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3月8日 战争日志 第九天 天上下起石油雨
我凌晨写完日志,一觉醒来已经快七点。七点半要连线,我赶紧拉开窗帘准备洗漱,一看外面还是黑夜,我愕然,再看看表,确实是七点,但天是黑的。我到阳台上看天空,天空灰蒙蒙一片,被烟雾笼罩。

连线结束,我去房顶上看个究竟。天空全是黑烟,仿佛乌云一般,把城市罩住,看不见山,远处的路口、楼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浓烟把天空压得很低,浓得化不开。下起了小雨,房顶地面积起了一滩滩黑色的污水,白色的墙壁上是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迹,天空下起了石油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被浓烟笼罩的德黑兰,才知道什么叫做暗无天日。
我回到屋里,拉开所有的窗帘,外面如黑夜一般,家里不开灯竟是黑黢黢的一片。我老家在西北小城,记得小时候那里刮起沙尘暴,就如这昏天黑地一般。伊朗气象部门负责人在新闻中,对德黑兰“天色昏暗”的原因作出解释,说德黑兰上空出现烟雾与云层混合的情况,越靠近起火地点,空气中的“黑暗感”越明显。与此同时,伊朗红新月会发出防护提醒,称燃料库爆炸可能使大量碳氢化合物以及硫氧化物、氮氧化物进入大气并混入云层,降雨时可能形成强酸性、具有危险性的雨水。红新月会警告,这类雨水可能造成皮肤化学灼伤和严重的肺部损伤;若雨水接触皮肤,不要揉搓,应持续用流动冷水冲洗;被雨水浸湿的衣物应立即更换,并放入密封袋处理。德黑兰省政府呼吁民众尽量减少外出,出门戴口罩,说是雨停了会有蒸发,空气中夹在着有毒物质更危险。
我开始写新闻做片子。回到中国探亲的好友G,打电话来说看到德黑兰空气污染,担心她在伊朗的先生K医生。我帮他们接通电话,K医生正在医院忙,说受伤的病人很多,他在忙着做手术。G反复叮嘱我们尽量别出门,要出门一定要戴N95口罩。 G说很担心伊朗这边情况,想和儿子回来。K医生对她说,现在在德黑兰,整天听着这些轰炸声,网络不通,信息不畅,人心会被磨到崩溃。现在她和儿子至少离开了危险中心,他心里踏实一点。他劝她别急着回来:航班不开,陆路怎么走也不确定;先待着,看两三周后有没有转机。
我发好报道做完连线,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五楼的邻居太太发信息给我要不要去游泳?我说好,我们在楼下游泳池碰面。她说战争打响后第二天,她母亲的保姆因为害怕就回老家了。她的父亲曾经在国王军队工作,后来退休去世。她的母亲今年八十多岁了,去年不小心摔倒,盆骨骨折,现在勉强能走路,平时都离不开人。她只能把母亲接到她家里照顾。她说自己的父母有五个孩子,只有她留在伊朗,其他姊妹兄弟都在国外,有在法国、德国和土耳其。姊妹去年回来过,但两个兄长二十年来都没有再回到伊朗。他们只能打电话或视频联系。而她自己也都六十多岁,腰不好膝盖也做过手术,儿子儿媳都在德国当医生,身边就只有一个女儿和女婿。如今战争期间,她买了一个长途电话卡,1百万土曼可以打60分钟,只是每天给海外的亲人报个平安,一周不到就打完了。邻居太太说,她昨晚和老伴去了亲戚家做客,突然之间听到很大的爆炸声,半边天都被火光照亮。大家慌忙穿好衣服跑到车库里躲避,听得爆炸声音小一点,她们就开车往家赶。路上看到附近的军营被炸成了废墟,又碰到浩浩荡荡的一行车队,车里的人举着国旗、喊着口号支持政府,她让老伴赶紧绕道,怕成袭击目标。女儿不停打电话问他们到家没有,催促他们赶紧回家,说到此处,她在游泳池里舞蹈了几下,还唱起歌来,那是一首脍炙人口的伊朗歌,歌词头几句是“我要走!我走!”听她唱着歌,看她幽默的表情,我哈哈地笑了起来。
邻居太太年轻时在大学读体育。她说看到那座可以容纳12000人的阿扎迪体育场被炸,很难过,说那里都是她美好的回忆。她回忆起阿扎迪体育场开幕的情景,说年轻学生们还表演各种体育项目,巴列维国王和王后为开幕式剪彩。那时她在读高中,等她读大学时,她们经常在体育场那里锻炼,有篮球有排球有拳击。那里还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男女一起游泳。她和同学好友一起在体育场看比赛,还看演唱会。她给我回忆起那时的美好岁月,眼神闪着光。她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我就一一告诉她。说起特朗普说伊朗人自己炸的小学,她耸耸肩说,谁知道?革命前阿巴丹电影院着火(数百人死成为革命的导火索),有很多人说这不是国王干的,是革命者自己干的。现在也说不清。
