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雷伊普通居民区为何成轰炸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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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08: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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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3月27日 战争日志 第二十八天 雷伊那些最普通的人家

一早,W给我发消息,说还是想让C他们把猫喂点药,带去北部。我看了消息,心里一沉。昨天我已经感觉到,C听说终于有人能把猫接走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实在不忍心再去跟她说:“你还得再带上一只猫。”后来C发来消息,说他们今天早上还是走了,准备带着猫一起去北部。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稍稍松了一点。能走就走吧,能避一避,总归是好的。

昨天我还看到一个朋友在朋友圈发了一句:“回来以后,德黑兰空荡荡的。”我问她,你昨晚听到那声音了吗?那种巨大的爆炸声、飞机声,真的把人吓死了。她回我一句,说她有点后悔回来了。

上午做连线的时候,我还是照常讲局势,讲伊朗对美国谈判的回应,讲军方一边放话说要给敌人“惊喜”,一边又似乎没有前几天那种“血战到底”、“绝不停火谈判”、“誓死复仇”的极端表态了。我心里其实在想,也许没有极端表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可到底美伊谈到什么程度,到底是真想谈,还是边谈边打,谁也说不清。

领导发消息提醒我,说昨天德黑兰有些地方停电,让我记得别把汽油之类的东西放在家里,容易出危险。我说知道,我已经把这些放在司机家院子里了。后来摄影师穆森又问我要不要去拍周五大礼拜,拍强硬派教士哈塔米的讲话。我想了想,还是说算了。现在这种时候,去德黑兰市中心那种人多的地方,总觉得更危险。何况太累了,人一累就容易出错。我们一天就做一件事吧。既然已经计划好中午去被炸现场,那就只去那里,不再贪多。

出门前,我本来还想去游会儿泳,觉得也许能让自己缓一缓。结果泳池里空无一人,外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种情况下,游泳根本没法解压。人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心一直悬着,根本放不下来。后来还是把伊朗妈妈做的大麦汤热了热,吃了点东西再出发。

可人一旦太累,真的会开始出各种小错。今天早上我煎蛋,开了小火,结果忘了关。等回来才发现火还开着,锅烧得滚烫,我一下子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两天前要洗的衣服还没晾,赶紧去看洗衣机,才发现根本还没洗,堆在洗衣筐里。我那一刻特别沮丧,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粗心了。

中午本来想着穆森十二点来,我十一点半先躺十分钟闭目养神,结果一下就睡着了。直到十二点,穆森打电话说他到了,我才猛地被惊醒。穆森还给我带了一份他老婆做的鸡腿饭,我心里特别感激。司机说本来昨晚想请我去他们家吃饭,后来没给我打电话,是因为他们家着火了。事情听起来甚至有点荒诞:楼上的邻居在阳台上生火烤肉,结果不小心失火,整栋楼都跟着冒烟,大家全都吓得跑出来,还以为是被炸了。他老婆特别勇敢,冲过去把着火的炭盆端出去,结果把手都烧伤了。偏偏那会儿又是晚上八点多,正是战机轰炸的时候。我问他,你们当时怎么想的?他说哪还顾得上外面的爆炸,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的火灭了。一直折腾到夜里十二点多,一家人都在打扫,屋里全是灰,女儿还跑去楼上帮邻居一起清理。他给我看照片,整栋楼被熏得漆黑,真的像被导弹击中过一样。附近的人都跑来看,还以为他们家真的挨炸了。

穆森说,他们昨晚也回到自己家中,但轰炸太厉害,幸亏家里来了朋友,大家还能说说话,不然他老婆真的会被吓坏。昨天那种战机连续不断从头顶飞过的声音,真的让人一听就发麻,一架接一架,没完没了。说是出动了六十架战机,狠狠地轰炸了德黑兰,说打的是导弹工厂、发射设施之类的目标,可那种声音落到普通人耳朵里,听起来都只有一个感觉:地动山摇。

