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瑶

编辑 | 张来

2026年春节前几天，在杭州工作的东北人阿菁搜索了一下从老家长春来杭州的机票，发现价格竟然是回家过年的三分之一不到。她果断为父母买了两张机票，让他们来杭州找自己团聚。

这是此前阿菁从未经历过的过年方式，她在社交平台上看见，今年，这种从家乡往子女工作所在地的逆向流动，因高热度而有了一个专有名称：反向过年/春运。

所谓“反向过年”，即指年轻人将父母接到自己工作或生活的城市过年，或家庭选择在非传统故乡地点团聚。而这类反向过年的目的地，大多是传统春运的流出地，即北京、上海、广深等一线城市。

据媒体报道，一家在线旅游平台数据显示，2026年1月以来，“反向春运”（即老人前往子女工作地过年）机票的预订量同比增长约35%，2月初至中下旬更是同比激增84%。其中，目的地为一线和新一线城市最为热门，部分航司还推出了“父母出行安心护航”计划，以接应这一趋势。

《心居》剧照

“反向过年”不仅指代老人来年轻人工作所在城市，也指家庭集体离开家乡，外出旅游。这类“反向”的热度，也较之过往更甚。从返程机票的紧俏可见一斑：随着春节假期接近尾声，热门旅游地海南出岛交通开始出现紧张态势，购票软件显示，从三亚出发去部分城市如杭州的机票，单程已经迫近1万元。其中部分航线机票经济舱告急，只剩下少量的公务舱。

形式上的“反向”，背后是多年来的春运拥堵难题。交通资源的拥挤，票价的疯涨，倒逼人们寻找新的“团圆”模式。

用“离乡”代替“返乡”，用人的团圆代替以地理划定的团圆，是年轻人对传统春节形式及意义的拓展和改写。

不得已的反向

今年，湖北人兴越与丈夫将公婆接到了上海过年，避免了一场带着孩子长途跋涉十余小时的奔波旅途。

往年，兴越一家人的春节都是先后带着孩子去丈夫与她的老家，即先坐5个小时高铁到湖南长沙，再坐两个半小时车抵达丈夫在益阳的老家，过几天又要跨省去湖北，在兴越父母家过完春节。短短8天假期，不少时间都在路上奔波。

而这些所有环节的车票，都是需要“定好闹钟”抢的。一共需要抢5张，好不容易抢到了，父母与孩子也常常不在同一个车厢，要么需要费口舌换座，要么只能忍受不能照顾孩子的提心吊胆。

对兴越而言，让老人来自己小家所在地过年，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不用再舟车劳顿地奔波”。

《过年好》剧照

抢票，是“反向过年”的首个不得已理由。有网友分享自己的购票体验，“开票时间一到，刷进页面，仅一秒钟，所有车次就均显示售罄”。

今年的除夕是2月15日，铁路局购票软件显示，2月13日的春运高铁票，在1月30日早上10:15开售。但即便掐准了点进入购票页面，也没有什么意义，提前一分钟不开售，晚一秒钟就已经售罄。想要通过火车/高铁回家过年，变成一项不得不提前半个多月开始焦虑的事。

不少人决定反向过年，都是因为今年的春运车票异常难抢，或是机票价格突然高涨。

2026年春节迎来了史上最长9天假期。据国家发展改革委研判统计，今年春运期间，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预计将达95亿人次，创历史新高。截至2月21日8时，铁路12306（含网站、客户端等）已累计发售春运期间火车票超3.1亿张。

机票数据也突破新高。据航旅纵横大数据，春运第一天（2月2日）的国内航线机票预订量超186万张，比去年春运同期增长约5%。到了节后，上海、海南等多个热门机场纷纷宣布单日客流创新高。

2024年6月26日，广州-匈牙利CZ649航班在广州白云机场准备起飞/新华社发

看着春运期间飞涨的机票，以及网络上“史上人流量最多的春运”词条，“沪漂”陆晓霞与父母商量，今年不回四川老家了。

今年的机票出乎意料地较之以往更贵——即便是相对便宜的除夕当天航班，来回也需要3500多元。而在几年前，在陆晓霞的记忆中，提前几天回家的热门机票，加税往返也最多4000元。而如果不坐飞机，改成其他交通方式，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就太多了，假期根本不够用。

其实，算上今年，陆晓霞已经6年没有回老家过年了。不是由于种种原因不方便返乡，就是机票太贵，“不舍得花钱”。2023年秋天，陆晓霞终于搬出了合租屋，开始独居生活，父母可以放心来她的住处探望。于是，2024年与2025年，她都将父母从四川接到了上海过年。