邻居太太说女儿家就住在机场附近,昨天被炸的厉害,女儿想全家都去北部别墅呆一个礼拜。我说不用上班吗?今天政府说已经复工复产了,她告诉我女儿公司说大家都不用来,都在家办公。女婿去上班了。她还在犹豫,不知道这个战争到什么时候结束。要是德黑兰继续这样下去,要是断水断电就糟糕了,但是老伴和她母亲身体都不太好,去年12日战争他们逃到北部,因为太冷都感冒了,生病得很厉害,又狼狈地回来。她自己原本是不想离开家的,现在看被轰炸的这么厉害,也在犹豫。她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也不知道,其实在家呆着还好,但是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真的说不好。她说人们都在盼着战争结束,没有人愿意看自己的国家被毁灭。她说我们不喜欢这个政权,但我们爱我们的国家。
邻居太太说因为腰疼膝盖疼,她每周都要做三次理疗,现在理疗诊所关门了,她只能来游泳池走路锻炼。但她害怕一个人来游泳,所以我们约好有空一起游泳。说着已经下午一点,邻居太太说要给她妈和她老伴做饭,我说我也有连线,我们就一起上来了。这时候摄影师穆森打电话来说指导部安排我们去采访,我说今天我们就不出去了,外面空气污染太厉害,万一我们出去生病了,医生都很难找。再说我下午还有两个连线,今天先在家里休息一下吧。
我连完线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肚子饿了正在下挂面,收到中国媳妇C的电话,问我好不好。她说前几天我打电话劝他们赶紧走,他们全家那天下午就都离开德黑兰,在北部租了一个别墅。她问我有没有“外媒集中避难”的地方。我苦笑:哪有什么集中避难,都是自己想办法。今天我也没出去,不是因为不敢报道,是因为空气实在太差,城市被烟完全罩住了。
她说,北部空气好一些,连着下了几天雨。但她也说,物价在涨、燃油限额在缩减:从能加三十升到只能加二十升,大家都在一点点适应战争给生活造成的困难。孩子开始上网课,可网络断断续续,老师只能发几个视频、家长安抚、孩子抱怨——最后都落到同一句:能上就上,上不了就算了,安全第一。
她问我:如果去北部会不会好一点?我告诉她:我走不了。外面没网络,只有这里有记者专线。我只能待在这里。聊到最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们能接受无条件投降吗?”她回答得很干脆:“接受。” 她说不是因为立场,也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她身边的人——丈夫、同事、朋友——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停火?什么时候能恢复工作?什么时候能正常生活?她说老百姓真的不想再打了,谁愿意这样过日子?战争让一切都停摆:工作、物流、康复治疗、孩子的学校、老人的复健……都被迫让位给“今天能不能平安”。
她说战争期间孩子和老人最可怜。她自己家里也带着刚做过手术、半身行动不便的婆婆一起撤到北部,一大家子十个人挤在一起过日子——十个人、一只猫、两只鸟。日常生活变成“抱团生存”:做饭、照顾老人、安抚孩子、抢网络、找药、等消息。最后,她叮嘱我:别冒险出门,今天伊朗又说要扩大打击范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只盼新年前能来一个好消息——哪怕不是结束,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停火,“让大家喘口气”。
在北部的好友Z打电话也问我好不好,她说 “九天了,感觉比十二天还漫长。赶紧翻篇吧。” Z说,美国该打的也打了,该报复的也报复了,能不能就此停下来?她并不在乎谁赢谁输,她只想结束这种“每天都在受折磨”的生活。
我听着这通电话,脑子里却想的是,今天在游泳池里见到那位楼里的老太太。外面是烟,是爆炸,是不确定;她却在水池里唱歌。我很喜欢伊朗人的风趣,听他们讲话,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不是不害怕,而是在艰难紧张的时候,还能谈笑风生,正常过日子。