今天天气倒是出奇地好。穆森说,儿子卡伦对他说:“爸爸,天气这么好,却发生战争,太可惜了。”德黑兰今天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天,白云很高,远处的达马万德山清清楚楚,白雪覆顶,像画一样,美得让人几乎忘了这里正在打仗。可偏偏远处山脚下,又能看到一处焦黑的地方。穆森说,那里是地下导弹城,遭到了袭击,发生过爆炸。

我们原本是要去东部另一个被炸的地方,结果临时通知说,改去南部雷伊那边一个今天早上刚被炸的居民区。于是我们立刻改道去了雷伊。平时从德黑兰到雷伊,至少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今天居然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城里空了,路也空了,快得让人心里发凉。我还跟穆森说,要是德黑兰永远都这么不堵车该多好。

到了现场,街上围满了人。大家都在看,议论纷纷。被击中的似乎是一栋居民楼,但奇怪的是,这次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种整栋楼完全消失的场面。它是最上面一层受损特别严重,楼体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这里的房子一栋挨一栋,对面也挨得很近,是一个非常密集的老社区。虽然只是一栋楼被导弹击中,但附近几条街的房屋都受到冲击波影响,不同程度受损。雷伊本来就是中下阶层聚居区。房子老,巷子窄,人口多,生活气息浓,很多家庭非常传统,也很虔诚,街上很多女人都穿着黑袍。

我们一到那里,就听到有人骂美国、骂以色列,骂得很激动。也有人不愿面对镜头,只肯私下说几句。

一个女人跟我说,她家就在被炸楼房相连的那一边,隔着一个巷口,三楼。冲击波一下子把她家的门都震掉了,声音特别大,孩子们全都吓坏了,到现在耳朵还疼。还有人说,他们都在睡觉, 突然一下子传来可怕的爆炸声,然后他赶紧把孩子们叫醒,带他们跑到外面,结果看到整条巷子里都是灰土,空气里还有火药味,周围的人全都出来了。一个中年人对我说:”我妈妈现在整个人都像树叶一样在发抖,真的不知道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凌晨四点正在人睡梦里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就被炸醒了,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打普通老百姓?” 还有一个年轻人说,他们半夜四点还在睡觉,突然一声巨响,电视都被震翻了,玻璃全碎,一家人慌忙跑出来。 他说:“我们这里住的全都是普通人,他们(被炸的房屋)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今天、明天会不会轮到我们的房子也被炸?”我回想今天凌晨四点偏偏那时候外面又在打雷,我问他你们是不是以为是打雷。他说之前以为是打雷,后来导弹声、雷声、雨声搅在一起,大家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天在响,还是炸弹在响。

我一边听,一边看着周围那些巷子惊魂未定的人群、那些被炸裂的门窗,满地的瓦砾和碎玻璃,心里特别沉。这个地方和我平时采访过受袭的北部中产社区很不一样。那些地方即便被炸,楼房也往往是隔的很开、基本都是独栋大楼建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相对远一些。而雷伊不是。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城区,是最普通的人住的地方。房子紧挨着,邻居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巷口有小店,有大饼铺,有老人坐着聊天,有孩子在门口跑来跑去,整个社区带着一种很传统、很密集、很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正因为如此,战争落在这里,就显得格外残忍。

现场的人告诉我,这栋楼里原本只剩下两户人没有离开,其他住户因为战争早已搬走了。其中一户是阿富汗门卫一家,六口人全都遇难。对面楼也受到冲击波影响,有一家人不幸身亡,其中还有一对刚出生不久的双胞胎婴儿。

人群里有人指着废墟对我说:“你看,他们正在把遗体往外运。”

那是手和脚。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挖掘机上的救援人员正从灰尘里搬出一具遗体。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没有看到那一幕。

警戒线外,有一位年轻的阿富汗女人情绪崩溃,边哭边喊,不让人拍她。那种绝望,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抚平的。可就在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时,更多媒体的摄像机和照相机却同时对准了她。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残忍。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痛苦场景,恰恰是媒体最想呈现、也最具冲击力的画面,可我还是感到残忍。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转头看向旁边。旁边一个年轻的阿富汗青年望着那里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呻吟,又似乎难以置信,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我问他:“是你的哥哥吗?”