其实，与今年别的航线比起来，陆晓霞的回家路线涨价其实已经不算离谱。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晒出，今年过年回家的机票，普遍上涨了数百元至千元不等。有人发现，大年初五至初八，四川某市到深圳的机票，从以往的1000元出头，翻倍涨至2000元左右。

陆晓霞决定，等年后机票便宜了，自己再请年假回去。毕竟，非节假日的机票来回不到1000元，“在上海生活，必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陆晓霞与父母在上海做的年夜饭/受访者供图

陆晓霞在上海工作已有9年，2020年以前，她几乎都会回家过年。可上海没有直达她老家机场的航班，她每次都要从武汉转机，中间停留两小时后再飞回老家城市。而这趟耗时最短、时间最合适的航班是在早上7点从浦东机场出发，浦东机场陆晓霞住的地方需要搭乘2小时地铁。

有时，她为了回家过年，不得不在机场过夜。年轻的时候，她觉得身体还经得起“造”，过了30岁则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疫情期间，陆晓霞常坐的那趟航线直接取消了。自那以后，她就没再在过年期间回过老家。要么是错峰回家，要么，则是父母来上海找她过年。父母走的是另一条路线：从西安转机，一个人来回只需2000多元。

由于父母已经退休，不用上班，“反向过年”的最大好处便显而易见了——时间上的灵活。父母可以在机票价格高涨之前出发，在机票价格下跌之后离沪。这样一来，他们也能在陆晓霞的租房里待上1个多月。

这为一家三口制造了更多团聚的时间，不必像大部分年轻人一样，匆忙而奔波地回到家，却只能待上最多一周。

而在陆晓霞的记忆里，父母待得最久的一次是2个月，从隆冬一直到春天来临。

他乡的团圆

在他乡过年，由于没有需要拜年的亲戚朋友，初一到初三，陆晓霞会带着父母去去给动物“拜年”——逛逛动物园、海洋馆，父母爱逛外滩，陆晓霞则一定会去龙华寺烧香。

陆晓霞在龙华寺烧的香/受访者供图

对父母而言，在子女工作的城市过年，其实就相当于一次短途的家庭旅游。

过年前的上海，人越来越少，外卖骑手也越来越少，运费也越来越高。为了迎接父母的到来，陆晓霞会提前几天采购一批菜。她租的房子带厨房，但十分狭小，进门就是厨房，正对着鞋柜。她始终记得父母第一次来到自己的出租屋时流露的惊讶与心疼，母亲对着狭小角落无意识发出最多的感慨，就是“太小了”。

得知房租价格后，父母会再次大吃一惊。这是一间位于上海郊区的一室一厅，不过40多平方米，月租金要3300元。这个价格放在陆晓霞的老家城市，可以在市中心租一套100多平的三室一厅。

《关于我妈的一切》剧照

对独居而言，这套小居室刚刚够，但一家三口不仅拥挤，而且许多不便仍然难以规避。陆晓霞的卫生间窄到仅能容纳一人，稍胖的父亲则觉得局促。

还好父母都擅长做饭，他们在上海期间，陆晓霞可以过上每天早上起床点菜，晚上下班后回到家吃到父母亲手烧的饭菜的日子。

这给陆晓霞带来了一年到头罕有的家的温暖。在外工作第九年，她对真正的老家已经越来越陌生，除了过年和偶尔的假期，她没有机会奔波折腾回家。近几年，她每次回家，都感觉自己“跟客人一样”，母亲会给她从鞋柜里拿鞋，家里也可能出现一些陌生的物件或配置。

有一年，陆晓霞家换了新房，她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她甚至迷路了，最后是母亲下楼来接她的，“虽然新房仍有我的房间，但我还是觉得似乎不属于自己。”

在家中，话题也常由父母主导，比如催婚。在老家吃饭的时候，父母会把这个话题一直聊完整顿饭，但在陆晓霞的租房里，大概因为这毕竟是“她的地盘”，提到结婚话题的时候，父母也最多一笔带过。

这种轻松，是回到老家“阖家团圆”的想象所不能给予的。

《180天重启计划》剧照

2026年春节前半个月，四川人小鹏同样与父母达成一致，今年，三人在小鹏读研所在的深圳过年。

相较于寒假而言，春节假期比较短，小鹏在家待的时间不会太久。此外，四川老家的冬天很冷，小鹏想让父母在温暖的地方过年。

小鹏的祖父母都已经去世了，过往，每一年春节，他都是和父母、姐姐在小家庭里度过。今年，小鹏的姐姐带着丈夫与孩子外出旅游了。小鹏想着，父母独自待在老家也冷清，索性三个人在外乡团圆。

