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朗首都德黑兰的人们聚集在广场,悼念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图源:法新社)
文/么思齐 编辑/漆菲
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遭遇暗杀后,伊朗社会呈现明显的分裂感。
对于把领袖视为精神导师、支持政权的群体来说,几乎如同“天塌下来”,他们聚集在革命广场,很多人前往清真寺祈祷。但对于年轻一代以及长期对政权持批评态度的群体,情绪更为复杂。部分城市与社交平台上出现庆祝或表达“如释重负”的声音,也有人表现出冷漠与麻木。
“有人会说,已经死去那么多人,一个领袖的死亡与普通人的死亡相比,并没有本质区别。也有人因担心局势恶化而离开,害怕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中的强硬派采取不计后果的报复行动,从而带来更大灾难。”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告诉《凤凰周刊》,“伊朗民众实际上承受着多重压力——战争创伤、经济危机以及政府长期的高压治理。很多人心理上非常疲惫。”
“目前伊朗社会还没有出现明显的混乱,但首都德黑兰地区轰炸的烈度已经超过2025年6月的伊以战争。接下来要观察的是,伊朗是否能够按既定程序选出新的领导人。支持政权与反对政权的群体是否会上街抗议,这些都是未知数。”李睿说。
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判断,2026年很可能成为伊朗发生重大变化的开端。“这既源于伊朗内部发展的客观需求,也来自外部压力。无论谁执政,都不得不回应这种内外压力。若无法作出调整与变革,就可能被新力量取代,或再次遭受打击。因此从长期看,这次战争之后,伊朗无论是与美国的关系,还是国家自身的发展,都存在向上的可能。”他向《凤凰周刊》如此表示。

◆2月28日,伊朗霍尔木兹甘省米纳卜市一所女子学校遭到空袭,造成165人死亡。图为救援人员正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图源:《纽约时报》)

多数民众更关心自己的未来
伊朗是一个多元社会,对哈梅内伊的态度也呈现多元化,支持政权的虔诚什叶派群体约有1000多万,而全国人口接近9000万,不同人群态度各异。
2月28日晚,伊朗官方证实了哈梅内伊去世的消息后,一些城市出现零星的庆祝活动,一些居民探出窗户或爬上屋顶尖叫、欢呼,甚至燃放烟花。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年轻男女在街头伴随音乐起舞,部分女性公开摘下头巾,有人甚至围着被推倒的领袖塑像跳起“特朗普舞”。
但在德黑兰的革命广场,不少支持者挥舞着伊朗国旗和哈梅内伊肖像,高喊“严厉报复”“美国去死”“以色列去死”等口号。

◆伊朗电视台播音员在播报最高领袖逝世消息时泪流满面。(图源:路透社)
“一些人告诉我,哈梅内伊‘死了就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值得关心,比如是否会内乱、战争如何结束、经济是否还能维持、生活是否仍有希望等。”长期在伊朗生活的李睿说,“更何况,伊朗目前没有一个能被广泛接受的人选。如果由民众力量推举,1000多万什叶派群体可能不会接受,从而引发冲突。若是政权支持者认可的领导人,也未必能够获得社会的整体认可,这让局势难以预测。”
2025年底至2026年初,伊朗爆发了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规模最大、性质最严峻的全国性动乱。由德黑兰大巴扎商人罢市引发的抗议潮席卷全国31个省。最初,这场动乱源于灾难性的经济失控,伊朗里拉尔大幅贬值,导致肉类、乳制品等价格飙升,约40%的家庭跌入贫困线以下。

◆2月24日,人们在德黑兰一个市场购物。由于伊朗里拉尔大幅贬值,肉类、乳制品等价格飙升。(图源:法新社)
示威活动很快从民众对经济现状不满演变成一场要求推翻现政权的运动。
2026年1月8日,流亡海外的前王储礼萨·巴列维(Reza Pahlavi)通过社交媒体发出全民动员令,号召建立“全国团结战线”以终结教俗统治。随后,约百万民众走上街头,抗议规模达到顶峰。伊朗当局实施了严苛的“数字隔离”,切断全国互联网与移动通信。就示威结果来看,仅在首都地区,示威者与执法人员的对峙造成至少数百人死亡,多座政府大楼和银行遭到破坏。

◆1月,德国柏林,抗议者们展示前王储礼萨·巴列维的照片,以支持伊朗国内的大规模抗议。(图源:美联社)
近年来,伊朗国内抗议此起彼伏,对政府失能愈发不满。他们指责以宗教基金会为代表的权力集团掌握巨额资产却缺乏监管,革命卫队权力膨胀而不受制衡,而文官政府在多头权力结构下显得软弱无力,既难以推进改革,也无法把资源用到改善民生上。
范鸿达指出,“哈梅内伊遇袭后,伊朗内部强硬派的影响力可能会进一步上升;但与此同时,这一力量也对国内民众的现实需求作出一定回应,从而对地区发展产生一定积极影响。”

