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0月5日,是脱口秀演员张骏的生日,他坐在纽约中央公园拍了一支Vlog。
阳光很好,他身后草坪上有很多人。他刚搬到纽约继续学习,找到了房子,安置好了新家具,他说:“想要在这个公园坐一坐,因为今天的阳光非常好,此时此刻,坐在这个地方,坐在这个草地上面,就是我想要的。非常简单,但又非常困难。”
就在几个月以前,他还在国内参加《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二季,因为对“破碎男”的犀利点评,以及“父权制是一种核弹,它炸了以后,每个人体内都有辐射”这段话引起的讨论,再次破圈。
张骏第一个比较出圈的段子,是2021年参加《脱口秀大会》时,他提到家人对他读博士的期待,那时候他已经在美国圣母大学念博一。之后他选择放弃学业,专心做脱口秀,但前两年参加脱口秀综艺并没有让他完全出圈。
他参加完2025年的脱口秀综艺,留下了被许多人讨论并记住的段子。在热度还没有完全减退之时,他决定去哥伦比亚大学继续念应用分析研究生。
兜兜转转,他好像又回到了学术的轨道。
2025年9月,张骏去往美国继续求学的前夕,我们与他约了专访。哥伦比亚大学已经开学,那几天张骏因为出国手续的原因还留在国内。采访他的那天,因为有时差,他需要早上六点起来上网课,之后还有一个媒体活动。他拎着行李来到我们约定好的采访地后,迅速地用完了午餐。

(图/小红书@张骏)
如果从现象级的《吐槽大会》和《脱口秀大会》算起,脱口秀综艺走红已经七年,张骏不算新人。2025年的段子出圈之后,他被更多人看到了。
关于为什么要做脱口秀、为什么会对它感兴趣,张骏的回答很直接、简单。“我看的时候就喜欢,讲的时候也喜欢,然后就一直做。”
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跑开放麦,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做脱口秀是一件没有正反馈,也没有结果的事情。但是他还是会坐一个小时地铁去表演。“它吸引了我,然后我被选中了。”
他没有办法拒绝站在脱口秀舞台上讲述自己创作出来的内容,他很享受那些时刻带给他的新鲜感与刺激感。
这些年,脱口秀和表演脱口秀的人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体现在表演内容和形式上,也体现在表演者的心态上。
我们与张骏聊了聊:怎样才算一个好的脱口秀段子?什么样的段子能火?脱口秀的吸引力具体是怎样的?作为一个脱口秀演员,他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社交媒体又是怎样影响了演员?
事实上,告别节目之后的张骏更多地活跃在社交媒体上。到美国之后,他会发一些Vlog,他的Vlog有丰富的细节,有漂亮的节奏,当然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具体描述的情绪——如果硬要说的话,是一种淡淡的喜感,但包裹着某种严肃。
就像他在近期的一条“期末Vlog”里说的:
“在哪个城市生活都会变得无聊,然后我尽量地让它好笑、好玩一点,但它归根结底就是无聊,它会一直无聊下去。我其实很难去做一个Vlog博主,它要求我把生活过得和别人不一样。然而真实的情况是,我的生活和别人一样,一模一样。”
以下是《新周刊》与他的对谈。

看到真实的世界,而不是看手机
《新周刊》:回到大概八年前,你第一次站上脱口秀舞台。看到台下的观众时,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会紧张吗?
张骏:其实到现在我每次上台都很紧张,因为这种紧张是好的。我不想演那种老生常谈的内容——那种我上台前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的演出。
我最近在看一部叫《绝望写手》的剧集。女主角已经六七十岁了,她演了一辈子脱口秀,然后因为一些契机,她需要重新写一个新的专场,重新去路上开始巡演。她之前一直在拉斯维加斯的固定酒店的固定剧场里演脱口秀,她说巡演这件事情让她感觉很兴奋。我也喜欢这种感觉,我不喜欢那种特别稳当的演出,因为那样没有什么刺激。

(图/《绝望写手》)
《新周刊》:你写作脱口秀的周期是多长呢?
张骏:我的段子从第一句话开始写到完成,一年多是个合理的周期,两年有点太长了。
比如“学历崇拜”那个段子,从开始写,到完成就只花了30分钟,但是后来我一直在围绕核心的梗做一些文章,最后又捋到了一个“知识不耐受”的段子上。所以这个段子的完成花了一年多。我写段子就是这样,它会一直在我脑子里面酝酿,说不定哪一天,我写的时候,它就突然蹦出来了。
所以这要求我每天都要看真实的世界,而不是看手机。

(图/微博@张骏coolhorse)
《新周刊》:修改稿子大概是一个怎样的流程?
张骏:就像海浪一样——覆盖过去,然后回来,之后它会在礁石上留下一点点的痕迹。删掉,然后重新写,再删掉,再重新写,最后,内容就出来了——它会被打磨成我想要的模样。
《新周刊》:不写稿、不工作的时候,你会处于一种接收信息的状态吗?
张骏:我们需要看到这个世界。不然,我们只能写一些观察,比如互联网的观察——别人怎么看互联网上发生的事情,然后我们对此进行观察,做互联网观察员。但我觉得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图/《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第二季》)
比如说五六十岁的人来听我的脱口秀,他们不上网,或者上的网和我上的网不一样,他们可能就听不懂。但我不希望他们听不懂,我希望全年龄段的观众都能听懂,都能开心。
《新周刊》:你有点排斥刷手机,但是我以为你是一个会高强度上网刷热点的人。
张骏:我如果没事的话,会用碎片化时间来刷手机,在不同的平台之间切换。但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寻找什么,可能只是在寻找下一个刺激我多巴胺分泌的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到最后已经筋疲力尽了。
手机把我的脑子全部都搅散成一团糨糊,所以我要尽量避免玩手机。我现在都不坐高铁了,坐飞机,因为飞机上没有网络(可以不用手机)——在飞机上我只能删照片。

