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或造成“100万亿韩元损失”的史上最大规模罢工,被踩下刹车。
当地时间5月20日深夜11点,距离三星电子工会启动总罢工仅剩不到一小时,韩国雇佣劳动部长金荣训对外宣布:“劳资双方达成暂定协议,总罢工暂缓。”

5月20日,京畿道水原市的京畿雇佣劳动厅,三星电子劳资双方就2026年薪资与奖金达成暂定协议。(图源:韩联社)
就在几小时前,谈判还一度宣告破裂。工会要求,将半导体部门营业利润的15%直接作为绩效奖金来源,并取消奖金上限。资方则坚持要维持现有制度框架,拒绝将高额奖金“制度化”。直到最后时刻,工会与三星管理层仍在拉锯。
最终,双方停在了“10.5%”。根据暂定协议,三星电子半导体部门未来将以经营成果的10.5%作为特别绩效奖金财源,绩效奖金以公司股票形式发放,并取消发放比例上限。不过,三星电子工会成员仍需对暂定协议进行投票,这场危机因此尚未完全解除。
韩国总统府对此发声明称,“感谢双方为了国家和国民作出的大局性决定”。总统李在明表示:“工会为了争取利益而努力是好事,但也应适度”,“投资者冒风险投资企业,有权分享营业利润的主体是投资者和股东”。
然而,真正震动韩国社会的,并非这场罢工。从绩效奖金到营业利润分配,三星内部、韩国政府、股东与工会之间,一场围绕AI时代利润分配的冲突,被彻底摊开。
AI红利让三星开始内斗
今年3月初,三星电子的劳资双方在韩国中央劳动委员会发起的第二次调解会议上已经谈崩。中央劳动委员会是韩国负责协调劳资关系的官方机构。很多大型企业劳资谈判破裂后,都会由其出面调解。对韩国工会来说,这也是罢工前必须经过的一道程序。只有当调解失败,工会才会正式进入合法罢工阶段。
此次谈判的最大争议在于,绩效奖金应按何种标准发放,以及这一分配机制是否应被“制度化”。三星电子工会主张,废除现行相当于年薪50%的绩效奖金(OPI)上限,将“发放相当于营业利润15%的绩效奖金”及“废除绩效奖金上限”制度化。

5月15日,三星电子DS部门社长团访问平泽工厂,与工会领导层面谈。(图源:韩联社)
按照市场估算,三星电子今年的营业利润约300万亿韩元,15%意味着约45万亿韩元(1韩元约等于0.045元人民币),折合到半导体部门,奖金规模高达人均约5.8亿韩元。
资方的立场则是,保留现有OPI制度框架,当半导体部门营业利润超过200万亿韩元时,在OPI之外额外追加相当于营业利润9%至10%的奖金。资方也反对工会提出的制度化诉求,认为这可能引发包括削弱未来投资余力的多种副作用。
中央劳动委员会则提出折中方案:在现有OPI之外,如果三星电子实现销售额与营业利润“双第一”,则额外发放相当于营业利润12%的特别奖励。按今年预测计算,人均约5.1亿韩元。
从法律上看,工会争取更高报酬并无问题。但随着三星员工以罢工争取高额绩效奖金,越来越多人质疑:这究竟是在争取劳动权,还是在争夺“大企业利润”?韩国民调机构Real Meter发布的调查显示,近七成受访者认为此次罢工属于“过度要求”。
即便在劳动界内部,质疑声也不少。一位工会代表坦言,工会本质上是代表劳动者经济利益的组织,但韩国劳动运动并不只停留在企业内部利益诉求,而是在与“企业围墙之外的劳动者”的团结中发展起来的。而三星电子工会最受批评的一点,恰恰是只顾“自己人”。
韩国劳动市民研究所所长金钟振(音)直言,三星电子的超额利润不只是正式员工创造的,“外包、非正式员工以及合作企业劳动者,也共同参与创造利润”。他直言:“现在看不到对这些人的考虑,这也是其受到批评的原因。”
三星电子工会内部也出现裂痕。以半导体业务为主的DS(设备解决方案)部门工会成员,成为此次罢工的核心推动力量。而负责手机、家电等终端硬件业务的DX(设备体验)部门,则出现反对声音。
短短一个月内,约4000名DX部门成员申请退出工会。他们质疑工会“只代表半导体员工的利益”,也有人不满工会会费上涨,表示“干脆把交给工会的会费转作诉讼费用”。
于是,一场原本针对资方的劳资战争,演变为三星不同部门之间的内斗。DS部门的员工在内部通讯软件的简介中加入“罢工”字样,DX部门的员工则针锋相对地写上“反对DS罢工”。

