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以伊战争已进入第19天，中东局势持续动荡。

受战事影响，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几乎完全中断。近日，特朗普多次敦促欧洲国家及其他盟友参与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行动，但大多数盟友选择拒绝，表示不愿卷入美以对伊朗发动的军事行动。这一表态令特朗普大为光火。3月17日，他在椭圆形办公室对媒体记者怒言：“北约正在犯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事实上，特朗普的不满并非孤例，而是近年来美国对外同盟政策持续摇摆的一个缩影。而在中国崛起、俄乌冲突延宕以及美国国内政治分歧加剧的多重现实压力下，美国是否亟需重塑其同盟体系，也引发华盛顿政策圈的激烈争论。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资深研究员、美国治国方略项目主任克里斯托弗·奇维斯在“外交事务”评论网站上对此撰文分析，原标题为《美国需要对同盟进行审计》。译文有删节，供读者批判性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文/克里斯托弗·奇维斯，翻译/鲸生】

特朗普总统正在彻底摧毁美国多年来建立的同盟体系。他向美国的老朋友施压并试图换取短期利益，威胁吞并盟友的领土，还对盟友一视同仁地加征关税。这些做法挥霍了数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合作成果，而这些合作服务了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利益。等到特朗普最终离开白宫时，下一任总统将不得不做出慎重决定：是否要修复这些关系。如果继任者是位民主党人，其直觉上或许会选择恢复冷战时期的同盟框架。但那将是一条错误的路线。

自从华盛顿当年构建起大部分同盟体系至今，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二战之后，美国在亚洲和欧洲建立同盟网络的目的是遏制共产主义。苏联的威胁瓦解后，许多分析人士曾预期，美国会缩减对外承诺，转向更大的战略独立。然而，美国不仅没有收缩，反而维持了既有义务，甚至在欧洲进一步扩大了承诺。在那个不存在势均力敌竞争对手、替盟友出兵作战的风险相对较低的年代，美国这样做并不困难。

但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中国如今对美国的经济主导地位构成了一个世纪以来最严峻的挑战。在东亚，中国的军事实力已经可与美国相匹敌。与此同时，俄罗斯则摆脱了此前二十年的虚弱状态，开始进攻邻国并“骚扰”北约成员。朝鲜已经拥有能够打击美国本土的核武器。

因此，华盛顿必须重新审视其同盟体系，并根据新的现实加以校准。评判盟友的标准，应当看他们是否有助于增强美国相对中国的竞争力，以及他们是否有可能令美国卷入一场不符合自身利益的战争。一些现有盟友符合这一标准，但并非全部。未来的美国领导人在恢复盟友合作时，必须保持清醒与强硬。如果不加审慎地重新拥抱旧盟友，美国自身的实力可能会被削弱，甚至被拖入战争。

美国国会大厦图源：新华社

不要将就

合适的盟友，可以弥补美国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经济与军事实力相对下滑的事实。他们能够通过分散关键供应链——例如半导体和关键矿产——帮助美国抵御来自北京的“经济胁迫”。如果这些国家围绕美国的软件与硬件来建设本国的数字经济，将会有助于确保由华盛顿而不是北京制定全球技术标准。

在军事层面，盟友也可以分担美国的防务负担：要么直接提供军事能力，要么开放本国基础设施和领土，扩大美国海外军力的投射范围。在外交层面，合适的盟友能够在多边组织中支持美国的倡议，并在所谓“全球南方”地区配合美国维持影响力。

但这些收益必须与成本一并衡量。条约型同盟不仅是外交承诺，也意味着美国有义务在必要时为盟友参战。在当今世界，这种承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与20年前相比，今天中国和俄罗斯更有信心能够威慑甚至击败美军，因此也更可能与美国的盟友发生冲突，从而把美国拖入战争。同盟体系还要求五角大楼为多个战区同时爆发大规模战争做好准备，这是一笔极其昂贵的投入。

同盟并非多多益善，历史已经给出教训。错综复杂的同盟网络，导致原本可能局限于塞尔维亚与奥匈帝国之间的小规模冲突，演变为第一次世界大战。防御性同盟可能被误解为进攻性安排，反而刺激其原本意图防止的入侵行为。或者，它们也可能鼓励小国盟友采取更加冒进的行动，导致大国被卷入本不愿参与的冲突。华盛顿在亚洲尤其需要警惕这样的陷阱。