下午伊朗妈妈也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她说今天下午战机飞过去以后,防空系统开始响。以前她几乎没有在自己这个片区听到过防空系统开火,所以对这种声音完全没有准备。今天是第一次,防空火力就在他们那一片打起来。按理说,防空系统响,说明是在拦截空中的目标,可她却说,最好还是别响,因为那个声音太可怕了。不是那种已经慢慢开始习惯的导弹声,而是一种非常重、非常近、猛地在耳边炸开的爆炸声。她说自己正坐着,突然“砰”地一下,吓得整个人直接叫出来,还以为是自己家炸了。爸爸赶紧跟她说,那是防空系统,是在打空中目标。可她自己都说:“导弹我都没这么害怕,反而是这个防控系统的声音把我吓到了。”因为这声音太陌生了。战争就是这样,人刚刚对一种声音有了适应,另一种新的声音又会重新把人吓回原点。
她又说起昨天在伊斯法罕被炸弹波及的一家医院。那家医院正好是她外甥工作的地方。所幸医院没有出现大规模伤亡,但办公区的玻璃全碎了,很多窗户都震裂了。医院方面赶紧把孩子们转送到儿童医院,把女病人送去妇产医院,把能出院的病人尽量都办了出院手续。现在医院基本只剩下急诊功能了——如果有特别紧急的伤员,还能勉强接收,其他医疗服务已经几乎无法继续。
她还提到一位熟识的医生,说他自己一直在做手术,忙得根本抽不开身,伤员太多了,实在太多了。现在送到医院里的伤员里,什么人都有,普通人、军人,全都混在一起。医生们早就不是“愿不愿意上班”的问题,而是一直处于全面待命状态。她说,自己问外甥,医院都炸成这样了,玻璃都碎到头顶上了,为什么还去上班?外甥说:“我没办法。我发过誓,我必须去。”
伊朗妈妈在电话里还说到空气。她让我一定要把窗户关好,多喝水,别开窗,尽量别出门。外面现在烟尘太大了,空气很差。大家甚至开始担心,如果接下来下雨,那雨里可能会带着爆炸后的污染物,变成很危险的雨。她说,现在都在传,如果真的下雨,千万别站到雨里去。我说,我现在看到这些,真的很担心战争之后,德黑兰的环境怎么办?这个国家还要再承受多少东西?该怎么弥补回来?
伊朗妈妈说,伊朗人这些年,好像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战争、制裁、通胀、死亡、医院爆满、城市燃烧,所有坏事一件一件轮着来。可她接着又用了一个比喻。她说,现在的伊朗,就像是在治疗一场很重的癌症。化疗的时候,药当然是在救命,可它同时也会伤害身体。现在他们就像在承受这样的过程——知道自己在被治疗,也知道自己在被摧毁,知道有些代价不得不忍,也知道这些代价会真实地落在每一个人的生活上。
她说,希望这一切过去以后,伊朗人还能重新把这个国家一点点建起来。
她说,现在谁也帮不了谁,谁也替不了谁,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看好自己。她让我待在自己熟悉的区域,不要为了“更安全”就随便换地方。因为每个人只熟悉自己生活的那一小片街区,知道出事了往哪里躲,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现在最怕的反而是乱跑,在路上撞上那种谁也来不及反应的危险。
她举了个例子。那天导弹打到革命卫队广场的时候,路上的司机和行人根本不知道目标会落在那里。导弹一来,街上的车一下就被掀飞了。这种事没有办法提前准备,它不是一种靠小心就能完全躲开的危险,而是在一瞬间突然降临的意外。所以她一直说,让我待在家里。虽然她也知道,就算待在家里,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但至少不要把自己送到更多不可控的地方去。
伊朗妈妈叹息那些被炸的油库和炼油厂,看到视频里油库、油罐、泄漏的燃料漫到地面、漫进下水道,漫成一片说不清的狼藉。她叹气说:以前每人每月配额三十升的燃油,现在只有二十升,甚至现在还搞不到汽油。她侄女家离军营不远,房子被炸弹波及,玻璃碎了两次,他们全家只好搬到德黑兰市郊的一个果园。侄女说想回大不里士父母家,一千多公里的路,现在一次只能加油二十升,到了下个加油站还不知道能不能加上油,万一没油困在半路就早了,所以只好作罢。
我说不知道这场仗会怎么结束,但我真的希望,不论付出多大代价,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伊朗妈妈说,其实谁不希望呢?谁会真心愿意看着自己的国家被毁掉?谁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城市被炸、环境被污染、孩子被吓坏、医院被挤爆、未来被一点点掏空?
