怎样的经济逻辑?
回到老工业基地
富拉尔基区,距离市中心四十公里,这里是齐齐哈尔工业的起点。
沿着红岸大街向北,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早已落尽叶子。路的尽头,一片厂房林立,那是20世纪50年代建设的重型装备厂区。厂门上方的五角星已经褪色,但轮廓依然清晰。厂区占地超过十平方公里,有自己的铁路专用线、变电站、水厂,像一座独立的小城。

富拉尔基区的领导人雕像。王雅洁/摄。
这座厂区始建于1954年,是“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当年的建设者们从全国各地汇集于此,搭起帐篷,点燃篝火,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浇筑地基。20世纪50年代末,这里生产出新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第一套大型轧钢设备,结束了中国不能制造重大技术装备的历史。此后三十年,这座工厂源源不断地向全国输送着冶金、电力、石化等领域的关键设备,高峰期职工超过两万人,加上家属,整个富拉尔基区就是一座“厂城”。

历史街区一景。王雅洁/摄。

历史街区一景。王雅洁/摄。
三十年时间里,这座工厂积累了庞大的资产,数万台设备、上千项技术专利、完整的技工培养体系。更重要的是,它沉淀了一种工业文化:严谨、规范、服从,几代人形成的职业伦理。
20世纪80年代末,计划体制开始松动。中国一重一名企业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指令性订单逐年减少,企业必须自己找市场。但习惯了计划调拨的生产体系,面对市场显得笨拙而迟缓。销售科的人背着样品跑遍全国,但签回来的合同往往是小批量的、非标准的产品,与原有的生产模式格格不入。20世纪90年代初,企业开始亏损,工资靠贷款发放,冬天买不起煤,办公楼里烧起了木柴。
在一位退休工程师的回忆里,那时候,厂门口曾有人堵着要账。他见证了企业最困难的时期,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企业陷入最深的谷底,连续多年亏损,账面资金最少时只剩几万元,发不出工资,留不住人。最惨的一年,技术部门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大部分去了南方。
地方工厂的命运,是齐齐哈尔国有企业的缩影。全市国有及国有控股工业企业,从巅峰时期的数百家大幅减少到目前的不足百家。那些曾经辉煌的厂名:第一机床厂、第二机床厂、车辆厂、钢厂,有的改制重组,有的破产关闭,有的被兼并收购。保留下来的企业,大多经历了债务重组、人员分流、技术更新的痛苦过程。
2000年以后,随着宏观经济回暖,重型装备行业迎来新一轮景气周期。地方企业开始恢复性增长,订单回升,工资补发,新招的大学生陆续到岗。
如今,当地厂区呈现出一种新旧并置的景观。老厂房的墙旁边是新建的钢结构车间,老厂房里还保留着20世纪80年代的桥式起重机,手动操作。新车间的数控机床负责加工出口到“一带一路”国家的设备。两种生产方式、两个时代的痕迹,共存于同一片厂区。

当地展出的老物件之一。王雅洁/摄。

当地展出的老物件之一。王雅洁/摄。

当地展出的老物件之一。王雅洁/摄。
过去的三十年,这座工厂失去的可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垄断地位、稳定的指令性订单、完整的产业体系。留存下来的,是一支技术队伍、一套生产能力、一种工业传统。这些“遗产”,正在新的市场环境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转型轨迹
建华区,北苑经济技术开发区,一家重型机床企业立于此。它的前身是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机床厂,曾与武汉、上海的重型机床企业并称中国重型机床的“三大支柱”。20世纪80年代,这里生产的大型立式车床占据全国七成市场,出口到三十多个国家。
20世纪90年代的市场冲击同样没有绕过这里。在改革大潮下,企业需要走向市场,自己找饭吃。但重型机床是投资品,客户是钢铁、能源、造船等重化工业企业,这些行业同样在经历转型阵痛。
那时候,企业讨论最多的是怎么活下去。当时有人建议转产民用产品,做食品机械、做农用机械、做自行车,有人坚持守主业,认为重型机床的技术积累不能丢。争论持续了几年,最终选择了折中路线:保留重型机床板块,同时开发适应中小企业的经济型数控机床。
2000年以后,随着国内制造业复苏,重型装备需求回升。重型机床类企业开始恢复元气,但市场格局已经改变。民营企业进入这个行业,以低成本、灵活服务争夺市场份额;外资企业带着高端产品进入中国市场,拿走利润最丰厚的订单。老国企们夹在中间,既拼不过民营企业的价格,也比不过外资企业的技术。
转折发生在2010年以后。随着新能源、航空航天、轨道交通等新兴产业的崛起,高端装备需求快速增长。老国企们调整产品结构,从通用型机床向专用型、成套型设备转型;研发投入逐年增加,研发团队成员也不断扩充。
但并非所有企业都能完成这样的转型。一家曾经的铸造厂已经关闭多年。这家企业曾经是齐齐哈尔机械行业的重要配套商,鼎盛时期有三百多名职工,为全市的机床厂、车辆厂提供铸件。2008年金融危机后,该厂订单锐减,资金链断裂,最终破产清算。
一位1979年进入这家铸造厂的老国企员工,见证了行业从辉煌到低谷再到分化的全过程。在他看来,装备制造业的变迁,折射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演进逻辑:计划经济时代,企业是生产车间,只管完成指令性计划;市场经济时代,企业变成市场主体,必须自己找饭吃。而现在,企业必须成为创新主体,才能在产业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些企业,正在新的产业格局中重新定位,从卖设备到卖解决方案,从做配件到做成套,从国内市场再到“一带一路”,这些转型轨迹,也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的自我救赎。