他说:“六个人,都在里面。”

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看到街上也有很多阿富汗人站在门口,神情茫然地看着周围。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很多人是为了躲避阿富汗的战乱才来到伊朗,结果到了这里,还是没能逃开战争。对他们来说,这几乎是双重的流离失所,双重的命运捉弄。

现场并不是所有人都让拍,我们刚到街口查了证件被允许拍,后来有人来说不允许拍,我们被赶开。后来其他媒体打电话说在另一个街口,经过协调那里可以拍。我们又绕了过去,我看到房子后面的几条街也都受了严重波及,玻璃碎了一地,车窗全毁,门窗掉下来,整条街像被冲击波掀翻了一样。一位老人给我看他停在外面被砸烂的车,还让我去他家里看,老太太说,她和老伴当时正在客厅睡觉,爆炸一来,玻璃整个飞进来,还好窗帘挡了一下,不然两个人可能都没命了。他们家的两层小院一片狼藉,水箱也被震裂,门窗都没有了。老人带我进了他们家的小院,这是一个简单的小院,楼下一层住人,楼上是天台,院子里一片狼藉。窗户和门框没有了,只剩下墙。老人带我进家,家里角落处坐着两个人,都裹着黑袍,一位年岁较长,是老人的老伴,另一位是年轻的女士,说是小女儿。大家说起今天凌晨的爆炸,几乎都带着一种还没缓过来的惊魂未定。

老太太告诉我,凌晨四点前,附近已经先后响过几次爆炸,像是有导弹先炸开,随后又从远处传来几次发射声,感觉像是击中了别的目标。等到她刚准备去睡,猛烈的冲击波一下突然砸了下来。门窗玻璃全被震碎,水管爆开,水喷得到处都是,对面楼上的建筑碎块和瓦砾整片整片地砸进来,连门都被堵死了,根本出不去。后来光是屋顶和院子里的瓦砾,就清出了整整两卡车。

她说,房子现在勉强还能住,但人一直处在惊吓里。大女儿已经去了丈夫姐姐家,那边还有两个孩子,家里也全是碎玻璃和钢筋残片。她一边说,一边反复诅咒那些发动袭击的人,愿真主毁灭压迫者,愿他们终将被连根拔起。那种愤怒不是喊口号式的愤怒,而更像是一个人在灾难过后,除了诅咒和祈祷,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旁边一位老邻居,也是一个裹着黑袍的老太太也赶来了,两个人抱头痛哭。这位老邻居说,自己家就在不远处,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后特别担心,立刻跑过来看。看到眼前这一切,她也只能一遍遍地说:愿敌人灭亡,愿一切压迫者遭到报应。那种语言里有宗教信仰,也有愤怒仇恨,是一种普通人在巨大无力感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我出来时看到有几个人在房顶上清理瓦砾,一个中年的居民告诉我,今天凌晨四点左右,他们是被一声极大的导弹声从睡梦中直接炸醒的。大家一边喊着伊玛目的名字,一边冲到门口,才发现整栋楼几乎已被废墟盖住,瓦砾像小山一样涌进院子,把门完全堵死。后来邻居们一起赶来帮忙,才一点点把院子和屋顶清出来。

他说,这里全都是老百姓住的地方,不是什么政府机关,也不是什么军事设施,就是最普通的居民楼。被击中的那栋楼里,大概有八个人遇难,楼上那一层的人全都没了。整栋楼已经彻底成了废墟,不能再住。他自己家虽然只是门窗毁了,可精神上的压力非常大。他说,人当然会怕,怕他们再来,怕下一次又打到这里。