三星电子平泽工厂附近,反对工会集会的人士正在读决议书。(图源:韩联社)
韩国明知大学经济学系教授禹锡镇(音)分析,工会的力量是“团结与正当性”,“如果像现在这样提出不同部门之间差别发放(绩效奖金)的要求,内部迟早出现分裂”。像现代汽车、现代重工业等韩国制造业企业的工会,近年来已将外包、非正式员工的利益一并纳入谈判,而三星电子工会至今未走出“企业围墙”。
首尔科学技术大学教授郑兴俊(音)指出,三星供应链内部存在约3.5万名间接雇佣劳动者,但几乎没有关于他们如何共享利益的讨论。“如果工会把职业病、产业灾害以及外包劳动者权益等问题一起纳入诉求,社会反应会完全不同。”郑兴俊说,三星电子资方的责任同样不应被忽视。“该企业长期享受税收减免、研发支持等制度优惠。如果获得额外收益,也应讨论与之相称的社会责任。”
李在镕罕见公开道歉
按照三星电子工会的说法,原定于5月21日至6月7日举行的总罢工计划暂时搁置,并将就2026年薪资与奖金达成的暂定协议进行投票。
投票将于5月22日下午2时至27日上午10时进行,为期六天。若参加投票的工会成员中超过半数投下赞成票,暂定协议将正式通过,总罢工危机有望彻底解除。若赞成票未能过半,暂定协议将被否决,劳资双方不得不重回谈判桌。
真正刺痛工会的,不只是数字本身,还有“比较”的结果。
近两年,SK海力士成为韩国半导体行业最强势的“逆袭者”,如今市值逼近万亿美元大关。其在AI核心产品HBM(高带宽存储器)领域已是市场龙头,也是英伟达AI加速器主要供应商。可以说,SK海力士在业绩、股价与市场评价上实现了对三星电子的全面反超。
而在2025年,SK海力士取消了绩效奖金上限,并将营业利润的10%直接作为奖金来源,这刺痛了不少三星员工。

4月23日,三星电子平泽工厂附近举行的集会上,工会成员高喊斗争口号。(图源:韩联社)
4月23日,约4万名工会成员在三星电子平泽工厂前举行集会。大家高喊“废除上限、落实执行”“实现透明化”等口号。工会委员长崔承浩(音)在发言中主张:“连续4个月诚实地参与谈判,最终什么都没得到”,“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改变三星电子错误的制度,也是为了改变大韩民国理工科的未来”。
一直以来,三星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是能够稳定掌控韩国最顶尖的理工科人才。但如今,当工会、部门、员工之间都开始重新计算利益,那个高度统一的“三星共同体”,正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缝。
最近几个月,已有约200名三星员工跳槽至SK海力士等竞争企业。一名离职员工坦言,“原本想等待奖金谈判结果,但双方只是不断消耗,最终决定离开。”
三星管理层则反复强调,如果取消上限,无法实现超额利润目标的部门会产生“相对剥夺感”。而“制度化”三个字,对三星管理层来说也格外敏感。一旦形成长期固定规则,不仅未来的投资空间会受限,也可能改变三星高度弹性的经营模式。
为了缓和气氛,三星管理层已经按照工会的要求,将资方首席谈判代表由原来的副社长金亨路(音)更换为半导体部门人事部负责人吕明九(音)。工会方面也接受了资方请求,允许金亨路在不发言的情况下参加调解。
5月16日,三星电子会长李在镕更是罕见地公开向“全球客户”道歉,并向工会喊话:“我们是一体,是一家人。”但这样的表态恐难被工会接受。

