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董尚荣
立夏后的江城,夜色裹着栀子花香。昙华林历史文化景区的青石板路,还残留着日间游人双脚摩挲的温度。昨日上午,陈洪波先生和我在省政府文史馆终身馆员、省中医院老院长赵映前先生的陪同下游览昙华林。赵映前先生指着位于省中医院凤凰山院区内的“仁济医院”旧址斑驳的墙体说:“这红砖缝里都嵌着158年的故事。”这话让我心头一颤——砖缝藏史,文字藏魂,世间多少深情,都得有人俯身拾捡、躬身传递。
清晨,手机屏幕亮起。乍一看,是孔艺工作室-公众号发来的陈洪波先生的新作——《花谢花开》自序与自跋。此刻,这位享有冰心散文奖、废名文学奖等多项文坛殊荣的作家陈洪波先生,正在与时光角力。他曾含蓄地对我说,明天和意外不知道那个先来,他现在考虑事情没有长计划,只有短安排。君不见,那些云淡风轻的文字背后,是他与病魔的殊死搏斗。
以痛为薪的写作苦行
先生退休五年,恰是病情恶化的五年,他却将病房当作书房。去年深冬探望,见他左手埋着留置针,右手仍紧贴键盘。显示屏上是未完成的《太春叔轶事》,文档属性显示“修改耗时38小时”,他笑称这是“借阎王殿前的灯火加班”。《花谢花开》自序中提到《比肾更珍贵的是……》一文,记录妹妹弟弟争相捐肾救他的至情。可谁知晓,他写作此篇时正经历病痛的煎熬。文友王新风透露,先生校对书稿时常出现精力和体力不支,却坚持“错一字便是有辱斯文”。五年五本书,百余篇文章,近百万字——这哪里是笔墨耕耘?分明是以骨为笔、以血为墨的生命拓印。
春泥护花的渡人情结
展卷读其自序与自跋,最令我动容的,是先生那种“甘为他人作嫁衣”的赤诚。他坦言封笔又提笔,皆因“情义”使然。字里行间,少有对个人荣辱的计较,多有对他人深情的回应:为纪念友人之父作《致敬!人之老》,遵乡亲所嘱写《从一条小河说起》,感念知己情深作《人生一知己》,追思堂弟作《老五走了》,回望与珍藏年少纯粹交往写《香桃》,赞颂礼让家风写《“六尺巷”的新版本》……这一篇篇文字,分明是用生命在为他人树碑立传。
回想2025年5月,我将近三十万言《家书》电子稿传至先生处。他正发烧至三十九度,却强撑病体通宵审读,三十四小时后交还的文稿,朱批密密麻麻如红梅落雪。那首“寒门之子早掌门……家书依然抵万金”的跋诗,既是鼓励更是点化——他教会我:文字当有体温,更当有担当。最难忘的是先生为我9岁的孙子董子祺批改《子祺见世面》书稿的情景。丙午马年新年伊始,当我把电子文稿发至先生审定把关时,先生刚输液回家,连续工作二十二小时,还主动作序,只因“不能误了少年的文学初心”。这种近乎偏执的成全,令人想起叶圣陶先生“编舟渡人”的风骨。当少年接过印着序言的样书隔空感恩陈爷爷时,躺在病床上的先生却动情地说:“孩子是红花,我是绿叶;孩子是主角,我是配角。”
花谢之处的万千春光
《花谢花开》自序里那个“戒烟”的比喻,藏着最痛的幽默。当DeepSeek与豆包AI给出90分评价时,他苦笑道:“机器不知这些字是拿抗癌药换的。”可即便如此,他仍未停下渡人的脚步。他的外甥因病影响写作能力,他亲自为外甥代笔整理口述实录《我的外公》《我的外婆》。他还为乡村诗社负责人、农民诗人张贵水主编的诗书画集作序——自己的花期将尽,却偏要催开千万树芳菲。
先生在自跋中提到,书中“萌宝作文选”板块收录了孙女101篇习作。这数字暗合佛教“精进修行”之意,实则是先生精心设计的文学接力。他在自跋中设想:待今年秋季孙女升入初中时,将把孙女小学作文单独汇编成书《小荷尖角》作为赏给她的升学礼。这种以文脉为血缘的传承,比基因更永恒。
谈及《花谢花开》书名的深意,先生坦言:我的花渐渐凋零,亲友知己的花次第盛开;我的芳华慢慢落幕,世间万物枯木逢春、新芽绽放;我的岁月繁花老去,晚辈后辈书香花开不败。
闻听此言,我想说的是,花谢花开,谢的是自身笔墨之花,开的是甘愿为人作嫁衣的赤诚初心;谢的是匆匆流逝的岁月,开的是生生不息的崭新的明天;谢的是一己伏案耕耘,开的是子孙代代书香绵长,一花引来万花开……
当《花谢花开》即将付梓,先生又在自跋中悄悄分享三位文友创作与生命紧密相关的故事,他像守在文学渡口的艄公,总把他人送抵彼岸,自己却永驻风波里。
永不凋谢的格桑梅朵
重读《花落无声》自跋末句“我身上开出格桑花”,忽忆去年病房窗台那抹倔强的紫。先生指着瓶中格桑花说:“藏民叫它格桑梅朵,意思是幸福花。”此刻终于彻悟:他甘作春泥护花的姿态,本就是最壮美的绽放。《花谢花开》问世在即,先生却又一次宣布封笔。只是这次,所有人都明白:当情义之风掠过枯枝,那蛰伏的种子必将破土——因为陈洪波先生的花,早已开在受他提携的后辈笔端,开在受他感召的众多读者的心田。正如他最爱的那句藏族谚语:“格桑花败了,草原记得它的颜色。”
(注:作者董尚荣系湖北省人民政府原参事,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