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一款名为“死了么”的App登上热搜,仅36小时便登顶苹果Appstore付费软件榜首。
上线5天后,该App全网下架,随后“销声匿迹”,又以新名称Demumu示人。
在“死了么”上线伊始,不少网友认为,这个开始免费,后改为单人付费8元人民币的软件,名字看上去很残酷,但解决了独居人群“死后无人知晓”的痛点,让生命在消逝时,能发出一声回响,给予了很多活着的人一种尊严感。
随后,关于“死了么”的讨论迅速降温,软件的名字仿佛也成了一句设问,“死了么”看上去真的“死了”。
3月初,“死了么”创始人吕功琛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死了么’还没死。”
以下来自吕功琛的口述:
软件火了,工作丢了
软件下架后一周,我接到了公司HR的约谈。
虽然此前开发“死了么”的时候我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也包不住火。
那段时间在公司上班,以及工作之余走在杭州的街头,路过咖啡馆和地铁站,经常能听到人们对于“死了么”的讨论。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人们并不知道开发那款软件的人就站在他们身旁,悄悄地观察着他们,偷听着他们的交流。
外界说,这个软件“击中了特定人群的痛点”,名字还自带“黑色幽默”。那时候,我是窃喜的,也是骄傲的。
但当软件上线爆火了好几天后,我隐约感觉到,我在公司可能待不了太久了。
我在公司和上司、同事工作交流也很愉快,没有什么不适感。公司给我的月薪也不错。这在当下无疑是一份性价比很高,不应该轻易放弃的工作。
归根结底,“死了么”是我业余时间开发的产品,它火得让人猝不及防,终究还是影响到了主业。
每天,我的电话都是被打爆的状态。在公司,我经常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很久的电话,很难保证完全不受影响。那时我感觉既惶恐又有些亢奋,不影响本职工作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在我进入HR办公室前,就已经想到那个注定的结局。
印象中,和HR的交流很平静,双方都很职业。于是顺水推舟,我提出了离职。
很难说这叫“劝退”还是“主动离职”。因为,在结果面前,过程中的措辞并不那么重要。
短短11天,软件上线,爆火,更名,下架,我丢了工作。
过程很魔幻,却也很现实。

爆火的“死了么”1月13日在全球的下载分布 图/受访人供图
开发成本1500元
如果说,离职这事在我意料之中的话,那么软件火了这件事,我是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
我是去年4月从深圳的一家公司离职,跳槽来杭州,职务是产品经理。
无论是在深圳还是在杭州,业余时间我一直在琢磨如何挖掘市场上未被满足的需求,然后去尝试做一个产品。
这或许是每一个产品经理的理想。
“死了么”的理念雏形来自我在深圳工作的时候。那时我自己租房子住,虽然我是男性,但周围的环境让我在深夜偶尔会产生不安全感。
有一次我恰好去朋友家做客,赶上朋友突发肠胃炎,疼得满地打滚,浑身抽搐。幸好我在场,朋友才及时就医。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朋友家里没人,情况会是怎样?
在那之后,我发现社交软件上不少帖子都描述过单身、独居网友下班被尾随,半夜遇到陌生人敲门的事……我又在想:独居者的安全到底如何保障?
在深圳的那段工作经历,我主要负责一个海外社交产品。我总在想:社交是最重要的需求吗?或许生存才是,而安全也是生存的一部分。