5月16日,三星电子会长李在镕就最近的劳资纠纷表明立场,并鞠躬道歉。(图源:NEWSIS)
为确保工厂运营,三星电子已向法院申请禁止非法争议行为临时处分,要求确保半导体核心设施正常运转,防止晶圆受损及生产线被占据。与普通制造业不同,半导体工厂无法轻易“暂停再启动”。在AI芯片竞争最激烈时期,这种风险尤其敏感。
三星电子发文称:“半导体不同于其他产业,是工序必须24小时不间断运转的设备产业,因此绝不能发生罢工。如果无法遵守对客户的承诺,就会彻底失去信任这一资产……我们将着眼于当前经济形势和大韩民国的长远未来,集思广益,汇聚智慧。”
目前,半导体出口额占韩国整体出口额的23%。汽车、智能手机、家电等韩国主要出口产品,都依赖半导体。一旦三星开启罢工,韩国约80%的核心出口品类都将受到影响。
韩国《中央日报》评论称,半导体企业即使处于亏损状态,也必须持续投入巨额资本,才能在全球竞争中抓住机会。“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正是‘像宿命一般默默穿越这样的雷区’,才能成长为全球半导体中的强者。如果因为形势大好而掉以轻心,就会像英特尔一样,像日本一样,一击之下走向终结。”
李在明一度陷入两难
这场罢工风波中,韩国政府难以袖手旁观,一度想动用“紧急调整权”这张底牌。一旦启动,工会30天内不得罢工,中央劳动委员会还可进入具有法律效力的强制仲裁程序。
在韩国劳资关系史上,“紧急调整”等同于国家直接介入。韩国国务总理金民锡对此发出警告,他表示,“如果出现因罢工可能给国民经济造成巨大损害的情况,政府为了保护国民经济,将不得不研究包括紧急调整权在内的一切可行应对手段。”

5月17日,韩国国务总理金民锡就三星电子罢工问题发表对国民谈话,暗示启动紧急调整权的可能性。(图源:MBC新闻)
在韩国工会看来,“紧急调整权”本身带有浓厚的“限制罢工”意味。
韩国目前有两大全国性工会联盟:全国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简称“民主劳总”)和韩国劳动组合总联盟(简称“韩国劳总”)。它们在韩国劳工权益保护、薪资协商以及国家政策制定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韩国劳总批评称,用力量压制矛盾的方式,短期内看似有效,但最终会把劳资关系推向极端对立,“从而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民主劳总则警告,仅仅因为产业规模大、对国家经济重要,就限制劳动者团体行动权,“势必会成为事实上架空宪法劳动三权的危险先例”。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此前,紧急调整权共被行使过四次。最近一次是2005年,当时的卢武铉政府对韩亚航空、大韩航空飞行员工会启动紧急调整权,最终进入强制仲裁。劳动界将其定性为“劳动镇压”,甚至发起要求劳动部长下台的运动。此后20年,韩国政府再未动用过这项权力。
如今,压力落到李在明的身上。三星电子被视为韩国半导体产业核心。如果罢工持续,政府担心的不只是生产线停摆,还有出口、股市以及全球供应链连锁反应。但如果政府出手限制罢工,又可能激化劳政矛盾,甚至冲击李在明试图建立的“亲劳动政府”形象。
这种犹豫也体现在政府最近的动作上。雇佣劳动部长金荣训连续会见工会与三星经营层,希望促成妥协。中央劳动委员会委员长朴秀根更是亲自主持调解。李在明政府最担心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罢工一旦走向失控,无论政府是否介入,都会付出代价。
半导体牵动韩国经济
受到全球人工智能(AI)半导体热潮及存储芯片价格大涨的强劲提振,三星电子股价在过去一个月一路狂飙,一度逼近每股30万韩元。对散户而言,这不仅是一只股票,更是整个韩国股市的风向标。
一名30多岁的股民直言:“在‘水来了就该划桨’的时候发生罢工,当然是利空。”他最担心的是海外资金会撤离,“如果外国投资者把罢工视为风险并卖出,国内股东会受到很大冲击”。
今年以来,三星电子股价已较年初上涨111%。而在工会宣布罢工计划后,三星电子单日下跌8.61%,SK海力士也同步大跌。
随着KOSPI突破7000点,韩国股东也更积极地介入企业经营。部分小股东团体公开将工会的行动定义为“非法罢工”,并警告说,如果三星电子接受“营业利润15%用于绩效奖金”的方案,将启动法律行动。