城市发展标语之一。王雅洁/摄。

城市发展标语之一。王雅洁/摄。
农业产业化
出齐齐哈尔城区向东,G301国道两侧,是无边无际的农田。积雪覆盖着黑土地,偶尔露出几株农作物残茬。这里是松嫩平原的腹地,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带,中国最重要的商品粮基地。

扎龙湿地附近,路边冬日景象。王雅洁/摄。
齐齐哈尔的农业禀赋得天独厚。耕地面积三千五百万亩,粮食产量常年稳定在两百亿斤以上,是中国少有的粮食净调出地区。黑土层厚度平均在一米以上,有机质含量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到五倍。这里出产的玉米、大豆、水稻,品质在全国名列前茅。
但长期以来,农业产业链短、附加值低,是这座城市的痛点。农民种粮,卖给粮贩子,粮贩子卖给贸易商,贸易商卖给南方加工企业。利润的大头在加工和流通环节,种粮的只能赚个辛苦钱。2010年前后,玉米价格低迷,一斤跌到七毛多,种粮的农民普遍亏损,有的甚至放弃耕种,外出打工。
改变始于21世纪10年代中期。随着消费升级和食品安全意识增强,市场对优质农产品的需求快速增长。同时,农产品加工技术不断突破,玉米精深加工的产业链条越拉越长,从淀粉到糖醇,从氨基酸到聚乳酸,从饲料到食品。这些变化,为齐齐哈尔这个农业大市提供了转型的可能。
市区两级政府近年来力推“农头工尾”“粮头食尾”战略,引导农业向食品加工、生物制造延伸。
一批龙头企业相继落户,比如飞鹤乳业在克东县建起现代化牧场和加工厂,元盛和牛在龙江县培育高端肉牛品种,鸿展生物在讷河市建设玉米酒精项目。全市农产品加工转化率正在不断提升。

飞鹤网红奶砖冰淇淋。王雅洁/摄。

飞鹤门店最新宣传标语。王雅洁/摄。
齐齐哈尔在农业转型上给出了一条新路径,比如不再简单地卖原粮,玉米可以做成淀粉、酒精、味精,玉米芯可以做成木糖醇、糠醛,玉米秸秆可以做成生物质燃料、饲料。每深加工一层,附加值就增加一层。
但农产品加工是资金密集型产业,投资大、周期长、利润薄。龙头企业需要持续投入研发,才能保持技术领先,需要建设稳定的原料基地,才能保证品质可控,需要开拓国内外市场,才能消化不断扩大的产能。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多年发展以来,齐齐哈尔农业失去的可能是单纯依靠规模扩张的增长模式,但正在形成的,是一条从种养到加工、从田间到餐桌的产业链条。黑土地上的农民,正在从单纯的种植者,变成产业链上的参与者。
这座城市失去了计划经济时代的荣光,失去了曾经固有的工业体系,失去了近百万人口。但在废墟之上,新的产业正在生长。
失去的,是旧模式的遗产,留下的,是寻找新出路的韧劲。
一条从种养到加工、从田间到餐桌的产业链条正在形成。黑土地上的农民,正在从单纯的种植者,变成产业链上的参与者。
大年初五的齐齐哈尔,零下的寒风中,工厂的机器仍将运转,收粮点的电子屏仍会跳动,南下务工的人们仍在启程。这座城市,还在寻找自己的路。

齐齐哈尔独有的国家保护动物丹顶鹤 王雅洁/摄

齐齐哈尔独有的国家保护动物丹顶鹤 王雅洁/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