让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个赶来帮忙的亲戚,也是一位中年男子。他说,这不是他自己家,是亲戚家,早上听说出事后就立刻过来帮忙。他说得很朴素:战争,让这些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都落在普通老百姓身上了。只要还能帮,就一定会帮。不管是亲戚家、自己家,还是陌生人的家,都没有区别,因为大家都是同胞,都是同一个身体上的成员。听到这里,我一下子想起波斯诗人萨迪那首伊朗人几乎人人都会背的诗。张鸿年先生把它译作:“亚当子孙皆兄弟,兄弟犹如手足亲。造物之初本一体,一肢罹难染全身。”在雷伊的废墟边,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到,这几句并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也是这些普通人彼此照应、互相扶持的行动。据说,这首诗还曾被波斯地毯商人织成丝毯,由当时伊朗驻联合国大使扎里夫赠送给联合国,悬挂于联合国总部,象征人类本出同源,理应彼此体恤、彼此扶助。可是站在今天雷伊的废墟边,再回头看这几句诗,我会觉得,也许只有伊朗人真正记住了这首诗,但未必真正被这个世界放在心上。

路边有一个小超市,门面也炸裂了,里面全是灰,可店里老板和几个人在一边清理,一边还在给人刷卡卖东西。我问他,都这样了你还营业?他说,不干活怎么办。小孩子们还在巷口看热闹,我问他们怕不怕,他们嘴硬说不怕。可再往前一点,就能看到有个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有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椅子上哀嚎、有人在旁扶着安慰,有男人一声不响地蹲着,整个人都像空了。

还有一些让我很受触动的画面。一个穿黑袍的阿訇在废墟房顶上帮忙清理玻璃、收拾东西,一声不吭地干活。还有一些当地“圣战组织”的巴斯基志愿者,在旁边铺了席子,轮流上去救人、清垃圾、搬东西。根据我以前跟他们打交道的经验,会他们简单地看成某种极端拥护体制的代表,可今天在现场,看见他们在危险里自己爬上去帮忙,我心里确实生出一种敬意。人在灾难里,常常会显出比平时复杂得多、也善良得多的一面。战争之下,失业增加,经济停顿,物价上涨,本来就在挣扎谋生的低收入群体,日子更加艰难。但在这样的困境中,伊朗民众之间自发互助的精神也显得越发普遍。邻居、亲友甚至素不相识的人都会主动赶来帮忙清理瓦砾、照看受损房屋,这种在灾难中的彼此扶持,成为战火中少有的安慰。

采访回来以后,我心情一直很沉。明明天气那么好,达马万德山那么清楚,德黑兰的天空那么蓝,可地上的生活却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些低收入家庭的房子、车子、窗户全毁了,政府又没有现成的补偿和安置办法。对很多人来说,那可能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全部财产。炸了,就真的没了。

穆森问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对他来说,我们拍了这么多被炸的地方,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后来想,今天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不是因为第一次见废墟,也不是因为第一次拍这种题材。但雷伊让我难过,是因为这里太“生活化”了。它不是那种高楼林立、彼此疏离的中产社区,它是那种真正有烟火气的地方,像我小时候住过的大院,邻居互相串门,谁家做饭、谁家有事,整条巷子都知道。这里住的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本来是一个安静祥和的老社区,没有人想到这样熟悉而安静的生活,在一瞬间被彻底打破。这些普通人,是伊朗社会最底层的弱势群体,是承受最大经济压力的人,最没有退路的人。战争落到他们头上,连“离开”都比别人更难。

回到家,等着连线,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我给在北部的好友Z打电话,说起今天在雷伊采访的感受。她说她都不敢看电视,怕看了这些画面更难受。Z说女儿的大学同学家附近50米处遭到导弹袭击,家里全毁了,还好人没事,同学全家现在都在奶奶家里住。Z问我能不能别去了。我说,可是我得去。做记者的人,有时候明知道会难受,还是得去。只是今天看完,我真的有一种很深的悲伤和疲惫。那种疲惫不只是体力上的,是心被一点点磨空了。

