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游客近距离观豚 受访者供图

红星新闻记者丨王语琤 主编丨蓝婧

编辑丨张莉 审核丨冯玲玲

海浪翻涌，银白色的小鱼在浪花间跃动。突然，两头粉色海豚和一头灰色小海豚在浪涛间现身，它们正在这里捕食。

百米外，快艇上的游客发出兴奋的欢呼。十余艘观豚船立刻调转船头，发动机轰鸣，朝海豚出现的方向冲去。短短几秒钟内，快艇围成一张“网”，从不同方向逼近……

中华白海豚，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称为“海上大熊猫”。幼年白海豚全身深灰，老年个体的皮肤呈白色，在剧烈运动时因血液充盈，皮肤泛出淡粉色，被视为吉祥好运的象征。

广西钦州三娘湾是国内游客最容易看到中华白海豚的地方。2003年，这里被开发成景区，“出海观豚”成为招牌。

▲白海豚妈妈带着一头海豚幼崽 受访者供图

近年来，三娘湾观豚游愈发火热。多名学者指出，逐渐出现的疯狂“围观”，可能会让这个脆弱种群的处境更为困难。

“我们像捕鲸船，在围猎”

发动机轰鸣，快艇在钦州三娘湾南侧的海面上飞驰。船身随着浪头跃起，又“咚”地一声重重砸回海面。大约20分钟后，海水变得清澈，几艘快艇在海面停下，游客举起手机等待。

“浮上来了！大家看左前方！”船长手指的方向，两头粉色的海豚在海浪间若隐若现，几秒钟后又潜入了水中。白海豚现身的消息随着对讲机的电波传开。不到5分钟，这片海域已聚集了十余艘观豚快艇。

▲观豚船只跟在白海豚身后

大约1分钟后，有眼尖的船长发现，百米开外的浪花中，出现了白海豚粉色的背鳍。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船只发动引擎，朝海豚冲去。

船只从不同方向逼近，有的从后方追赶，有的试图抢到海豚侧面。十多艘船围成半圆，像一张收紧的网。游客们兴奋起来，有人大声尖叫，有人吹响浮力衣上的哨子。

很快，船只追上了海豚。记者在现场目测，最近时，船只与海豚的距离不足20米。

粉色的身影在浪花间闪了一下。还没等人举稳相机，海豚再次潜水，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海豚是不是受惊吓了？”快艇上，一名游客问船长。“肯定受惊吓了，”船长回答，“船太多，水声大，海豚不敢出来。”一名游客调侃道：“我们像捕鲸船一样，在围猎。”有的游客半开玩笑地“敲打”船长：“没看到海豚，你要给我退票。”

一分钟后，有人发现百米外的海面再次出现海豚。所有船只再次调转方向，呼啸着追过去。

从早晨10点到下午5点左右，白海豚出没的时间段，这样的一幕反复上演。

难以监管的“三无船只”

三娘湾本是钦州一个渔村。2003年，当地开始将这里开发为旅游景区，出海观豚是最核心的旅游项目。全国各地的游客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为看到稀有的“粉色海豚”。

3月24日，三娘湾海豚雕塑附近的沙滩上，来自北京的游客李女士（化姓）对记者说，她在短视频平台看到有人直播“追粉色海豚”，决定来三娘湾亲眼看一看。通过网络，李女士联系上一名“船长”。对方承诺，没看到海豚全额退票。“其实我不希望他退钱，我只希望能看到海豚，看到就不虚此行了。”

一名在三娘湾景区内工作的人员告诉记者，大约从2023年开始，随着旅游经济回暖，三娘湾观豚游也热了起来。

目前，三娘湾的观豚船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由广西旅发海豚湾旅游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广旅海豚湾公司）运营的船只，被称为“官方船”。天眼查显示，2023年，广旅海豚湾公司成立，是广西旅游发展集团成员。这些船外观统一，船身印有编号，船上有4个单人座位，加一条长条座位，成人票价淡季138元，旺季168元，船票含保险，配备船用救生衣。

▲广旅海豚湾公司的船只停靠在码头边

另一类是渔民自行经营的“私人船”。有渔民告诉记者，旺季时，一艘私人船一次能搭载20余人。“私人船”价格50元至100元不等，普遍承诺“包看到海豚，看不到退钱”。为了吸引游客，有的船长保证“120元包看到粉色海豚”。

记者走访期间发现，一些私人船上没有船号信息，船上提供的救生装备是水上运动用浮力衣。有的浮力衣上用外文写着“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作为救生衣使用”，一些浮力衣上甚至找不到厂名厂址和生产日期信息。