此外，对美国来说，明智的做法应当是将承诺限制在本国民意真正愿意兑现的范围之内。例如，根据同盟条约，美国有义务在韩国遭到外来入侵时出兵防卫。但根据2025年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一项民调，仅略高于半数的美国人表示，若朝鲜发动攻击，他们支持美军保卫韩国盟友。如果在危机时刻美国无法兑现防卫承诺，其信誉必然受损。

精简冗余

某些同盟关系确实需要重新校准。以1951年签署的《美菲共同防御条约》为例，在美国在东亚拥有压倒性军事优势的年代，这一安排合情合理。但如今，中国在周边海域的力量显著增强，这份条约便理应受到更严格的审视。然而，无论是拜登政府还是特朗普的第二任政府，都迅速加深了与菲律宾的军事联系：向该国部署先进导弹系统，轮换部署美国海军陆战队，并在吕宋岛附近启动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1951年9月，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在白宫会见菲律宾总统埃尔皮迪奥·基里诺。

五角大楼的规划者认为，菲律宾可以作为攻击中国大陆或防卫台湾地区的重要前进支点。但菲律宾的地理价值和军事实力很可能被夸大了。少数缺乏防护能力的美军装备驻扎地，加上轮换驻扎的海军陆战队，很难真正威慑中国。而马尼拉提供的边际军事收益，也必须与其自身短板一并考量：菲律宾的军力落后地区其他国家数十年，在美国与中国的长期竞争中，这个国家也难以在经济、科技或外交层面提供实质性助力。

如果华盛顿继续深化这一明显失衡的伙伴关系，就有可能助长马尼拉在南海问题上采取更强硬立场，从而把美国拖入一场围绕若干争议岛礁的潜在冲突中。对美国的核心利益而言，这些岛礁的分量十分有限。

美国应当暂停扩大2014年达成的《美菲加强防务合作协议》，该协议允许美军进入菲律宾军事基地。美国还应确保在吕宋岛的美军轮换部署不会演变为永久性军事基地，以避免无谓地加剧与中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与此同时，华盛顿应当私下向马尼拉明确表示，其并不打算为南海的争议岛礁与中国开战。

美韩关系的结构性基础要比美菲关系的更加稳固，但同样值得重新评估。韩国是重要经济体，也是先进芯片的主要生产国之一。这些都是维持美韩紧密关系的现实理由。然而，在军事层面，与韩国结盟所带来的风险正在上升。

当初美国在冷战时期承诺保卫韩国时，朝鲜尚不具备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如今，风险平衡已经发生根本变化。朝鲜已经有能力用核武器摧毁一座美国城市。与此同时，尽管韩国境内驻扎着近3万名美军，首尔却一直回避讨论一个关键问题：即驻韩美军或韩军部队是否会被用于威慑或干预中国大陆的武统台湾行动。

为降低朝鲜对美国本土发动攻击的风险，华盛顿应该缩减在韩国的驻军规模。即便正如一些分析人士所警告的那样，这样做可能会刺激首尔寻求发展核武器。（华盛顿可以通过加强韩国的常规军力并提醒首尔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所需付出的经济与外交代价，来尽量避免这种结果。）

物有所值

另一些同盟关系——例如美国与日本的同盟——在21世纪反而更具价值。日本拥有先进的数字技术，并在海外关键矿产开采与加工企业中持有重要股份，这些优势有助于美国在人工智能等领域与中国竞争。东京高度重视美日同盟，近年来大幅提升防务开支。日本在印太地区也拥有重要的外交影响力，还是全球第四大经济体。

理论上，美国可能会因日本而卷入中日围绕钓鱼岛爆发的冲突。但北京可能会考虑避免与东亚第二强国的正面冲突。因此，日本应该继续成为美国在印太地区力量布局的核心支柱。华盛顿应进一步加强与东京在关键供应链安全、先进技术研发以及全球制度改革方面的合作，同时提升日本自身的威慑与自卫能力。