她说,不管什么立场,不管对政府有多少不满,有一点是不会变的——这场战争里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伊朗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孩子。每一个死去的人,背后都有父母,有妻子,有丈夫,有孩子。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事。她说,她以前会为那些在街头抗议中死去的年轻人感到痛心,也同样会为那些在战场上、在防爆中死去的军人感到痛心。
我说我看到外长阿拉格齐的采访,说美国要求停火,但伊朗不同意。我说为什么不同意停火。战争继续下去,整个国家都会被毁掉。
伊朗妈妈说,现在如果美国真提出停火,那么在她看来,伊朗应该接受。因为如果强的一方先提出“停一下”,那本身就说明它没有办法继续用原来的方式推进下去了。她甚至举了一个很直白的比方,说美国这次把阵仗摆得很大,航母、舰队、各种军力全都拉出来了,前面喊得那么响,如果最后却不得不坐下来谈,那对外界来说,大家看到的就会是:原来这么多高调的威慑,也不过如此。她用了一个非常生活化的波斯语比喻,大意是说:有的人家厨房修得特别豪华,锅碗瓢盆全是最贵的,可最后根本做不出一顿像样的饭;有的人家虽然器具简陋,却能做出几道好菜。她说,如果现在能停火,至少全世界会看到,美国喊得那么凶,最后还是得坐下来,不能随便就能碾压伊朗。
她说,最让她难受的是,美国人还在照常过日子。美国的孩子没有挨炸,没有被惊醒,没有因为爆炸声留下心理创伤,没有医院一夜之间只剩急诊,没有空气里飘着烟,没有人担心下雨是不是会变成酸雨。可伊朗的孩子不是这样。她就在身边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因为害怕而发抖,看着那些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孩子,在爆炸声中脸色越发惨白。她说,邻居家有个孩子本来就有严重的血液问题,每年都要住院好几次,父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可这种时候,一旦孩子再受刺激、再发病,往哪里送?哪家医院还能正常收?谁敢保证路上安全?
所以她说,很多事也许对政治人物来说,是尊严,是体面,是国家意志,是战略,是谈判筹码;可对普通人来说,首先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少死几个人,孩子能不能别被吓坏,医院还能不能接收病人。她并不是不理解所谓“国家面子”“民族荣誉”这些东西,她只是觉得,任何决定最后都应该把老百姓考虑进去。因为承受后果的,不是喊口号的人,而是普通人。她还说,现在大家担心的不只是战争什么时候停,还有停了以后怎么办。这个国家接下来怎么重建?被炸毁的楼、医院、道路、设施,要花多少钱修?环境被污染成这样,空气、水、土地,未来要怎么恢复?这些越想越可怕。
可更让她灰心的是,伊朗过去这么多年,本来就一直活在制裁和封锁里。她说,当年两伊战争留下来的很多创伤,到今天都还没真正修复完。去胡泽斯坦、去霍拉姆沙赫尔这些曾经是两伊战争的主战场,至今还看得见战争留下的痕迹。伊朗并不是不想重建,而是这个国家这么多年,一边受创,一边又不断被追加新的制裁,今天一个理由,明天一个理由,总有人在国际体系里再给伊朗加一道锁。她说得很苦涩:伊朗就像一只“无论办喜事还是办丧事都要被宰掉的鸡”。别人想庆祝的时候拿它开刀,别人难过的时候也拿它开刀。国际政治里,好像总能找到理由来惩罚它。
她说,她自己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国家可以拥有某些武器、扩展某些军备,甚至还被认为是合理、合法的;可一轮到伊朗,就变成不被允许,变成被惩罚,变成要承受后果。她提到法国都在扩展自己的核力量,语气里满是那种普通伊朗人常有的愤懑: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们不可以?为什么这个世界像同一个屋顶下却吹着两种风,一边冷一边热,规则总不是同一套?