权力真空期,伊朗会出现内乱吗?
多家媒体与官方渠道显示,随哈梅内伊一同遇难的还有数位高级将领,包括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穆萨维、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帕克普尔、国防委员会秘书和资深战略顾问沙姆哈尼、国防部长阿齐兹·纳西尔扎德、伊朗军方应急指挥部情报主管萨拉赫·阿萨迪、伊朗军情局长希拉齐、伊朗警察部队情报部门司令雷扎伊安等高层。此外,哈梅内伊的妻子、女儿、女婿和孙女以及一位儿媳五位亲属也在袭击中身亡。
自从2025年6月“十二日战争”爆发以来,伊朗最高权力机构已经失去两批高级领导层,使国家安全与军事指挥陷入未知的权力真空。
伊朗已经启动权力过渡期安排,成立临时领导委员会,而未来权力真空谁来填补,也成为外界最大关切。哈梅内伊一直是伊朗国家战略与意识形态的最高权威,若无人拥有足够权威让所有派系同时服从,短期内或将导致其军事行动更不可预测、外交谈判难以形成可信承诺。
哈梅内伊去世后,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3月1日说,根据伊朗宪法,临时领导委员会于当天成立。由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司法总监古拉姆侯赛因·莫赫森尼·埃杰伊和宪法监护委员会成员阿里礼萨·阿拉菲作为法学家组成临时领导委员会,暂时履行最高领袖职权,直至选出新的最高领袖。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就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发表声明,对其遇害表示沉痛哀悼,并强调伊朗将追究相关责任。(图源:路透社)
对伊朗而言,自两伊战争、核危机与近年来的定点清除事件后,最高领袖遭遇“斩首式打击”被视为长期高概率风险场景,其体制设计的核心目标不是避免打击,而是在领导层受损情况下维持指挥链不断裂,同时具备即时报复能力。
这要讲到伊朗的国家架构设计。1979年,时任最高领袖霍梅尼确立了这一原则:伊斯兰共和国本身高于任何个体。2000年之后,伊朗革命卫队陆军设立了32个独立省级单位,专门用于在“斩首打击”后继续运作,每个单位都能独立行动,各自拥有完整指挥链和既定命令。
该体系确实具有制度韧性。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继任问题在数日内得到解决。尽管哈梅内伊当时不完全符合宪法要求的宗教资格,但仍证明该程序在压力下可以运作。
如今哈梅内伊已经不在,但伊朗导弹发射和报复能力并未因此停滞,也可反映出伊朗军事体系内部早已对极端情形做了预先授权安排。
范鸿达指出,“哈梅内伊去世后,伊朗不会出现严重内乱,也不会存在危险的权力真空。在此之前,包括哈梅内伊在内的关键政治人物,已就身后继任安排与权力过渡制定预案。伊朗方面也立刻宣布由总统、司法系统负责人等组成临时领导委员会,说明其已有预先安排。”
不过,美国《福布斯》杂志指出,韧性不等于能力,在数十年权力高度个人化之后,哈梅内伊个人的消失,会导致安全、外交、核政策等关键领域在未来一段时间缺乏真正能拍板的人,形成事实上的权力真空。
真正紧迫的问题是:谁来命令那些已预授权的发射单位停止开火。继任问题上,无论是神职、军方还是民间,需要数周时间开展。真正的危险不是谁来领导,而是谁来决定停止。目前,没人明确掌握“何时停止发射导弹”的决定权。
《福布斯》强调,目前有迹象显示伊朗战略威慑力量,如导弹与防御系统依然活跃,而且与霍尔木兹海峡等关口有关的紧张局势进一步加剧,“这说明靠单纯消灭一个领导人,不会在短期内瓦解伊朗的军事反击能力或制止导弹行动”。
诸多分析指出,新的权力中心能够形成稳定指挥、对外沟通、调整军事行动,至少需要60至90天甚至更长时间,在此期间的决策会明显迟缓、混乱。
根据伊朗宪法规定,最高领袖身亡后,权力交接将立即启动:临时领导委员会代行职权后,由88名神职人员组成的专家会议将召开紧急会议,从秘密候选名单中选拔具备高深宗教造诣、政治敏锐度及组织能力的继任者,新任领袖需获得专家会议三分之二以上多数票的赞成方可当选。
然而,选举程序存在一项关键限制:所有专家会议的候选人都要经宪法监护委员会审核并批准。这个12人组成的监护委员会本身与领导架构密切相连:其中6人由最高领袖直接任命,另6人由司法部门提名并经议会批准,而司法总监同样由最高领袖任命。