5月20日下午,三星电子劳资双方在雇佣劳动部京畿雇佣劳动厅重启谈判。(图源:韩联社)
眼下,员工、股东与企业之间,围绕利润分配的争夺正在升级。对市场而言,真正敏感的不是一次短期波动,而是三星会不会在半导体景气上行周期中“失速”。
元大证券研究员李在元(音)分析称,与SK海力士相比,三星电子的当前估值折价接近历史低点,近期股价差距“部分反映了罢工带来的相关不确定性”。
部分散户则把下跌视为新的“加仓机会”。有投资者说,“半导体周期并没有结束,政府还有紧急调整权这个选项。”
国际评级机构惠誉认为,即便发生罢工,三星电子凭借财务结构和多元化业务,“短期内仍具备足够的吸收能力”。但惠誉也提醒,市场真正关注的是罢工会不会长期化,以及是否会实际影响生产。“如果客户交付周期受到冲击,可能会对市场竞争力产生负面影响。”

对市场而言,真正敏感的不是一次短期波动,而是三星会不会在半导体景气上行周期中“失速”。(图源:《华尔街日报》)
今年以来,韩国经济难得迎来乐观预期。韩国开发研究院(KDI)将全年经济增长率预测从1.9%上调至2.5%。韩国企划财政部在最新发布的《最新经济动向》(绿皮书)中表示,“第一季度增长势头大幅扩大,景气复苏趋势正在持续。”
但问题在于,韩国对半导体的依赖已经到了无法承受“失速”的程度。韩国国家统计厅的数据显示,今年第一季度制造业生产比上一季度增长了3.0%,但如果剔除半导体,增长率仅剩0.2%。
韩国银行的报告预测,如果三星电子工会罢工18天,或造成约30万亿韩元的损失,并使韩国今年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下降约0.5个百分点。总理金民锡则警告,三星芯片生产线停工一日,最高或将造成1万亿韩元的经济损失;若罢工导致晶圆报废,整体经济损失规模或飙升至100万亿韩元。
“如果罢工成为现实,对三星电子来说可能会是相当致命的打击。”现代经济研究院研究本部长朱元(音)坦言,“三星无法生产的份额,可能会被美国美光等其他存储半导体企业拿走。”
韩国经济产业研究院经济研究室室长金光锡(音)也担忧,如果客户认为三星未来会频繁出现罢工,那就有可能转换供应商。“一旦生产和出口因此受阻,会给韩国经济增长带来相当大的负面影响”。
更何况,韩国经济正面临外部压力。韩联社分析称,如果中东战争长期化导致物价上涨压力增大,甚至引发加息可能性,内需景气可能迅速降温。“主要国家财政负担导致的利率上升、金融市场不安以及新兴市场资金流出等,也被认为是加大外部不确定性的因素。”
产业结构高度单一的背景下,三星的风险某种程度上也是韩国的国家风险。而围绕AI时代利润如何分配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实习生朱佳仪对本文亦有贡献)
作者:关珺冉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