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春节档的大银幕苦苦等待观众入座时,短剧已经长进了几亿人的指缝里。
《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25》蓝皮书显示,“我国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500亿元,首次超越电影票房”。据DataEye数据,2025年春节档上线的短剧数量接近2000部。
2026年,更多短剧杀入春节档战场,头部的《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4》预约量甚至突破千万。对比之下,大银幕的光芒略显黯淡,2026年春节档6天交出50亿票房的成绩——相较于去年同期的80.17亿,增速明显回落。
更具标志性的信号是:短剧“上桌”了。
它曾经是影视圈最看不上的“穷亲戚”,是充斥着低俗、打脸、廉价情绪的“电子辣条”。2025年,我们在《放弃拍电影的年轻人:戛纳太远,车间很近》一文中采访了电影科班出身的小姚。作为贾樟柯的死忠粉,在“电影梦”破碎后,他去了一家车企,入职的第一件事是去流水线上装保险杠。采访中,小姚说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去拍短剧,他的回答是,“那还不如去装保险杠”。
小姚大概没料到,一个月后,短剧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这个由导演贾樟柯发起、文艺青年心目中的艺术殿堂,竟然大张旗鼓地为短剧设了座。
短剧究竟改变了什么?它凭什么“上桌”?它真的会让观众“变傻”吗?还是说,它才是最契合这个加速时代的媒介形态?我们尤其好奇,电影从业者会如何看待短剧。于是我们找到了北京电影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孙俨斌,请她从学术与行业的双重维度,来聊聊这场关于“指缝时间”的权力更迭。
以下是孙俨斌的口述:

短剧不是“横空出世”的怪物
说实话,在短剧出现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种媒介形式,也没想到它会发展得如此迅速。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我想其中主要的因素就是技术变量。微短剧包括短视频的出现,是和4G、5G时代紧密相关的。
5G时代,使用流量不会太成问题,播放的流畅程度非常高——这是技术所带来的新变化。
短剧的发展历程,从2020年到现在,并没有走过多长时间。最近这段时间,它的增长态势处于由爆发式增长向精品式增长的转变期。短剧的发展轨迹,其实与网络电影初期的野蛮生长如出一辙。作为一种新兴的文艺形态,在其发展初期,由于监管的暂时滞后,都经历过以“擦边”内容吸引流量的阶段。
但从2024年到2025年,短剧就慢慢趋向精品化了。
精品化主要体现在投资金额的增长。以完美影业为例,刚进入短剧赛道的时候,一个投资大概是几十万规模,到现在,投资都是上百万的。另外,就是短剧的IP和系列化开始出现。影视只要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一定会出现系列化,比如《疯狂动物城》、《唐探》系列。因为对于投资者来说,系列化的影片拥有稳定预期,有一批对IP非常忠诚的粉丝。
任何一个媒介内容的出现,都有媒介发展的脉络。短剧其实很早就有了,比如《我爱我家》就可以被视作短剧。我们可以理解短剧是这样发展而来的。
当然它还有另一个源头,我认为来自于网络小说。现在做微短剧,做得非常好的三个平台中,有两个都是做网文IP的。因为它有大批网文IP作为基础延伸的内容。
这是两个很重要的支撑点,也是它的发展脉络。
对于短剧未来的发展,一个重要变化会是AI技术的应用。《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中提到,AIGC技术现在广泛应用到了微短剧的创作中。它让个人创作短剧成为一种可能。拍摄不再需要摄影、编导、演员。现在的技术其实已经可以做到了,只是普及得还不够多。
另外就是,短剧在国际市场的表现非常惊人。它解决了中国影视内容出海的一个关键的、卡脖子的问题,就是发行渠道。很多公司已经搭建起来了中国主导的短剧发行网络。所以未来,还会有更多中国短剧走向世界。

短剧《冒姓琅琊》剧照。
短剧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增长点:它极大地和其他业态以及商业模式融合了。也就是说它的商业模式打破了传统的电影的分账模式,以及电视剧的购买模式。
短剧几乎都不是付费模式——这是非常新鲜的,完全革新了传统的内容创作模式。微短剧的创作需要资金,这个资金很可能来自于品牌。以微短剧作品《你好,同窗妈妈》为例,它和一家美妆品牌合作,合作款完全覆盖了创作成本,而品牌的需求只是广告植入。
现在很多品牌喜欢在微短剧中投广告,因为看短剧的人实在太多了。
此外,短剧跟游戏、旅游业融合度极高。很多地方政府愿意投资拍微短剧,以带动当地旅游业发展。最近两年国家电影局都在倡导跟着电影去旅游,跟着电影品美食,其实就是想用电影来提振文化消费。但是电影的受众面小,而微短剧的黏性如此之高,点击量如此之大,它覆盖的人群范围是它最大的优势。再加上它的投资成本非常低,制作周期非常快,所以它更加适合地方政府作为文旅营销的媒介形态。
微短剧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带动就业。我看到一个数据,短剧创造了就业岗位超133万。它覆盖了编剧、导演、演员、运营、制片人等完整的岗位矩阵。这一点对于影视从业者来说非常重要。
这两年电影行业不太景气,相关专业的学生就业非常困难。而微短剧吸纳了大量传统影视业中的从业者。我们作为电影学院,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心里不一定特别看得上微短剧。但是从就业的拉动上来说,不能否认它对影视行业人才的容纳和培养。