独居人士生活问题持续被社会关注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发 张晓科 摄
所以,当我从深圳跳槽到杭州工作以后,我就着手“孵化”产品。作为产品经理,我负责画草图、提构想、提需求,一位深圳的前同事负责交互设计。
而产品的开发工程师则是一位我在闲鱼上认识很久的网友。至今我俩都没有见过面,甚至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长期合作相谈甚欢,彼此理念认同。他兼职给我写代码,我付给他一定报酬。
“死了么”的初期开发成本大约1500元。但是当巨大的下载量爆发,叠加服务器、手机短信、人力等成本,我最终测算了一个8元的终身付费定价,可以覆盖全周期成本。
“死了么”这个名字并不是我起的,而是我在社交媒体评论区看到的,我不过是把网友的“脑洞”实现了而已。
至今我也不认为“死了么”这个名字不好听,它更能提醒我们珍惜当下。
事实上,除了“死了么”,我们同期还有另一款家庭安全的App也孵化上线过。这款App的原理,通俗讲就是用户绑定家庭成员信息之后,假如说某些场景下家庭成员出现了一些意外,能产生一些对应的自动感应识别,会提醒到用户。
我本来以为,这款家庭安全的产品最终会火,万万没想到,“死了么”先火了。
“天使投资人”找我要2800元
软件火了之后,我的手机插着充电器都发烫。
最先找到我的是各路媒体,媒体之后是投资人、投资机构。最夸张的一段时间,每天铺天盖地的电话从早上8点打到晚上8点。
为了产品的后续发展,我自然是需要资金的,所以对于每一个投资人和投资机构,我都是持开放的态度在谈。
但网上有传言说,有投资机构给了我一笔不能拒绝的价格进行全资收购,这是谣言。
懂投资的朋友自然知道,成熟的投资人和投资机构,几乎不可能在产品初创阶段全资收购,因为产品必然还会经历迭代和改动。
沟通中,确实也有一些投资人和投资机构,对我提出了比较苛刻的条件。简单说,就是收购一定比例股权,但产品的控制和发展交给对方。这样的条件,我一概拒绝。毕竟这是我亲自孵化的产品,不可能拱手给别人。
最离谱的是有一天,一位“投资人”找我沟通。最开始聊得挺好,他的表达也非常专业,其中还提到想要送我去新加坡留学,进阶学习企业管理。
聊到这些的时候,我还觉得是好事。可他话锋一转,说当天就有一个涉及企业管理的课程,准备帮我报名。
过了一会儿,更离谱的事发生了。他甩给我一个收款码,要我交2800元,说是上课的学费。我不交,他居然急了,开始骂我。
我这才明白,投资人里也有骗子,水平还非常低。
1月13日,我们把成品名称改成了“Demumu”,然后因为合规的要求在应用商店下架。但就在下架调整的间隙,很多“像素级”复制我们图标和名称的山寨产品诞生了。他们也收费,但不提供任何服务。因此很多用户付费下载后发现是假的,反而跑来骂我。
他们说我是骗子。怎么会有这么多骗子?
“死了么”的转机发生在1月29日。那天我在河南濮阳的老家,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
突然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杭州市上城区数据资源管理局。邮件不长,写得非常专业,直接点出了我们项目的核心价值。不仅如此,还详细地写着属地能对产品提供的支持以及联系方式,并提供一间3年免租金的150平方米办公室。

吕功琛生活照 图/受访人供图
很难想象,从公司注册落地,再到看场地、办公户,我只用了两天。有一天晚上11点多,当地部门还在帮我协调手续,不得不说杭州的效率和创业者是匹配的。
我知道,在很多人看来,我们这种三个人组成的“草台班子”是非常脆弱的,抗风险的能力也很差。
但其实,我心里有谱。现实生活中,虽然确实存在着很多不确定性,但是例如独居群体,这个市场以及趋势,用户需求其实是存在确定性的。
此前的工作经历中,无论是做社交产品还是工具类产品,我都有过“以小搏大”的经验。一个小团队和大公司竞争,只要策略对路,执行力够强,别刻意把简单事情复杂化,就有打成平手,甚至出奇制胜的机会。
目前,我们团队最初的3人都还在,当前还在招聘能力靠谱,理念相投的程序员,计划就以小团队的形式“往前跑”。未来,或许会有很多小团队的OPC(注:一人公司)兴起,而且是人效为王的时代。
在我的计划里,下一个产品依然是从独居安全出发,计划用物联网和AI技术,串联起预警、救援、医疗、保险,给独居者配一个24小时在线的“安全管家”。
它或许没有机会再叫“死了么”了,但“死了么”活着的那几天,对我也很重要。
就像我常和别人说,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选择做什么,就变得非常重要。
记者:叶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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