晚上我早早吃了点泡面,就上床了,想整理一下思绪。今天整个人心力交瘁。看新闻说伊斯法罕和胡泽斯坦的钢厂遭到袭击,伊朗誓言要同等报复。我一直在想,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现在局势一层层加码,核设施被打,重工业被打,钢厂、电厂也被打,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气氛也越来越重。谈判像是还没完全断,可又像越来越被战争的声音淹没了。

我不知道明天又会听到什么消息。可今天在雷伊,我看见了那种最普通的生活是怎样在一瞬间被打碎的。也许这才是战争最残忍的地方:它不是只摧毁一个目标,它摧毁的是一种安稳、熟悉、“以为明天还会像今天一样”的感觉。

而那些住在巷子里的人,那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那些阿富汗门卫一家、那些刚出生不久的双胞胎、那些坐在门口流泪的老人、那些一边扫玻璃一边继续刷卡卖东西的小店老板,他们原本都只是认真地活着。可战争不管这些。

晚上,伊朗妈妈给我打来电话。电话一接通,我们很自然又说起了白天采访的那个社区。

我跟她说,那里和我以前采访过的受袭地点不一样,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巷子窄得很,住的人却密密麻麻。这样的地方,一旦炸下来,毁掉的绝不只是一个点,而是整整一片人的生活。爆炸点明明只在那一处,可震碎的玻璃,能一直碎到三四条巷子之外。

伊朗妈妈跟我说,雷伊有些街区,也有很有钱的人家,可更多地方住着的还是普通人,是经济条件不好、没有多少选择的人。房子小,巷子窄,楼和楼之间几乎贴在一起。平时看着只是拥挤,一旦遇上空袭,才知道这种拥挤有多可怕。她说,这种地方,哪怕不是战争,只要来一场大一点的地震,楼塌下来也会一栋压一栋,最后全都叠在一起。人就算本来还有机会活,也会因为没有空间逃生,被埋在互相挤压的钢筋和水泥里。

她说,更让人难受的是,明明知道这些地方人口稠密,住着的大多是没能力搬走的人,可偏偏总会有人把风险带到这里,把某些目标放在居民区旁边,或者干脆藏进这样的地方。

我又提起白天看到的那些阿富汗人,心里还是很难过。我说,我看到一个年轻的阿富汗男孩站在废墟边,用手捂着嘴,哭都哭不出来。他说自己的哥哥一家六口还埋在瓦砾下面。我想起另一户阿富汗人家,女主人带我走进家里,窗户碎了,玻璃碴和灰尘到处都是,门也坏了,屋里像刚被风暴掀过。我问她,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她说,去哪儿呢?我们就待在这里。我只能提醒她,这里连门窗都没有了。她却反过来问我:那还能去哪儿?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伊朗妈妈说,因为雷伊靠近瓦拉明一带的农田,所以有很多阿富汗人就在那附近生活、打工。他们原本就是为了打工方便,才在城市边缘找一个便宜的小房子挤着住。可没有合法证件的人,很多事情都办不了,房子不能用自己名字租,银行卡、手机卡也不能用自己名字办,只能依靠别人的帮助,在缝隙里生活。她说,对很多人来说,“离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你得先有另一个地方可以去,或者手里有足够的钱,能租房、能住旅馆、能先把一家人安顿下来。可对很多住在那里的人来说,这两样都没有。房子炸了,玻璃碎了,床上落满灰,孩子在哭,可他们也还是得留下来。因为再破,那也是他们唯一能待的地方。她也可怜这些阿富汗人,这些年都经历了太多战争,塔利班占领、美国人打来,美国人走了,他们都恨不得爬到飞机上一起走,有的人都从飞机上掉下来。现在塔利班占领阿富汗,很多阿富汗人没有工作只能来伊朗打工,但是没有想到在伊朗依然逃不开战争和死亡。