被重塑的“指缝时间”
从表面上来看,短剧和传统影视、长视频的差异在于它的时长短,节奏快,强反转。
在我看来,微短剧极度契合了当下娱乐方式的变化,就是它争取到了电影和电视剧无法争取到的时间和空间,我管它叫“指缝的时间”——你可以在坐地铁的时候看,也可以在等公交车的时候看。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提过一个“社会加速”理论。这个理论就是反映当下的人类社会进入到了加速时代,不只是娱乐方式在加速,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文化取向,甚至是择偶观念,都在加速。整个社会是一个加速的大社会。
在社会加速的时代背景下,短剧适应了它的快节奏,适应了加速社会对娱乐的需求。而且它非常符合当下的媒介环境,就是它能够达到对“指缝的时间”的充分利用——我随时随地打开两集就看完了,可以接着干别的事儿。
短剧一集两分钟,它没法长。你坐地铁时是不会去看一部电影的,因为看不完,你看个剧都怕坐过站。看短剧时,人们的观影非常碎片化,这种碎片化恰恰最契合现代的娱乐消费体验需求。
从这个角度看,微短剧和网文小说特别像。有数据显示,微短剧平台用户人均单日使用时长长达120.5分钟。用这个时间,完全可以看一部电影了。但一部电影的时间是可预期的,而现在人们往往不愿意去接受这种可预期的东西。

微短剧能够达到对“指缝时间”的充分利用。
关于短剧与长视频产品的区别,在于前者在物理和时间上的占比是最低的,你可以管它叫时空的体积指数。如果和电影相比,后者既占用了物理空间,也占用了时间空间。看一场电影,需要提前做规划,腾出3个小时的时间。它对时空的占有极高,是个大体积的活动。
但微短剧不是,它是小体积的,弱占有型的。它占据的时间短,还可以兼顾做其他事情,比如开车或是等人,都可以同时看微短剧,完全不用去预期,去规划出时间。这种小体积使得它非常轻便,看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还有就是,微短剧不太需要思考。思考真太累了,在加速社会中,大家都很忙,不愿意思考。微短剧高度类型化、强反转,满足了人的情绪价值。
从这几年开始,提情绪价值这个词用得非常多。因为我们越来越需要得到情感上的满足和释放了。日本学者三浦展写了一本书叫《第五消费时代》,之前还写了《第四消费时代》,其中就提到了当社会、经济、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更加注重情绪和体验。
无论在影视剧中,还是商家营销时,经常提到“爱自己”。“爱自己”,就是要为自己的情绪价值埋单。微短剧恰恰极大提供了情绪价值。

短剧没有让你变傻
我并不认为人看微短剧的时候变傻了。
“60岁的保姆被霸总爱上”这种,动动脑筋都知道是假的。但是它满足了一种期待,一种做梦的需求,一种情绪上的释放。我摊着煎饼,难道不能幻想一下霸总吗?这跟电影是一样的,只不过短剧把这个梦放大,又以商品化的形式呈现出来了,所以显得好像太套路,太类型化了。
说实话,人类的基本需求无非是名利,过上非常好的生活。这些需求永远没有变化。只不过微短剧把这部分需求很直白地呈现出来了。这其实就是一种情绪价值的满足。
在这个层面上,短剧满足了所有的、各阶层人的需求。电影其实还是属于中高阶层的审美需求,因为越追求艺术,就不能考虑人类本性中的一些东西了。