电话打到最后,话题忽然一下子落回到了晚饭。她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我这两天没时间做饭都在下挂面。我说我很想念你做的橙子鸡。她说随时来吃。她说今天她给伊朗爸爸做了香肠和肉饼,她没有胃口,说实话,天天被狂轰滥炸折磨,神经紧张,谁能有好胃口呢?
说起被炸的玻璃,我突然想起司机告诉我,他们老家是在库尔德斯坦省的萨尔盖兹,就是2022年因未戴好头巾被拘捕期间死亡的女孩阿米尼的故乡。司机说他们那里军营和安全部队驻地被炸的很厉害,但是城市的人自发组织起来互助。会修玻璃的人和泥瓦匠,在群里发帖子,让大家都转发一下,谁家要是玻璃碎或墙受损,就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带着工具免费来修。伊朗妈妈说,伊朗人的确如此,她朋友家附近被炸,一个女士被惊吓过度,变成了一个“雕塑”,一动不动,附近的人们就赶紧去附近医院借了个轮椅,把她送到医院。她朋友也吓坏了,穿着拖鞋奔下楼,在街角坐着哭,旁边就有女士送水给她,安慰她。还有我见到的在甘地医院隔壁家里被波及的那对年轻夫妇,他们说附近的邻居也不认识,看到他们抱着孩子站在外面,就主动邀请他们去家里过夜。
伊朗人的互助精神让我感动。
晚上我还接受了一个中国媒体的采访,她们很认真的准备了很多问题,最后问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不离开?我说,我就想看看我呆了二十年的伊朗会怎么样。我怀念十几年前努鲁兹节前夕,我去伊斯法罕游玩的情景。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一条河从城市流过,河上有很多美丽古老的石桥,这是一个充满绿意和文明的城市。四周是古老的建筑,我喜欢在三十三孔桥边驻足散步,看小孩子在水边戏耍,人们在桥下的茶馆抽水烟喝茶,那里有很多飞鸟。不远处是我喜欢的大巴扎和世界广场。我还怀念在波斯波利斯遗址对面那个古老的旅馆,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波斯波利斯,早晚黄昏我在那里散步,欣赏高大古老的石柱。我还喜欢看美丽的古列斯坦宫,那里有辉煌的宫殿、白玉石的宝座、精致的吊灯。我还想到无数我见过、采访过、帮助过我的伊朗人,想到2009年那些为了国家、为了未来在街上日夜发传单呼吁民众投票的年轻人,想到我们车胎爆了停在路边,就有伊朗人主动停车帮我们换车胎然后挥手告别,想到深夜那位载我去给孩子买退烧药的白发老人。
战争是残酷的,看到那些因为经过就被炸翻扭曲变形的车辆,那些没有玻璃的窗户和扭曲的门框,我就会心痛。战争也是宏大的,它不会记得那些普通小人物的悲喜。而我想把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内心的挣扎痛苦、喜怒哀乐都记录下来。

此外今天的新闻重点是说已经确定了最高领袖的继承人,说是会尽快公布,数小时内公布,我一直在等消息,直到快夜里12点还没有消息。我看到很多人说是哈梅内伊的儿子穆吉塔巴,但不知道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公布,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内部有争议?这些都无从知晓。但今天在连线中我被问到民众怎么看。其实我们之前有过采访,有人很高兴穆吉塔巴成为新领袖,也有人反对觉得哈桑霍梅尼更好。也有人说会遵从专家会议的决定。
我也很好奇,哈梅内伊身前批评海湾国家的世袭制,认为伊朗的伊斯兰共和国才是民主的伊斯兰政府。但是如今他的儿子如果当选,哈梅内伊的声望不会受到影响吗?而现在伊朗已经势微,再不能持续此前的强硬路线,与美国改善关系、摆脱这种被孤立、对立紧张的状态应该是势在必行的。更何况,国内民众分裂成两派,水火不容,要团结国内不是更需要一个温和派的人物吗?而穆吉塔巴能做到吗?我希望,无论谁当选,都能尽快结束战争,让人们恢复正常的生活。
伊朗人值得拥有美好的生活和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