她又说起一句让我记住的话。她说,不管是伊朗人、阿富汗人、法国人还是美国人,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和平好,那对所有人都好;健康好,那对所有人都好;安全好,那也对所有人都好。只要还有一个民族不安宁,这个世界就不会真正和平。

说到这里,我又提起司机家楼上邻居昨晚在阳台烤肉,结果把阳台点着了,整栋楼着火、他们赶紧叫消防员灭火,整栋大楼被熏得漆黑,大家吓得全跑出来,外面人还以为这里又挨炸了。伊朗妈妈听完以后,特别生气。她说,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了。明明天上全是战机,远处一直在炸,生活已经完全乱了套,可有些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烤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说前天晚上,她跟伊朗爸爸说起两伊战争那八年的事。她们家最早就住在德黑兰东部,在德黑兰帕尔斯。那时候的房子不是现在这种公寓,而是大院子、大房间,一家人住一整栋,邻里之间也都熟。等到战争打起来,伊拉克来炸居民区,一拉响防空警报,整个城市立刻进入彻底的黑灯状态。路灯灭,红绿灯灭,所有人家里的灯也都必须立刻熄掉。窗户后面不是窗帘,而是一层层厚毯子,要用钉子钉在墙上,确保一点光都透不出去。她说,她父亲甚至把家里窗玻璃从外面全部刷上漆,让整栋房子一丝灯光都漏不出去。等战争结束,才重新把那些玻璃拆掉,再换成新的。

她说,那时候人对战争是有感觉的,知道警报一响意味着什么,知道一点点灯光都可能带来危险,知道该怎样收起日常,把自己交给一种战时的秩序。可今天,武器比过去先进太多了,过去伊拉克可能一个月造成的杀伤,现在一分钟就能做到;偏偏人的反应却像变了。有些人越来越警觉,连出门都不敢,有些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在轰炸的时候还在阳台烤肉。她说她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战争明明离每个人都这么近了,为什么有的人反而像失去了对危险最基本的感觉。

紧接着,她又把这种“想不通”拉回到当下战争本身。她说,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场战争和一开始想象得不一样了,好像整个方向都在变,优先顺序也在变。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最近被炸的很多都是工业设施:水泥厂、钢铁厂、重水设施、黄饼工厂。她问我,水泥厂到底能造什么武器?难道他们是想把伊朗整个国家打烂吗?她甚至怀疑,以色列是不是担心美国和伊朗最后会谈成什么,所以要在谈成之前,尽可能多地摧毁伊朗的工业和基础设施,让这个国家未来很多年都只能忙着重建,缓不过来。

她说,外甥从伊斯法罕打来电话,说最近那边被炸得非常厉害,凌晨三点半到六点,几乎每十分钟就有一次爆炸。大家都不知道炸的是哪里,为什么炸。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有些地方真的藏着军事设施,只是普通民众并不知道。她还说,她看到波兰总理提到,冲突可能会在未来一周大幅升级。她本来就已经心神不宁,看见这种话以后,更觉得不安。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战争正在靠近我们。

说到这里,话又落回最现实的问题上。我问伊朗妈妈,你们要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因为我看到雷伊,就想到了他们生活的地方。那里也是德黑兰历史很久的老居民区,和雷伊一样,人口稠密,房屋紧挨着房屋。如果附近哪怕只有一处民居被炸,我都不敢想会有多少住户被牵连。

她说,亲戚们也一遍遍劝她过去住,谁谁在城外有园子,谁谁在北边有房子,都说“你来吧,你来吧”。可她自己也知道,真正离开并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每一个被邀请的人,都真能迈出那一步。人会被家人牵住,会被病人牵住,会被工作牵住,也会被一种说不清的习惯和不甘牵住。离开,不只是身体换个地方,而像是要连同过去几十年的生活一起拔出来。很多人不是不想走,只是到了这个年纪、这种处境,根已经太深了。