短剧《家里家外》剧照。
你在影院里看到过多少农民工?摊煎饼的人会去影院看电影吗?但是他会去刷短视频,看微短剧,因为它满足了他的情绪价值。所以微短剧的全覆盖,其实是文化大众化的体现。
我虽然是教电影的,并且觉得电影是很高雅的艺术。但是我一直很反对电影成为法国大餐。难道我顿顿都要吃法国大餐吗?吃不起法国大餐,或者不想吃法国大餐,能不能去吃一下路边的麻辣烫?
社会是分阶层的。有钱的,有追求高雅艺术的。但是你要知道广大老百姓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高的艺术追求。他可能就想吃个吃个麻辣烫。你说麻辣烫不干净又能怎样呢?
影视内容作为文化内容,不是只提供给高雅人群的。说要精品化,要高雅,要艺术,那其实是犯了典型的精英主义错误。拿自己的审美,拿吃法国大餐——左手拿什么工具,右手拿什么工具来要求一个普通老百姓,这有点儿太苛刻了。
微短剧还满足了现代人个性化和差异化的需求。对比电影,当一部热门影片,比如《疯狂动物城2》上映的时候,中国13000家影院80%以上的排片都给到了它。这是高度同质化的。
微短剧不同。2025年光上新就四万部,采取的是线上的分发渠道。影院空间是有限的——那么几个放映厅,能供给的产品非常有限,只能供给大众化的头部产品。但是微短剧这种线上分发渠道,还有它无限的储存空间,以及它四万多部的上新量,极大满足了个性化和差异化的需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众需求,在微短剧赛道中,总有一部适合他。
我是搞电影研究的,做一部电影需要三四千人,投资是上千万、上亿的。所以电影在选题上非常保守,它不可能让一个年轻人去做想象力很丰富的实验。
但是在微短剧在不断实验,不断触摸,不断探索有可能哪一个故事内容会成为爆款。
因为它探索成本很低。有套路很正常,因为它是商品,商品就可能会跟风。跟风到一定程度,会出现同质化,那么市场的问题市场自己会解决——不能老跟风了,自然会创一个新的类型,继续探索到底有哪些是更有意思的、有想象力的内容题材,这就破除了同质化。
比如我看到过一个在月球上高搞基建的科幻短剧,叫《我在月球当包工头》,很有意思。

算法是对观众的赋权
对于短剧,人们还关注一个问题,就是算法和平台的推荐机制,是否塑造了创作的方向。
但在我看来,算法是给观众赋权。甚至相对于“观众”,我更会用到的称呼是“用户”。我也想呼吁电影行业不要再叫“观众”了,要叫“用户”和“消费者”。因为观众是受众的概念,是被动接受观看的一个概念。它已经不适合这种高度互动性、个性化的媒介时代了。
在算法机制下,生产的内容会有更迅速的市场反馈。而且用户可以去评价,通过点击量快速反馈给生产商、制作方,完成市场反馈。在短剧产业中,有一部剧火了,那么它几个月内就能连续推出好几部。这种反馈速度,代表了对受众的迎合,准确来说,是受众掌握了更大权力,而算法也放大了用户偏好。
现在也有中国企业在为全球用户打造不同类型的微短剧。例如,中文在线集团支持的RealShort平台,在进行海外布局时,会依据各地区文化量身打造,还会邀请美国的特效导演参与微短剧拍摄。他们在当地建立起专业的人才队伍,有强大的本土化生产能力。要知道,这可是Netflix一直以来做的事情。
至于短剧会不会成为影视产业新的“基础层”。据我观察,已经有有越来越多的电影专业从业者加入到微短剧的生产了。2023年和2024年一些做传统的、精品的电影和电视剧内容的公司,就布局微短剧了,2025年就更多。很多大荧幕上的演员也去做微短剧了。其实短剧的本质也在改变,它在适应新的媒介的转变,比如说卫视上星。截至2025年9月,全国卫视频道播出的微短剧有94部,未来将会更高。实际上,短剧已经实现了大小屏的联动。

2025年8月31日,中山影视城内一部竖屏微短剧正在拍摄。
短剧还实现了不同媒介间的相互导流。就像最近上映的,黄晓明和贾樟柯主演的《阳光俱乐部》,在它上线大荧幕前,就已经上线了同款的微短剧。此举就是通过微短剧来穿透不同受众,然后往电影院导流。这也反映出不同的媒介之间,其实并不一定是一种竞争关系。尤其影视内容,彼此之间是可以相互融合的。
但是还是有一点需要警惕。现在的微短剧,由两大头部应用共同抢占超过95%的月均活跃用户渗透率。据我了解,短剧收益中,平台分走了很多钱,这就形成了垄断。
根据我所看到的现象,国家层面正在进行一些引导。比如从微短剧里看非遗,就是把中国传统文化融入到微短剧中,通过故事的讲述,弘扬中国的传统文化。从这层意义上看,我们也不能去限制微短剧,而是要充分发挥微短剧不同于传统媒介内容的优势,因势利导。
短剧不是偶发现象。它是一种社会文化,是媒介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
既然这个东西堵不住,那么就应该是引导。2025年1月,国家广电总局就推出了“微短剧+”行动计划,旨在推动微短剧与文旅、普法、科普、经典文化、品牌宣传、非遗传承等领域的跨界融合,形成兼具快节奏、高密度内容优势和低成本、短周期制作特点的新兴文艺形态。
从《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看,87%以上的受访者都认为微短剧市场规模会持续增长。当一个行业被持续看好的时候,这个行业未来一定会保持更好的市场预期去增长。
文丨李一鸣
编辑丨雪梨王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