小鹏在网上买来装点春节氛围的冬青/受访者供图

大年三十前三天，小鹏的父母坐着400元的硬卧来了深圳。小鹏给他们买票的时候想着要尽量抢下铺，结果买票异常顺利，“这说明车上人不多”。

今年是小鹏读研的最后一年，他找到一份工作，距离学校20多公里，由于通勤不方便，他便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月租金是2300元。父母来了之后，睡在他的床上，小鹏则一个人打地铺。

同在深圳的金喆也决定留深过年，起初是出于巧合。

今年1月，金喆入职了深圳的新公司，当时，已经退休的母亲恰好陪她一起待在深圳。临近过年，母女俩索性决定不抢票回四川老家了，她们又叫来了在重庆工作的小姨，三人一起，在深圳金喆的租房里，度过了春节这一周。

金喆在深圳家中的年夜饭/受访者供图

金喆两年前才从大学毕业，在那之前，她没有切身参与过“春运”这一流程。与小鹏一样，大学生的春节，是夹在长达月余的寒假里的，春节那一周的交通火爆，对他们而言则仅存在于新闻里，并没有切实感知。

金喆的租房只有一张床，她与母亲睡在床上，小姨则睡在飘窗布置的临时铺上。除夕当天，金喆与母亲、小姨用提前买好的菜肉，做了一顿三个人的年夜饭。初一至初三，金喆带小姨与母亲去了大梅沙、深圳湾和香港，相当于在淡季旅游。

金喆与小鹏都发现，春节期间的深圳不少地方都呈现出罕见的寂寥。唯有在除夕前一天，金喆与母亲、小姨从深圳北站出发去香港游玩的时候，早上九点，车站已经人满为患，仿佛全城人都汇集到了这里。

这是春运“返乡潮”最火热的一天。

由“我”定义的年味

在异乡过年，带给金喆在泸州老家不曾体验过的轻松与自由。

在老家过年时，每一天的程序都相对确定：除夕一大早，金喆就要跟随父母回到老家，帮忙准备年夜饭。初一一大早，一家人要去上坟。接下来就是烦琐的走亲戚流程，但金喆对此并没有太强的参与感，很多亲戚她都不认识，也叫不上名字，“但如果不去，爸妈就会说你几句，会搞得每个人都不太开心”。

金喆始终记得小时候的年味较之现在更浓郁。那时候，她的表兄弟姐妹都会准时回来过年，但如今，一部分在外工作、读书，有的已经在外结婚成家。随着各自定居处的分散，“回家”成了追求实质意义大于形式的过程。

东北人阿菁早在去年就想过带父母来杭州“反向过年”，她主要的考虑有两点：其一，父母都已退休，且如今身体还算硬朗，尚有旅游的力气，而春假又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带父母旅游的假期。

其二，对阿菁而言，对过年最大的期待就是可以见到爸爸妈妈，“其他亲人虽然也想见，但可以在其他时候见嘛。”她决定年后再抽几天回趟东北，原理上，一年之中，很难再有春节这样的小长假，但阿菁经常加班，加班时间可以换取一部分假期。

《心居》剧照

起初，父母对阿菁的反向过年提议有些犹豫，“因为他们需要在家照顾老人”，但阿菁先斩后奏，把机票给他们买了，父母便不得不接受。

热闹有热闹的年味，三口之家的小范围年味，也掺杂着罕见的灵活与自由。初一到初五，阿菁带着父母去了西湖、植物园、曲院风荷。江南的春节与东北老家很不一样，阿菁起初会担心父母会吃不惯本地餐厅，没想到，浅尝两天后，父母彻底放松下来，对阿菁的提议无条件信任：“走吧听你的，你说吃啥就吃啥。”

往年除夕夜，阿菁都是与父母一起去姥姥姥爷家里度过，与其他亲戚一起吃年夜饭。而在杭州的除夕当天，阿菁与父母包了饺子，看了春晚，打了扑克。他们在阿菁的租房里按照老家的口味做了陷，和了面，这是阿菁多年没体验过的只属于“三口之家”的除夕。

阿菁觉得自己并非不恋乡，但她想，既然父母可以来自己这里“反向”过年，自己也可以等年后的淡季“反向回家”。

“团圆的核心是‘在一起’，而不是‘回哪里’。”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