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戚厚磊 编辑丨卢伊
退役后成为“网红”的运动员不在少数,但陷入“擦边”争议的,吴柳芳或是唯一一个。
在那些视频里,她常穿着清凉,跳一些展示身材的舞蹈,这引发了同样曾为体操队国手、奥运冠军的管晨辰的质疑。2024年11月,一场奥运冠军和世界冠军的隔空互呛迅速引发舆论关注,吴柳芳的冠军头衔和视频内容遭到审判,有人批她给国家队丢了人,担忧此举有可能导致对女子体操运动员集体的污名化,也有人力挺她称,退役运动员应有谋生的自由,既往的荣光不该成为她的枷锁。
事件发酵后,吴柳芳的账号因“违反社区规定”禁止被关注,那些被质疑“擦边”“媚男”的视频也被隐藏。那段日子,有关她的谣言、恶评不断,几乎所有媒体都在试图接触她,吴柳芳却始终保持沉默。
风波背后,我们更想知道的是,一个体操世界冠军何以走向这一步?风波发生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些谜团,直至事发一年后才被解开。
今年春天,我们在北京见到了吴柳芳。面对镜头,她仍显得十分紧张,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采访之外的时间,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抱着平板电脑去翻采访提纲。
忆及当初,吴柳芳坦言,转行做主播是迫于家庭生计。和许多运动员的轨迹一样,出身寒门的吴柳芳从小苦练体操,她曾为国征战,数次获得世界冠军,但巅峰过后,当她开始直面退役后漫长的心理落差和经济困难时,做主播,挣快钱,或是那时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这是她憋了一年多的话。
视频发布后,吴柳芳再度上了热搜,至今,仍不断有新的采访需求和商业合作找到她和她的家庭。尽管争议依然存在,但她明显感到外界的关注开始变得“比较正向”了,“大家更关注我本身的成长经历,而不是过往风波。”
如今,她说自己已从这段经历中走出,以前在赛场为国征战,现在她要为自己而战,重新做自己了。
以下是吴柳芳的讲述。

是荣耀,是枷锁
2023年,吴柳芳决心离开做了20多年的体育行业,转行去做网络主播。她的上一份工作是体校老师,没有编制的那种,有限的收入无法为她抵御家庭风险——无论是母亲的肿瘤、父亲的贷款,还是弟弟的学费,这让她觉得自己无路可走。
从国家队退役后,吴柳芳也曾沿着许多运动员的轨迹进入大学学习,毕业后没有留在省队,而是自主择业,这不仅因为体育市场前景广,更重要的是,能为她带来一笔退役费。于是,她用这笔钱凑够了买房的首付,为全家添置了第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接着来到杭州一家体育公司做体操教练,其间曾参与关爱自闭症儿童的公益活动。
但市场化的环境远不如“铁饭碗”稳定。公司停摆后,她一边学舞蹈,一边寻找与体操相关的工作机会,却发现人家根本不看那些过去的辉煌,而是能力。这是一套与她习惯的追逐成绩、以夺取冠军为目标截然不同的评价系统。
当昔日的世界冠军被“打回”一名普通的求职者,巨大的落差之下,成为主播或是她得以帮家庭脱困的最快选择。接下来,便有了2024年末那些引发巨大风波的视频。
大家印象最深的视频是在街上拍的那条。我穿着大衣,里头穿了一双丝袜。其实当时本来是想拍一条比较飒的那种视频的,就是女生穿着大衣,踩着高跟鞋,头一撇,往前走特别帅那种,那段时间特别火。但当时我买的高跟鞋老拖脚,就没办法拍。当时摄影师、灯光师都在旁边,我衣服也换好了,那怎么办?大家就说能不能原地跳一些比较简单的舞,然后就临时换成了跳舞。
我就是一个互联网的小白,看大家发的那些视频都是跳舞穿搭,每一条都有很高的流量,我就会想去模仿她们,因为我也想要流量。
我也刷到过许多那种旅游转场、风景转场的视频,我也很喜欢,但是这些视频是需要成本的,比如要出去旅游,你需要花钱买机票去景点拍,但以我以前的收入是没有办法来做这些东西的。那个时候,最简单的拍摄就是去淘宝买一点小短裤、小吊带背心这些比较吸引流量的服装,成本不到50块钱就能完成一条视频了。
我退役以后工作了大概有5年这样子,中间换了几份工作,基本上都是从事教育工作,进过学校当过老师,但都是那种外聘的。当时在杭州那边,大概一月收入五六千元。