她接着讲起他们一个很好的老朋友。那位朋友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但老人留下的老房子还在。几个继承房子的孩子,因为各自都有自己的家和生活,就约好不卖这套房子,把它留着。每年两三次,一大家子人会回去住上一周,像是重温和父母在一起的旧时光。战争一来,他们一度觉得,也许可以先躲到那种空着的老房子里去。出发前,这位先生还特意给伊朗爸爸打电话,说:“我要走了,父母老家的房子空着,我让人把钥匙给你们送来。你们如果不方便住自己家,也可以去那边住。”伊朗爸妈很感激,也认真谢过他们,只是还是说,如果真有需要,他们自己知道该去哪里,眼下暂时还不用。可最有意思的是——他们走了,结果四天就回来了。

她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时,忍不住笑了。四天,真的只坚持了四天。

她说,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安全了”,可事实上,根本没有安宁,也没有隐私。什么时候起床,不由你决定;什么时候吃早饭,不由你决定;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也都不由你决定。家里人太多,事情太多,总有人要做饭、洗东西、收拾东西,而在任何一个大家庭里,总会有那么几个懒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她说,真正住进去以后才发现,人可以暂时躲开轰炸,却很难忍受失去自己生活节奏这件事。

朋友一家昨晚七点回到德黑兰,八点就又遇上了一轮袭击。电话里,那个叫礼萨的朋友还开玩笑说:“以色列是来给我们办欢迎仪式的,我们刚到一个小时,它就来了。”大家都笑了,可那笑里其实有一点说不出的苦涩。伊朗爸爸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那边?”他说:“待不下去,真的待不下去。”

伊朗妈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特别现实的话。她说,人不是不能逃命。真到了那种“命都快没了”的时候,当然什么都可以放下,只求先活下来。可问题是,大多数时候,人不是只要逃出房子就行了。你逃出去以后,还得活下去。活下去就需要银行卡,需要钱,需要你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那个家,需要你原本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日常秩序。

她说:“我们这个国家,一没有防空洞,二没有避难所,三没有安置点,四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政府把无家可归的人集中安顿起来。什么都没有。既然什么都没有,你让普通人往哪儿逃?”

伊朗妈妈还说,她侄子前几天打电话来,劝她出去躲一躲。可她和老伴还是照常一起出门,去古董店买东西,去街上转一转。侄子问她,为什么非得两个人总在一起。她说,因为这种时候,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真要出了什么事,也能一起承担;要是死,最好也死在一起。

侄子又劝她,说你应该学学大姨。她姐姐这段时间就带着女儿去了北部,算是散心,也算是躲一躲。可问题是,她姐姐走的时候,把老伴一个人留在了家里。那人年纪已经不小了,身体也不好,有高血糖、糖尿病,平时吃饭都要格外仔细照料。可战争来了,有的人放心不下家,有的人离不开伴侣,也有人能转身就走,把老伴留在原地,自己先出去透口气。

战争到了这种时候,人和人的心态,真的会完全不一样。有的人是舍生入死,恨不得拿着枪去冲锋陷阵,支持政府抗战到底;有的人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守着家、守着人;有的人满心只盼着战争早点结束,整天害怕、恐惧,夜夜睡不好;也有的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旧去旅游、逛街、烧烤、做头发。

众生百态,大概就是这样。战争并不会把所有人变成同一种样子。恰恰相反,它会把每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一部分,都逼出来。有人更紧地抓住家人,有人拼命逃开危险,有人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也有人在混乱里装作镇定。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不是整齐划一,不是一个口号,不是一种声音,而是在同一场战争里,有人想死也要死在一起,有人却已经带着女儿去了远方。

我说起美国总统特朗普又把轰炸伊朗发电厂的最后期限延长了十天,到4月6日,也许拖到那个时候,战争说不定就结束了。但伊朗妈妈却说,其实特朗普前几天说那些话的时候,稍微有点判断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争取时间。表面上说谈,实际上是在拖。