3月23日上午，广旅海豚湾公司发布公告称，因天气原因，风浪较大，暂停出海观豚。但当天，多名私人船长告诉记者，上午可以正常出海。

没有船名船号，也没有船舶证书的船只属于“三无船舶”，载客出海是违法行为。针对“三无船只”揽客，相关部门曾多次开展整治行动。据广西海事微信公众号，2024年5月以来，钦州海事局与钦南区人民政府共同牵头组织开展三娘湾水域非法船舶载客出海综合治理行动，查获6艘涉嫌非法载客船舶并立案调查，完成6艘“三无”船舶联合认定，促成1艘“三无”船舶自行拆解，依法行政拘留1名违法人员，打击水上非法载客行为。

▲景区里挂着“严禁‘三无’船舶非法载客”标语

但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三无”船只载客出海的监管难度大。

“出海观豚”联动着景区里的“吃、住、行”。在沙滩上散步，在景区里的民宿入住，到景区里的小卖部购物，正在整理渔具的渔民、民宿老板、小卖部收银员都有可能试探性地递来一句：“出海看海豚吗？”一些大排档的招牌上，写着“代办看海豚”，是私人船带游客出海前“候船区”。有的船长也会向游客推荐合作的酒店和民宿。

▲大排档的招牌上写着“代办看海豚”

三娘湾沿岸有多个登船点，只要能靠船的地方，都可能临时变成“码头”，景区地标海豚雕塑旁的岩石就是私人船常用的“码头”之一。一旦有风吹草动，渔民们会迅速互相通风报信，逃避监管。“执法人员不可能天天守在这里。”一名景区工作人员对记者说。

▲海豚雕塑附近，私家船只正在搭载游客

为了争夺游客，私人船开出更低的票价，承诺“看不到海豚全额退票”。3月24日下午，在一个反复播放着“不要乘坐三无私家船”的喇叭旁，一名骑电动车的渔民试图说服记者坐她的车去搭乘私人船。她强调，私人船比“官方船”更大，速度更快，“我们的船有250匹，可以赶上海豚。”当记者对安全性提出质疑时，该渔民说：“我是xx村委会的，村委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海豚雕塑附近，私家船只正在搭载游客

“观豚指南”之外的地带

广西壮族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发布的《北部湾三娘湾观豚护豚指南》（简称《观豚指南》）指出，“观豚船舶在靠近中华白海豚300米以内时，降速（不超过5节）并保持平稳航行”“接近中华白海豚约100米时停船并保持船舶处于空档状态；发现中华白海豚捕食、有幼豚伴随、快速移动或其它异常时，船舶缓慢撤退到距离中华白海豚300米以外；确保海豚不在船舶之间或船舶与海岸之间。”

▲北部湾三娘湾观豚护豚指南

一名私人揽客的渔民告诉记者，拉到一个客人能赚20元。如果没有看到海豚，旅客退票，船长就要垫上油钱和揽客的钱。有渔民称，一艘满载的船出海往返一趟，花费的油费大约为300元-400元。为了避免亏钱，这些船只会不断追逐着海豚，力求离海豚更近，让拍照角度更好，让游客看尽兴。“我们会根据海豚的方向，调好角度，让每个人都看到海豚，要侧身看才好看。”一名私人船长对记者说。

十多年来，中山大学理学博士、海南智渔可持续科学发展研究中心顾问郑锐强一直在观测、记录三娘湾的中华白海豚。有三娘湾的渔民告诉郑锐强，一艘船成本20多万元。靠捕鱼，一艘船一年能挣约20万元。而靠带客人看海豚，除去油费等成本，一艘船每年能赚30来万元，比捕鱼更省力，也比为景区开船挣得多。

▲一家大排档前方的海滩上，游客登上私家船

3月23日，红星新闻记者搭乘广旅海豚湾公司的快艇出海，该公司的船被称为景区“官方”船，被包围在一众私人船只中。

当记者提到发动机声音会惊扰海豚时，船长显得有些无奈：“本来我也不想开上去。可是我不开，我自己也看不到海豚在哪了。”他注意到，这天海豚一直在这片海域活动，根据他的经验，海豚是在这里捕食。他指着右前方一艘私人船说：“你看，他们这样追，海豚哪敢抬头（呼吸）？”

海豚是哺乳动物，依靠肺呼吸，需要定期浮出水面换气。刚出生的小海豚甚至需要母亲托举才能完成第一次呼吸。船长告诉记者，幼崽需要在母亲的托举下浮出水面换气。如果被船追得母子分离，小海豚可能会溺水身亡。

2025年，郑锐强在三娘湾调查时，曾看到一头母海豚带着刚出生的小海豚，被附近的观豚船追逐，他当场制止。然而两天后，郑锐强再次见到这对母子时，小海豚已经死去。

▲母海豚背着死去的小海豚 受访者供图

破碎的白海豚栖息地

“西面是港口、东面是码头，北面近岸有养殖区，未来南面可能还会有海上风电。还有越来越多的观豚船只，也会加大包括传统生计渔业、渔船、渔网等人类活动所带来的行为干扰，以及船只等接触风险。”郑锐强说。