2020年,吴柳芳带着孩子们做操(受访者提供)
找工作的时候,别人其实是看你的能力,而不是你的头衔。比如像我这种在中间,不是最低也不是最高的这种头衔,就特别尴尬。
我发现我一直跟不上世界的脚步。不管是我做的几份工作,还有平时生活中做的一些事情,我感觉自己总是比别人差一点,心里会觉得,我以前这么辉煌,拿过那么多成绩,可到了找工作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自己满意的。
大家都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也一样。我喜欢跳舞,之前也去过一些舞蹈培训的店里咨询过,因为参加一些路演的工作可能会有一些收入。但一进去他们就给我推课,价格还挺贵的,然后给我推一些商演,都是在什么庄园、邮轮上,我想这好像不大靠谱,就没有去做这个事情。
后来之所以选择做自媒体,也跟我真正了解了家里面的情况有关。
小时候爸妈不会跟我说家里具体的情况,但有一次他们都生病了,想找我要钱,而我也有点给不出,这让我非常难受。加上那时候我爸贷款给我妈做手术,我能感觉到我们家是真的没有(经济)能力(去维系)了。而我是我们家的长姐,我还有个弟弟,那时刚考上大学还没有工作,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撑起这份责任。
之前最困难的时候,我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了,甚至想去夜场跳舞,一晚上可能赚一点跳舞的费用,但最后还是没有去。
我做自媒体的时候,可能跟我爸妈提了一嘴,但是他们也不懂这方面的东西。那时候我自己研究适合什么样的风格,因为喜欢跳舞,就往这个方向走了。

平衡木上的吴柳芳(受访者提供)
视频爆了的时候,我当时在吃晚饭,还奇怪账号里面怎么有这么多评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然后我就看到有这么一条评论,感觉好眼熟的一个人,评论里还稍微带了一点刺的感觉,我还挺惊讶的。
碰上这件事情以后,我感觉不太真实,你从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状态下,两个晚上就达到了当时600多万粉,然后还频频上热搜,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当时身边的人都在说:“恭喜,你成为大网红了”,但我自己高兴不起来,因为大家对我的关注,我觉得都是因为舆论来的。
那段时间我其实情绪非常低落,有时候莫名其妙就会哭,我最在意的一点就是造谣。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大家怎么说我是认的,但造谣是我不能接受的,而我自己又没办法发声,当时挺难的。那时候舆论已经达到顶峰了,如果我再出来说话,舆论可能就停不下来了,所以选择了消失。
那时候我不敢出门,因为我真的会想象,一出门会不会有那些不喜欢我的人朝我扔臭鸡蛋?那时我父母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确认我安全,他们怕我想不开。
至今为止我都不太敢点进去看私信,有时候会不小心瞄到几条。记得当时有一条评论说,冠军是我的荣耀,不应该成为我的枷锁,这句话在我印象里还是蛮深刻的。

“再早两年夺冠就好了”
最初开号的时候,吴柳芳挂的头衔是“中国体操运动员,运动健将(已退役)”,这是一段足够辉煌的历史。自4岁接触体操开始,15年来的体操竞技生涯里,她共获得15枚金牌、16枚银牌,并数次代表国家夺冠。
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吴柳芳夺得全国体操锦标赛女团冠军,首次入选国家队,但这一年她并未走进奥运赛场。接下来的三年里,她迎来体操生涯的黄金期,收获了25枚奖牌,并成为2010年世界杯年度总积分冠军,并再度入选国家队。
但这个世界杯冠军实在有些生不逢时。因为2008年前它还是公认的世界冠军,是无数体操运动员奋斗的榜样,但吴柳芳两年后拿到这项荣誉时,已无法被列入国家队的“冠军墙”了。
更为现实的问题是,不是每个体操运动员都能像丘索维金娜一样,拥有如此坚韧长久的运动生命。短暂的巅峰过后,吴柳芳的竞技状态开始下滑。2012年5月11日,全国体操锦标赛暨奥运会选拔赛女子平衡木决赛上,吴柳芳下法出现失误,颈部直接摔在垫子上,被医务人员戴上颈托,用担架抬离赛场。一年后,19岁的她正式退役,接下来的境遇大家都知道了。
舆论最汹涌的时候,小她10岁的国家队成员、奥运冠军管晨辰曾在采访中质疑其存在价值导向问题——拿到冠军退役后还要“擦边”,“送孩子去练体操的家长怎么想,正在练体操的孩子怎么想?”
但其实无论学体操、去求职,还是做主播,吴柳芳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不得已。

2012年5月11日,吴柳芳在全国体操锦标赛平衡木决赛中受伤。
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接触体操。那会儿还在上幼儿园中班,应该是3岁半、不到4岁这样子。当时很多小朋友一起在那里做操,教练就选中了我,练了两年多时间就开始参加比赛了。
那时候我爸妈他们出去打工,并没有时间看我,但我妈跟我说,她记得那时别的小孩一要开始训练,就都哭着闹着要回家,但我就没有,她说我小时候还挺坚强的。
坚持走体操这条路,一方面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而练这个是有工资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13岁左右了,而我们当时上的文化课要比正规学校的慢一点,如果那个时候选择放弃体操,再回去上学,也完全跟不上别的小朋友了。
在体操这条路上,我想放弃的次数真的有很多。体操训练一点都不快乐,当时每天三点一线,一到周末,上午能休息,下午还要进馆去活动一下,该减体重的减体重,晚上回去再写训练日记。一到星期天的晚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忧心忡忡,想着明天又是周一了。
那时候我练得其实不算是最好的,因为我自身条件并不属于适合练体操的类型,当时完全是因为教练真的对我非常上心,每天每个动作、每个细节都会盯得很死,所以才让我进步非常大。
那时候有一个体能训练项目叫肋木举腿,就是手抓在杠子上,身体悬空,双腿要同时举起来,碰到头顶的杠子,一组要举30个。我不知道这对一些健身的人来说有没有难度,但在我们小时候,如果教练觉得你力量不够,他会在你脚上再绑一个沙袋,通过加重来练体能。

