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谢奕秋 编辑 | 阿树
曾钻研康德哲学的阿里·拉里贾尼博士,成为2月28日对伊朗开战以来,以色列最重大的斩首目标之一。据央视新闻报道,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18日凌晨发表声明,确认该机构秘书阿里·拉里贾尼死于空袭,其子莫尔塔扎·拉里贾尼、副手阿里礼萨·巴亚特一同遇害。
尽管他的官号只是个“秘书”,但这是可以号令百官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秘书。在战时伊朗,这个位置可谓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拉里贾尼是去年6月以色列炸死伊朗一大帮高官后,才作为哈梅内伊年长且仍在世的高级顾问之一“复出”的。
早年,他作为“保守派里的中间派”、前议长,曾被取消竞选总统的资格,与哈梅内伊的关系有过起伏;几周前他被委以重任,是因为他在年初的骚乱处理中“立了头功”,而面对美国航母的进逼,时任最高领袖又需要“后备计划”。

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最高领袖顾问拉里贾尼接受阿曼电视台独家采访 / 新华社发(阿曼电视台供图)
实际上,两周前,特朗普还对与拉里贾尼“媾和”抱有期待。毕竟,作为波斯族的他能协调教士集团、革命卫队及务实派的利益,也有与西方核谈判的丰富经验。但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迟迟不解封,特朗普对他的耐心逐渐耗尽;而早就按捺不住的以色列,终于逮住机会,急匆匆地对他下达了击杀令。
这一击,命中的是伊朗权力运转的中枢,美国短期内,将很难再找到一个可以并且值得谈判的对象,有可能就此“陷在伊朗”,白白耗损资源——或许,这正是内塔尼亚胡的初衷:一定不能让美国“打了就跑”。
那么,连遭重创的伊朗,将会怎样善后?以色列的嗜血狂击,会招来报应吗?
拉里贾尼的沉浮
拉里贾尼被哈梅内伊生前指定为危机处理的核心人物,负责掌握导弹部队调动代码、制定战时计划,并被寄予厚望能“在领袖遇害后领导国家”。
3月1日,领袖遇害的第二天,他也的确(根据宪法第111条)张罗着成立了一个管理国家的临时委员会,由总统、司法总监、神学院院长出任委员。幕后,少不了他联络革命卫队。
不过,万事开头难。在浑沌时局下,伊朗总统和外长对外发布的一些较温和的政策,一时未得到革命卫队的实际执行。后来,伊朗教士们顺应革命卫队的呼声,推举了新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拉里贾尼身上的担子也就轻松一些了。
一般人都在担心小哈梅内伊的安全,很少人料到,以色列此刻把矛头对准了隐身幕后的拉里贾尼。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
在以军周二(3月17日)确认他于前一晚被暗杀于德黑兰后,伊朗方面通过他的社交账号,发表了一封“手写”的信,以稳定民心。但信的内容,涉及的是多日前的伊朗舰船被击沉事件,无法证明什么。
倒是摩萨德在X上的波斯语账号,幸灾乐祸道:“最终,无情的人会死去。”最终,是总统佩泽希齐扬18日凌晨发表正式声明,悼念拉里贾尼,称他的离去,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难以弥补的巨大损失”,证实了死讯。
拉里贾尼原先的人设不是这样的,他是“务实派”的代表,主张通过“谈判+威慑”的灵活手段来替代“盲目对抗”。
可是,美以的狂轰滥炸,伤及无数妇孺,可能让他寒了心。
拉里贾尼出身于显赫的宗教世家(父亲是大阿亚图拉),拥有深厚的教士集团背景。不过他本人的宗教资历不深,虽然被列为最高领袖潜在的候选人之一,但排位非常靠后。也就是说,他更多是辅政或者顾命大臣的角色。

阿里·拉里贾尼
在战争状态下,如果拉里贾尼立刻表现出急于求和的姿态,那么他在谈判桌前将毫无筹码可言。他公开强硬地表示“伊朗已为持久战做好准备”“绝不会跟美国谈判”,是为了向国内和美国展示伊朗的决心,以此作为后续谈判的资本。
尽管公开立场强硬,但据外媒报道,拉里贾尼实际上一直在通过俄罗斯、卡塔尔、阿曼等第三方国家,与美国保持着隐性的沟通渠道。这是伊朗在极限施压下惯用的博弈技巧——在不丢掉面子的前提下,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
美国因为忌惮伊朗内部更激进的力量上台,对拉里贾尼这位“务实的强硬派”保持相对“客气”,希望他能成为局势的“安全阀”,避免短时战事升级为全面战争。
但以色列不答应。特朗普任期还剩不到三年,如果伊朗政权不发生实质改变,那么等亲以色列的特朗普下台,以色列又要担心战火重燃。以色列刺杀拉里贾尼,等于断了美国现在的退路,可能迫使美国进行更残酷的地面战,从而一劳永逸地帮助以色列解决外部的最大威胁。