◆目前尚无一位拥有绝对优势的人物能被认为可匹敌哈梅内伊的政治权威与宗教地位。
鉴于目前处于战时状态,任何候选人若得不到伊斯兰革命卫队高层的支持,几乎不可能坐稳位子。伊斯兰革命卫队独立于伊朗国防力量体系之外,是伊朗最重要的军事力量,过去长期听命于哈梅内伊,并控制了伊朗近四成的经济资源。此外,哈梅内伊生前庞大的顾问团在幕后的推选作用至关重要。
综合来说,能胜任最高领袖的人需要兼具深厚的宗教资历与丰富的行政管理经验,可谓宗教资历、体制忠诚度与安全系统可接受性三者的交集。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称,目前尚无一位拥有绝对优势的人物能被普遍认为可匹敌哈梅内伊的政治权威与宗教地位。
《纽约时报》指出,遇袭前,哈梅内伊曾在小范围内部讨论过潜在继任者,他倾向的三名人选包括:司法总监古拉姆·穆赫塞尼·埃杰伊、最高领袖办公室核心负责人阿里·阿斯加尔·赫贾齐、温和派神职人员哈桑·霍梅尼(霍梅尼的孙子)。
近年来,外界曾猜测哈梅内伊的长子穆杰塔巴可能是潜在人选。但随着多名他父亲最信任的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在近期空袭中身亡,内部权力平衡可能已发生变化。相比之下,美国学术关系协会认为,推举像哈桑·霍梅尼这样的人可能有助于维护伊朗的核心结构,改善伊朗的国际孤立状态,缓和国内民众的不满情绪。

特朗普欲扶持亲美领导人?
内外危机叠加之下,伊朗未来的领袖会延续强硬路线,还是释放有限的缓和与改革信号,都是未知。特朗普3月2日宣称,美国认定的可能接管伊朗的潜在候选人在美以联合空袭中丧生。“这次袭击非常成功,大多数候选人都死了,第二名和第三名也都死了。”他如此说。
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王晋向《凤凰周刊》指出,“接下来伊朗的领导人会是谁,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哈梅内伊是否事先指定过继任者,是否留下类似政治遗嘱的安排。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哈梅内伊之所以能继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霍梅尼的明确指认。第二,伊朗能否按程序召开专家会议。按照制度,最高领袖需由专家会议遴选产生,而在战时状态下,这些关键人物能否安全集结、会议能否顺利召开,本身就成为问题。”

◆2月28日,伊朗对以色列发动导弹袭击,以色列防空系统紧急发射拦截弹。(图源:路透社)
新的最高领袖就位之前,地区战火进一步蔓延。伊朗对以色列及海湾多地发动报复性导弹与无人机袭击,袭击波及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设施及多国机场、港口与城市区域,能源运输明显受扰。
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袭击引发多地警报与爆炸:包括以色列中南部,阿联酋迪拜上空拦截碎片引发港口火灾,卡塔尔、巴林、伊拉克和阿曼相继出现爆炸或无人机袭击并造成伤亡与基础设施受损。
尤其是,掌管全球20%原油运输通道的霍尔木兹海峡安全形势显著恶化。根据国际油轮流量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显示,位于霍尔木兹海峡周边海域的油轮航行速度已普遍降至零,显示该地区的航运已陷入停滞状态。
伊朗的反击波及以色列本土及波斯湾沿岸多个国家,目标涵盖军事设施、港口与关键基础设施,冲突已呈现明显的区域扩散态势。如果海湾地区航运风险增加或该区域局势恶化,会让贸易、物流和旅游业等面临压力。

◆战争发生以来,能源价格持续飙升。(数据来源:伦敦证券交易所)
未来伊朗局势的走向取决于美国的真正目标。特朗普在开战第一天即表示,其目标是寻求改变伊朗政权。
他在3月1日发表视频讲话称,美国和以色列将继续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直到达成所有目标。他说,将为三名遇难的美国军人“复仇”,对伊朗这样的“大国”的军事行动可能需要持续四周,并预警称未来可能出现更多美军伤亡。他表示,发动打击的理由“非常简单”——伊朗不愿停止核研究并放弃核武器。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亦提到:“军事行动需要多久就持续多久。同时也需要耐心。”他称,“这场战争将带来真正的和平。”
“改变政权”存在不同程度,究竟是迫使体系内部的部分关键岗位人员发生更替,还是要彻底推翻整个政治体系?
范鸿达分析称,“如果美国真正旨在彻底推翻伊朗政治体系,那将意味着一场长期而艰苦的战争,仅靠数天轰炸显然无法完成。若只是促使部分关键职位发生变化,相对而言较容易实现。然而,美国同时表示不希望陷入长期战争,这使其作战目标显得模糊。”
王晋则认为,某种程度上,这次袭击基本接近特朗普的目标。“他的思路并非彻底摧毁伊朗的国家体系,而是一整套策略:通过清除对方领导层,保留其体制结构,从而促使政治体系内部发生变化,并在谈判桌上作出更有利于美国的让步。”他进一步解释说,“换言之,这次军事行动的核心,是打击伊朗高层中被视为强硬或不利于对话的关键人物。在这些人物被清除之后,美国希望伊朗内部出现新的领导人,并主动向美国作出妥协,这才是其主要目标。”
排版 /李惠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