吴柳芳在训练(受访者提供)
我是2013年退役的,一是因为伤病,一是因为运动员有时候会提前一年预判自己明年要退役了,在这之前的这段时间就会特别地努力。
那时候有全国冠军赛,我其实在体能方面比较薄弱,比到最后的时候,一只脚踩空,没有翻腾的动力就摔了。摔完以后,队里的教练觉得我好像一个定时炸弹,万一到大赛上面也这么摔的话就不好了——其实失败没有关系,但不能摔得太难看。大家一看这个状态,就知道我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其实我有一年比赛拿了一个总积分决赛的世界杯冠军,当时我的教练跟我说,你要是再早生个两年拿到这个冠军,就可以上墙了——就是上世界冠军榜,这个成绩对退役体操运动员来说,之前是承认的,但后面就不承认了。
那时候就觉得太遗憾了,真的。

吴柳芳曾获得的体操奖牌(受访者提供)
冠军是金字塔尖的光,但是塔身是无数运动员的青春,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触摸到星空,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太阳。体操对我来说,它既是挑战自我的一个战场,也是象征着自我定义的一面镜子,是我用什么东西都换不来的。

轻舟已过万重山
2025年3月,账号解禁后的吴柳芳开始恢复直播。许多人注意到,她改为穿长袖长裤,内容也逐渐往纯聊天、中国风转变。争议事件带来的关注反而为她创造了更多机会——接广告、拍短剧、出单曲,短短一年时间,她还清了家中40万债务,也不再需要靠那些视频来博流量了。
吴柳芳摘掉了个人简介中有关体操的部分,600万粉丝也已清零。有人替她惋惜,但卸下了既往光环的她反而觉得更踏实了,“即使没有把握好当时的流量,但也成就了现在的我,这也是非常可贵的。”
采访尾声,吴柳芳说,她有时会觉得网络上的数字就像赛场上的分数,它们重要,但并非全部。
刚出这个事情以后,我感觉我好像只能走自媒体这一条路了,毕竟很多单位可能也不会想要这样子的员工的。
其实最初做自媒体的时候,外界也有很多质疑的声音,说你做这个能行吗,还不如找份安定、安稳的工作去上班。但我觉得,自媒体对我来说不是逃避,而是一座新的桥梁。
我后来慢慢想通,之前我们都共同为国征战过,打下了许多荣誉,回到现实生活中,我们也要为自己而战,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被外界的声音干扰,也许有一天就成功了。
到现在为止,可能还有一些人会纠结于过往的事情,但是我觉得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大家都在向前看。还有一个问题是,我现在有时候发一些新的作品,底下大部分的评论还是跟晨辰有关的,但我希望大家多宽容一点,少一些对别人的评价。

吴柳芳在北京受访。
我现在也不会去过多地关心这些评价了,因为还有很多人在支持我,每天等着我开播,他们都会很期待见到我。所以我现在的重心就是更关注在这些支持我的人身上,那些不好的声音,我就去自己屏蔽掉它。
我觉得女性力量意味着是能在被全世界都误会的噪音中真正找到自己心底想要的声音,然后把一个人从黑暗里接收到的光折射给更多还在路上的人。这个光是我在遭受网暴以后才找到的。
3月接受完你们的视频专访后,采访变得很多,每天都有新的采访需求,也有媒体去广西柳州老家拜访父母。对我来说,那次专访相当于一次重生,有了把憋了一年多的话说出来的机会,就像在黑暗当中看到了一束光。
现在别人关注我都比较正向了,误解得到了重新思考和澄清。大家更关注我的本身成长经历,而不是过往风波了。
如果说我的家庭状况是逆风开局,那到今年为止,可能终于能够重新开始了。
现在做直播算是我的主业,主要的收入来源也在直播这方面。直播的第一个月我就完成了音浪的达标,当然虽然不算多,基本上每个月都是几千到1万元左右。后来我还拍了一部短剧,出了一首新单曲,剩下的就是接一些广告合作。
之前欠的债务自己一直有记账,记到了去年的九、十月份,目前都已经还清。现在也可以喘口气,能重新做自己了。
经过这些事情以后,我觉得我在自媒体这一块可以再向上发展一些,比如拍短剧,或者能上一些综艺类型的节目能被更多人看到。
我觉得有一句话非常适合我: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灿。因为我们未来都是一个未知,我们都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们,可能是好的事情也可能是不好的事情,但经历这个过程本身非常重要。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