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的读墓笔记：在小人物墓葬中读有温度的历史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王晶 通讯员 彭知岛
6月6日，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岩做客湖北省图书馆长江讲坛，从考古发掘小人物墓葬的路径，走入历史长河中一个个具体而微小的生命故事，读出其中的温度。
郑岩讲述的第一个故事来自唐代的张思九夫人胡氏墓，出土于西安东郊。张思九在边疆作战时病亡，年仅30岁，尸骨无存。他的夫人胡氏在家守节，活到69岁。他们的儿子为父母建造了这座合葬墓——母亲真身入葬，父亲则实行“招魂葬”，将魂魄召回与母亲团圆。郑岩解读了墓中壁画的独特设计。棺床上安葬着胡氏，西壁的屏风画着六位美人，对面东壁的屏风则画着六只仙鹤。郑岩认为，这组仙鹤屏风正是为张思九准备的——仙鹤与灵魂相关。老夫人葬在棺床上，望向对面，看到的不是歌舞宴饮，而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的象征。郑岩感慨道：“我们可以感受到墓里的情感，夫人生前日夜梦想的团圆场景，在死后借由墓葬实现了。”这座小人物墓葬告诉我们：大唐盛世不只是不夜城的繁华，历史不能只被审美化。对普通人来说，更多的是卖炭翁和胡氏这样的日子。
第二个故事来自山西晋城发现的郭永坚夫妇墓。这座墓的砖雕和彩绘工艺极为精湛，其内容为二十四孝故事，门窗斗拱全部严丝合缝，非常精致，堪称古代工匠的杰作。通过墓志可以推测出郭永坚生于1122年，这个时代的大历史，是宋、辽、金、西夏四个政权并存的动荡年代。郭永坚出生，并在烽烟与动乱中长大。在战火未息的年代，为什么这座墓的工艺如此精美？郑岩给出了背后的答案：是儒家的文化精神在支撑。北宋理学家程颢曾在晋城做县令，大力兴办乡学，全县办了72所学校。虽然后来金兵入侵时学校被摧毁，但儒家的价值理念早已深入人心。郑岩引用黄廉的《劝学》诗：“驱儿市上买书读，宁使田间禾不薅”“太平父老知此否，语汝圣世今难遭”——人人爱读书，这才是真正的圣世。读书，故而知荣辱、懂廉耻，这种信仰和价值观是战争无法摧毁的，正是这套信念支撑着匠人把每一块砖雕做到极致。一座小人物的墓葬，折射出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
整场讲座，郑岩从考古和艺术的双重视角，在两座小人物墓葬中读出了大历史，关心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与大历史的关系。从唐代孤寡妇人的招魂梦，到金代乡村市井的读书声，这些微小的历史切片让我们看到：历史不只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业，更是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坚守、相爱的痕迹。而考古学的温度，正在于让那些被湮没的名字重新被看见、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