她今天听说,美军从海上来的第一批人已经到了中东,后面的第二批还在路上。全部人马如果到齐,还要二十天左右,一共是一万人。

她说,在她看来,特朗普一开始跟伊朗“眉来眼去”、放出谈判风声,其实并不是真想谈,而是明知道这些条件伊朗不会接受,却故意先把话说出来,给自己争取部署时间。

她说,伊朗也有句俗语,大意是:“举起一块特别大的石头,往往不是为了真砸出去。石头越大,越说明他未必真的要砸。”她的意思很明白:特朗普说得越狠,条件开得越大,越像是在做姿态,而不是真的准备给出什么可行方案。她说,连奥巴马时期签了伊核协议,美国都没有真正愿意把制裁彻底拿掉;那现在特朗普怎么可能突然大发慈悲,把一切都解除?在她看来,那些话更像是一种诱惑,一种试探,一种“把猫哄出来”的手段。只是伊朗这边也没照着他的意愿走,于是局面就被一步一步推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她的担心就不只是伊朗了,而是整个地区。

她说,现在问题已经不只是“谁输谁赢”,也不是“政权会不会变化”,更大的问题是,谁都不肯从霍尔木兹海峡这条线退一步。伊朗不可能轻易放下霍尔木兹,美国和盟友也不可能放任全球贸易被卡住。如果霍尔木兹真被封锁,如果曼德海峡也再出问题,那整个世界经济都扛不住。她说,现在已经有四个国家面临饥荒风险了,再这么拖下去,一切都可能失控。

她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这已经不是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的事情了,这是全球经济能不能继续运转的问题。”

她还提到英国首相斯塔默、德国总理、马克龙这些欧洲领导人。她的意思是,如果欧洲始终不真正下场、不真正参与决策,那最后就会变成特朗普一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有欧洲站出来,真正参与进去,才有可能在某些决定上对美国形成制衡。在她看来,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很多人嘴上说担心局势升级,但真到该承担责任、该出来约束局面的时候,却都站得很远。

我今天还忍不住问了伊朗妈妈一个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却又真实好奇的问题。因为昨天我问那位M医生:如果美国真的派地面部队进来,你碰到美国大兵会怎么样?他想都没想就说,他会把人绑架了。今天我又问了穆森和司机。穆森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是做自己的事,继续做摄影师,做媒体人的工作。司机说得更直接:不理他们。

我把这些不同的回答讲给伊朗妈妈听。她听完以后反而很冷静。她说,她觉得如果美国真的要动用地面部队,目标也只会是一些特定地点,比如哈尔克岛、霍尔木兹岛,不太可能直接推进到伊朗的大城市里。她说,就算真有那一天,普通人最好的办法也不是冲出去看,更不是想着怎么应对,而是把门一关,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外面会有什么,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可说到最后,她自己又像是在劝自己一样说:“也许下一秒,他们就会说双方已经在某些事情上谈成了。也许呢?说不定呢?”但紧接着,她又说,事情总是这样,灾难也总是来得突然。可人总还是要有希望。生活只有因为有希望,才是美的。然后她又一遍一遍叮嘱我:什么地方都不要乱去,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开始写日志。写到一半,外面又传来战机的声音。轰炸又来了。明明心里有很多话,可到这个时候,一句都写不出来了。我打开手机,反复在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悲怆且怀旧,即使在伤心和绝望中,依然能让人在对故乡和爱的追忆中感受到心灵的温暖和慰藉。

写完日志已是深夜。我准备睡觉时,又听到战机轰鸣声,又开始猛烈轰炸。地面都在跟着颤。那种声音不是响一阵就过去,而是持续很久,像烦人的蚊子一直在你耳边绕。不过,每天夜里我都会听到,心理上已经习惯了。我身心俱疲,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两点,我又被轰炸声惊醒。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打雷,起来一看,外面果然在下小雨。但那巨大的声音一阵阵压过来,地面也在发颤,我才意识到这是轰炸。经过这一个月的训练,我终于学到了一个分辨轰炸和打雷的方法:

轰炸时地面会抖,打雷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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