“你好笑,然后你出名”
《新周刊》:开始做脱口秀之后,你有经过特别严格的训练吗?
张骏:我们没有人经过任何训练。我觉得2021年或者2020年之前,没有人知道(脱口秀)在干什么。如果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好笑的脱口秀演员,那就说明你属于纯天赋型,完全是跟着自己主观走的。这个行业在早期并没有任何系统性的书——只有小部分外国的相关著作。我们更多是上台后,你好笑,然后你出名,非常简单且粗暴——你说话的节奏,你说话的语气,你对世界的观察要好笑。
《新周刊》:在做节目的过程中,讲脱口秀的快乐有被消磨掉吗?
张骏:没有,我很喜欢这件事,它很自由。没人管我,我也不想有人管我。
《新周刊》:所以你一个人在对接所有的事务?
张骏:之前是,现在会有人帮我处理一部分。
如果你问我现在是不是特别自由,简单来说,我现在其实可以不干任何事情,如果我不想干的话,可以先不干。
《新周刊》:但是你还是选择去念书了。
张骏:对,所以我不是真正地自由。我是真的挺想去外面看看的。
最近我在找房,所以我需要把纽约的地图都看一遍,然后标记(可能在)哪个地方租房子。我已经开始想象在那里的生活,然后我会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
因为之前我从来没有去查过这个信息,再加上房价——纽约确实房价很高,租金也很贵。但是到底有多贵,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所以它一直在我脑子里有种很虚无的恐怖。
我的意思是,真的去落实这些东西之后,它们就算真的很恐怖,那也是一种很具体的恐怖。

“所有的讨论,
都是因为我切中了一些东西”
《新周刊》:会不会害怕别人给你贴标签?
张骏:以前很害怕,但现在不害怕。
以前,假如你贴的标签我觉得很好,我很喜欢,就会很开心;但如果你给我贴了我不喜欢的标签,我就会很难受。只是这样我就把自己开心和难受的全部权利都交给别人了——这等于把评判标准给了别人。
后来有一天我觉得:你对我的认知只是你的想法,你对我的评价不会告诉我“我是谁”,但会告诉我“你是谁”。
《新周刊》: “破碎男”等段子引起了很大的讨论。你是怎么看这些讨论的?
张骏:我想所有的讨论,都是因为我切中了一些东西。你可能也会觉得我很自恋,但是我真的觉得自己非常精准地切中了一些东西。因为如果它是一个极其愚蠢的言论,大家都不会理;但是如果这个言论真的切中了一些东西,就会开始大流行。所以我从来不看那些评论。

(图/《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第二季》)
《新周刊》:面对很大压力的时候,你会怎样处理?
张骏:回到线下。线下的观众会治愈我。脚踏实地地去把每场演出的每个细节都弄好,人就会开始充盈起来,别人就会给我正面反馈。如果我们做的工作没有人可以给我们正面反馈的话,可能这个工作会很“危险”。
很多观众来看我,然后我们会一起度过一个很好的夜晚。我让他们很开心,他们也让我很开心,这是件双向的事情。
我想了解这些观众。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人就是一些数字,是商家、平台后台报的那些数字——几万、几十万,但是这些数字背后的人,他们其实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观众到底是怎样构成的,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去了解他们。他们到底是谁?那些给我点赞的人到底是谁?后来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比如有一个50多岁离婚的阿姨来看我,有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儿子来看我,也有一些中年男士一个人来看我的演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这还挺神奇的。
他们不一定关注过我,但他们会在我演出的时候去看,所以我对他们很好奇——我觉得人要保持对他人的好奇心。

(图/微博@张骏coolhorse)
《新周刊》:现在的脱口秀和前几年相比,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你是怎样理解这种变化的?
张骏:你可以把现在的脱口秀节目理解为一种“竞选”。观众会用笑声投票,我们为某一个群体发声,然后就会获得这个群体的选票。但是它又有很微妙的地方,我们不能纯发声,因为纯发声就失去了好笑这一部分,但大家的要求是要好笑,至少要有一点好笑。
节目是节目,脱口秀是脱口秀,和前几年确实不一样。因为我们知道讲什么东西能火,什么东西安全且流量大。我觉得很多演员在知道这些东西的前提下,还能踏踏实实创作,是挺好的。

(图/微博@张骏coolhorse)
《新周刊》:你和脱口秀的关系是怎样的?
张骏:我是被(脱口秀)选中的人。之前我经常跑开放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任何结果的事情,当时也不挣钱,可我就是会坐一个小时地铁去干这件事。中间有一阵子我没有做脱口秀,但是它最后还是在吸引我,它在对的时间点,把我吸引到了对的地方。

(图/小红书@张骏)
《新周刊》:最后,你对纽约的生活有什么期待?
张骏:我期待纽约能够给我很多灵感,让我有不一样的世界观,然后我可以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人,也希望我可以在那里找到内心的平静。
作者 | 钟毅
编辑 | 尤蕾
题图 | 微博@张骏coolhorse
排版:韵韵紫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699期《现实之上 ——2025年度视频榜》
原标题:《脱口秀演员张骏:找一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