▲大风江和南流江之间的水域，一头白海豚浮出水面，背后是近岸养殖场 受访者供图

白海豚通常生活在河流入海口及沿岸浅海水域，与人类活动范围高度重叠。广西的中华白海豚主要栖息在北部湾，以北海市为中心，分为东、西两个种群。游客从三娘湾出海看到的是位于西侧的种群，其活动范围为三娘湾-大风江-南流江一带（简称三娘湾白海豚种群）。

郑锐强团队2023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显示，三娘湾的白海豚曾多次“迁居”。2000年代，这个种群主要活动在钦州湾西部至廉州湾附近，核心区位于三娘湾外海。2010年代初期，随着港口建设，海豚的活动范围减少了约42%。2015年-2017年间，白海豚的核心栖息区明显向东移动至水深较浅、适宜性较低的区域。2018年左右，部分白海豚返回西侧较适宜的区域，随后存活率得到改善。

▲一头白海豚跃出水面，背后是北海城市以及港口 受访者供图

据中国渔业报2025年11月报道，三娘湾白海豚种群“已观测识别出的中华白海豚个体约有300头，依据模型推断，北部湾海域整个种群数量约为500头。”郑锐强指出，“累计观测识别”通常是指在数据库中记录过的所有个体数量。在科学研究中，更重要的两个问题是：这个区域现在还有多少可繁殖的白海豚，以及这个种群是在增长还是下降。

▲郑锐强团队的研究论文中，2003年至2019年间三娘湾白海豚活动范围变化示意图

“当可繁殖种群规模降到100头以下，要扭转下降趋势就会变得极度困难。”郑锐强说。

增加的船只活动也会对白海豚造成多种潜在的伤害，包括噪音干扰、螺旋桨伤害、渔具缠绕风险等。中华白海豚高度依赖声呐系统进行交流和定位。海面噪音增加，会干扰它们的捕食和沟通。“就像人在嘈杂的环境中，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郑锐强说，在发动机轰鸣的海面上，白海豚不得不一边躲避船只，一边捕食。捕食效率下降，也会挤占求偶和社交的时间。而一旦发生撞击，或者母子分离，后果可能更加严重。

“平衡旅游与保护关键是治理”

4月2日，红星新闻记者将揽客者自称“村委会”的情况向钦南区犀牛脚镇政府反映。镇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表示，该镇下辖村委会不会组织观豚活动，“或是冒充的”，具体情况会再联系三娘湾社区进行核实。政府方面一直在打击非法揽客、载客的“三无船只”，镇政府工作人员会在景区巡查、宣传，劝阻游客乘坐非法船只。但私人船只登船地点很多，有时防不胜防，监管存在一定难度。

▲景区里挂着“严厉打击非法船舶载客警示宣传”

广旅海豚湾公司客服工作人员表示，该公司目前有28艘船，船员是当地具备正规资质和驾驶证件的村民，受过专业的指导和培训，“每一位驾驶员我们都培训到位，要（和海豚）保持合适的距离。”对于个别船员的问题，公司将进一步加强培训，要求船员贯彻标准操作流程，希望能促进观豚旅游的规范化，“逐步把方方面面完善起来。”

同日，记者将此次走访中发现的问题向钦南区文化广电体育和旅游局反映，工作人员回复，已将问题及时向景区方面转达，要求观豚船只严格落实《观豚指南》。广旅海豚湾公司会通过限制每日售票数量，控制出海观豚的船只数量。目前，广旅海豚湾公司每日只出售2000张船票。针对私人船只揽客的现象，正由钦南区政府牵头，文旅、市场监管、海事、犀牛脚镇政府等相关单位联合治理。接下来，文旅局方面会进一步做好宣传工作。

在郑锐强看来，观豚旅游是渔民的一项替代生计，并非一定与保护相冲突，关键在于治理方式。

郑锐强在海上看见有船只追逐白海豚，都会出言劝阻。他发现，只要沟通得当，大部分船长都是“听劝”的。他认为，如果要真正实现规范化管理，一个重要方向是推动观豚船经营主体，从个人转向公司化、从无序运营转向组织化、从野蛮生长走向统一赋能。

郑锐强表示，私人船只独立经营，管理成本非常高。但如果形成一个公司或合作社，就可以通过内部规则进行统一管理，从而实现统一调度、行为规范、稳定收益分配，避免恶性竞争。

他认为，渔民是当下渔业社区治理的主体，跟“渔权”类似，他们也应该是观豚等生态旅游以及当下乡村振兴的最大受益者。如果由当地渔民共同成立合作社或股份公司，船主本身就是股东，参与决策和分红，同时配套透明的收益分配机制，接受度会更高。一方面照顾了渔民的生计，另一方面也让限制同时接近海豚的船只数量、规定最小观测距离、控制船只航速、对船长进行专业培训等有落实的可能性。

▲三娘湾中华白海豚科普馆中展示的白海豚骨架

从钦州市海防码头出发，往西走大约500米，可以抵达三娘湾中华白海豚科普馆。展馆里的一段文字写道：“每种生命都拥有在自然群落中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