美国与澳大利亚的同盟同样具有坚实基础，部分因为其风险相对较低，尽管堪培拉能提供的价值不及东京。澳大利亚是一个大型经济体，拥有丰富的关键矿产储备，包括锂、钴和稀土，这些资源对电动车和制造某些先进武器至关重要。澳大利亚还是重要的军事与情报合作伙伴，其地理位置尤为关键：身在印太地区，却处于绝大多数中国导弹的射程之外。如今，澳大利亚已坚定转向美国，逐步减少对中国的战略依赖。2021年签署的奥库斯协议——由美国、澳大利亚和英国达成的安全协议——值得继续加大投入。

美国在欧洲的长期盟友——如今在特朗普政府时期承受巨大压力——依然蕴含很高的潜力，但尚未得到充分发挥。在对华问题上，欧洲各国首都从未与华盛顿完全保持一致。北京在俄乌战争中支持俄罗斯之后，欧洲的对华态度有所降温；然而，特朗普政府对待欧洲盟友反复无常的做法，反而强化了欧洲在华盛顿与北京之间保持“骑墙”的倾向。过去几个月里，包括法国和英国在内的一些美国传统盟友领导人甚至纷纷前往中国，试图重启双边关系。

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在2月20日的一场会议上透露，欧洲正在考虑建立欧洲版的“五眼联盟”，成员包括法国、波兰、德国、英国和意大利。

虽然欧洲国家不太可能在印太地区发挥重要的军事作用，但它们完全可以在自身防务上承担更多责任，抵御俄罗斯，从而为美国腾出资源以制衡中国。一个经过改革的跨大西洋联盟，应当真正确保欧洲在自我防卫上“挑起担子”，同时保留美国通过北约履行集体防御的承诺。向“一个欧洲主导的北约”过渡，应当是一份审慎的跨大西洋战略的结果，而不是疏忽或胁迫带来的产物。

一个重振的跨大西洋联盟，还应包括更紧密的外交与产业合作。美国与欧洲的经济总量加起来远超中国。只要保持持续外交沟通，并且布鲁塞尔若展现出一定灵活性，双方完全可以合作建设可信赖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协调出口管制政策，并共同加工与储备关键矿产资源。这类合作将大大削弱中国主导全球人工智能标准或在先进武器与清洁能源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可能性。

在一些美国相对影响力较弱的地区——例如非洲——欧洲仍然拥有重要影响力。十多年来，中国一直在该大陆建立深厚的经济与政治联系。而美国发起的项目，例如“洛比托走廊”——这一基建工程旨在把刚果和赞比亚的关键矿产矿区连接至安哥拉西海岸的港口——才刚刚开始形成竞争力。欧洲在非洲既有的关系，有助于平衡中国的影响。

是时候进行评估了

要定期评估同盟体系，华盛顿需要建立新的官僚机制。目前，追踪盟友如何服务美国利益的任务，主要由美国国务院、国防部以及情报机构的地区事务局来承担。这些部门拥有宝贵的区域专业知识，但往往难以从全球战略的视角评估各国的整体价值。因此，华盛顿应设立一个跨区域的职能办公室，统一审视与各国的伙伴关系，不再按地理分割。

该机构应评估每项同盟安排的成本、风险以及针对盟友的国内政治支持度；同时识别深化关键伙伴关系的机会，例如围绕共同利益加强与印度的合作。此外，它还可以公开或私下阐明：在哪些条件下美国会为盟友动用武力，以及盟友需要承担哪些相应的义务。

美国国会也应当发挥更大的作用。根据宪法，参议院拥有批准或否决国际条约的权力。因此，立法者应该要求负责政治事务的国务院副国务卿每年提交一份净评估报告，全面审视每一项重大条约承诺的成本、风险与收益。

改革同盟体系势必会在华盛顿和海外引发争议。特朗普在其余下任期中如何执政，也将导致一些历史悠久的盟友是否会对延续同美国的关系产生犹豫。当华盛顿调整政策时，理应向伙伴提供比特朗普时期更强的可预期性与更公平的对待方式。

总而言之，目标不应该是出于怀旧心理而恢复冷战时期的同盟体系，而应在清醒评估当下现实的基础上，重塑伙伴关系。只有让美国的同盟安排真正契合应对未来挑战和美国民众的需要，世界才会更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