3月11日,民众在以色列中部城市拉马特甘一处地铁站过夜 / 新华社发(吉尔·科恩·马根摄)
遇到了以色列这个“猴队友”,美国难免要充当“冤大头”。
但这次刺杀拉里贾尼,还不同于2025年9月以色列单方面袭击卡塔尔(哈马斯政治团队驻地)那种“破坏和平谈判”的场景。
在当前全面战争的逻辑下,敌人的死亡通常被视为胜利,而非悲剧。因此,特朗普更可能会将此视为一个战果,或者至少保持沉默,而不会公开表示“生气”。除非拉里贾尼的死直接导致伊朗发动了不可控的全面战争,否则在战术层面上,特朗普没有理由责怪以色列除掉了一个公开叫嚣要“刺向美国心脏”的敌人。
这就是战争的冰冷逻辑,它常常让人性却步,让诡计得逞。
内塔尼亚胡的算计
网友说“内塔尼亚胡一不务正业,敌人就要遭殃”,这似乎形成了固定模式。
去年6月摩萨德启动“红色婚礼”计划,散布消息说,总理内塔尼亚胡“忙于筹备儿子婚礼”还有出庭应讯,已经焦头烂额;结果,原定婚礼日期的三天前,以色列突袭伊朗,炸死一大帮将领与核武专家,仗连续打了12天。
这回刺杀拉里贾尼的前两天,内塔尼亚胡一会儿去咖啡馆一会儿去爬山,跟游客亲切交谈,“辟谣”自己的死亡传言,其实也是在给伊朗的军政高层“灌迷魂汤”,让他们误以为以色列的攻击烈度在下降。
特种兵上尉出身的内塔尼亚胡,先后5次出任以色列总理,累计执政时长(18年)也有哈梅内伊的一半了,但他人生几起几落,不是一直顺风顺水。

2025年12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会晤到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 图源:新华社(美联社)
对他打击最大的,其实是当特种兵中校的哥哥30岁阵亡。哥哥成了以色列教科书里的英雄,在美国读完麻省理工学院本硕的内塔尼亚胡,弃商返国,重披戎装,塑造“以血还血”的强硬形象。每逢政治危机,他惯用“扩大冲突”策略来转移矛盾。
在争取美国支持方面,相较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悲情英雄”“道德绑架”,内塔尼亚胡的“赢学”“胆大心细”更合乎特朗普胃口。内塔尼亚胡长期深耕美国政治生态,与特朗普的犹太女婿家族私交甚笃,最终把特朗普拉入眼前这场战争,还满足了特朗普“干了过去47年历届美国总统想干而没敢干的事”的虚荣心。
这样的行伍出身的政坛老手,下一代以色列政客中几乎要绝迹了。所以,内塔尼亚胡也把解除伊朗的核导威胁,当作自己政坛谢幕前必须完成的功业。
几乎与刺杀拉里贾尼同步,以色列还干掉了伊朗准军事组织“巴斯基”民兵的负责人古拉姆雷扎·苏莱曼尼。后者在任有7年了,是小哈梅内伊在军中最亲密的盟友之一。

古拉姆雷扎·苏莱曼尼
虽然小哈梅内伊在名义上已就任最高领袖,但以军和美国情报部门相信他此前受了重伤,而且由于他完全没有公开露面,对他是否真在管理国家表示怀疑。也有消息说,拉里贾尼遇刺后,小哈梅内伊已下令要求官员们继续履职。
在内塔尼亚胡看来,彻底摧毁伊朗现有政权结构,扶持一个对以色列亲善的反对派领袖,是略次于“委内瑞拉模式”的中上策。
于是,长期流亡美国的伊朗前王储礼萨·巴列维,不顾特朗普的公开唱衰,开始频频亮相。3月13日,礼萨·巴列维在巴黎与泽连斯基会面,这是双方继2月慕尼黑安全会议后的第二次接触。泽连斯基表示,希望看到一个“不会与俄罗斯合作”的伊朗。这与最近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被军机接到俄罗斯治疗的传闻,倒是隐隐对应。
美国则担心,扶持礼萨·巴列维可能让他成为“另一个艾哈迈德·沙拉比”(指美国扶持后失去控制的伊拉克人物),导致伊朗陷入内战,反而让激进派上台。因此,美国并未完全押注巴列维,仍在观察和权衡。

礼萨·巴列维
实际上,以色列刺杀拉里贾尼,也是在减少美国的“选项”,试图“倒逼”特朗普选择礼萨·巴列维。3年前,礼萨就曾访问以色列,与内塔尼亚胡共议“终结神权后的合作蓝图”;那时候特朗普正处于被起诉的政治低谷,礼萨却错过了接近他的机会。
如今,一旦特朗普感觉到被以色列利用、玩弄于股掌间,他会不会就像威胁要退出北约一样,从波斯湾战场拍拍屁股走人?
万事皆有可能。特朗普周二告诉记者,美国还没有准备好离开在伊朗的军事行动,但“我们几乎会在不久的将来离开”。
1980年临终前,巴列维国王悲叹“像死老鼠被美国丢弃”;46年后,这场以伊朗为棋盘的大国代理人博弈,其最终的走向,或将重塑中东乃至全球的地缘政治格局。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