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6月7日，意大利全国42个城镇的地方选举决胜轮投票正式进入冲刺阶段。

这次地方选举，意大利全国18个大区的882个市镇改选市长和市议会，被视作2027年大选前的最后几轮重要选战之一。对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而言，这次选举也被赋予特殊的政治含义。就在两个月前，她推动的司法改革公投遭遇失败，成为她2022年上台以来最大的一次政治挫折。

从5月的第一轮选举结果看，在18个省会城市中，中左翼赢下7个，中右翼拿下4个，独立人士赢下1个，另有6个城市进入第二轮决选。但政治的关键往往不在总数，而在象征。选前并不被民调看好的梅洛尼阵营守住威尼斯，拿下雷焦卡拉布里亚和克罗托内两个省会。其中，雷焦卡拉布里亚自2014年以来长期由中左翼治理。意大利安莎社因此评论称，中右翼虽然没有赢得更多城市，却拿下了“大奖”。而梅洛尼则发文不无讽刺地表示：“即便到了今天，我们仍然要将（左翼）期待已久的中右翼政党崩溃的情景推迟到明天。”

这场选举说明，梅洛尼至少没有被民调击败，司法改革公投的失败没有演变成执政危机。相反，在德国经济转型迟滞、法国财政与政治危机交织、英国仍深陷后脱欧调整的背景下，意大利这个曾长期被视为“欧洲病人”的国家，反而成为欧洲主要大国中少见的稳定样本。

就在第一轮选举结果出炉的同期，梅洛尼在社交平台上的粉丝数突破650万，超过法国总统马克龙，成为欧盟政坛的“顶流”。

6月2日，意大利举行共和国日80周年纪念活动，意大利总理梅洛尼观看阅兵。图/视觉中国

守住“稳定”叙事

在意大利，地方选举受政治“桩脚”、候选人个人声望、城市治理评价和党派联盟整合能力等多重因素影响很大。中右翼赢下城市数量少于中左翼，不能说明梅洛尼已经失去全国优势。

3月司法改革公投失败后，反对派曾试图将此次选举定义为对梅洛尼政府的信任投票。这项改革试图重塑司法系统，包括推动法官与检察官职业路径分离、调整司法治理机构等内容，反对派则指责其可能削弱司法独立、强化行政权力。最终，反对方以接近54％的得票率否决改革，给梅洛尼的强势形象打开了一道裂缝。

让梅洛尼欣慰的是，这道裂缝在地方选举中并没有扩大的趋势。作为本轮地方投票中唯一改选的大区首府，威尼斯的结果尤其具有象征意义，也最受关注。民调一度显示中左翼领先，但中右翼支持的年轻候选人西蒙内·文图里尼最终以超过51％的得票率首轮胜出，避免进入第二轮决选。对梅洛尼而言，这不仅是守住一个旅游名城，更是在“公投失败后第一次选举测试”中避免政治叙事失控。

意大利政治向来脆弱。二战后，意大利政府更迭频繁，联合政府内讧、议会多数松动、政党频繁重组，几乎构成意大利政治的常态，一届政府的寿命很少能超过两年。相比之下，梅洛尼自2022年10月上台以来，展现出半个多世纪以来罕见的执政稳定性。她领导的意大利兄弟党在中右翼联盟中占据主导地位，联合执政的联盟党和力量党虽各有诉求，却难以挑战她的核心地位。中左翼阵营虽然在若干城市重新组织力量，但民主党、五星运动和中间派之间仍缺乏稳定整合机制。

这也是本轮地方选举释放出的最重要政治信息：意大利选民可以否决梅洛尼的某项制度改革，却尚未准备否决她的政府；中左翼可以赢下一批城市，却还不能证明自己能够赢下国家。梅洛尼守住了“稳定”叙事，在当下欧洲，稳定本身是一种稀缺政治资源。

3月24日，意大利首都罗马一处市场暂时歇业。图/新华

低速增长中的“政治红利”

梅洛尼执政地位之所以稳固，当然不只是因为选举技巧。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意大利经济没有像外界曾经担心的那样失控。它没有成为欧洲新的增长引擎，却在低速运行中维持了就业、财政和市场信心的相对平衡。

欧盟委员会5月发布的春季预测显示，意大利2026年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预计增长0.5％，2027年增长0.6％；失业率预计在2026年至2027年降至5.7％；政府赤字率则有望从2025年的3.1％降至2026年至2027年的2.9％。与此同时，公共债务率仍将从2025年的137.1％升至2027年的139.2％。这组经济数据很难被视作“繁荣”，却支撑了一种“可控”的治理形象。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的预测更为乐观，称2026年和2027年意大利经济均可增长0.7％，并将今年失业率预期下调至5.5％。路透社指出，这一判断部分来自2026年一季度强于预期的表现，当季GDP环比增长0.3％。对一个长期被低增长困扰的经济体来说，这样的改善足以让梅洛尼政府宣称：意大利没有陷入衰退，也没有重回债务危机。

更重要的是，作为G7成员和西欧第四大经济体，对比效应放大了梅洛尼的成绩。欧元区今年5月综合PMI降至48.5，私营部门活动出现18个月以来最快收缩。德国和法国成为主要拖累，而意大利和西班牙却保持了边际扩张。

意大利的稳定背后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外部支撑，即欧盟复苏基金。意大利是“下一代欧盟”计划的最大受益国之一，欧盟投资的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为其基础设施、数字化、绿色转型和产业投资提供了重要资金来源。梅洛尼上台后并未推翻前任德拉吉政府设定的基本路线，而是务实地延续相关投资并配合欧盟要求的改革安排。换言之，这位曾经大力批判布鲁塞尔的右翼领导人，在执政后学会了利用布鲁塞尔。

这也解释了梅洛尼为何能在经济政策上保持温和。她很清楚，意大利庞大的债务负担使其无力进行无约束的民粹主义财政实验。拒绝欧盟资金、挑战欧元区规则、制造市场恐慌，都可能迅速反噬其执政基础。因此，她在经济上选择了谨慎、渐进和务实，在有限财政空间中减税、补贴家庭和企业，同时避免突破欧盟财政纪律的红线。梅洛尼没有带来一场经济奇迹，而是用危机管理的模式审慎治理国家，对于经历多年政治动荡的意大利社会而言，这足以转化为“政治红利”。

6月7日，人们在意大利米兰的一处投票点投票。图/IC

“梅洛尼模式”的欧洲样板

带着“极右翼”标签的梅洛尼在2022年上台时，被视为欧盟秩序的挑战者。但几年过去，梅洛尼和中右联盟既没有带领意大利退出欧元区，没有与北约决裂，也没有成为布鲁塞尔内部的另一个“欧尔班”。相反，她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上表现出高度可预测性。

在俄乌冲突问题上，梅洛尼坚持亲乌克兰、亲北约立场，与联盟党领袖萨尔维尼过去更亲俄的政治形象拉开距离。这一选择不仅稳定了意大利在西方阵营中的位置，也为她洗去了部分“极右翼不可合作”的标签。在欧盟层面，她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保持了相对密切的工作关系，在移民、北非合作、能源安全等议题上寻找共同语言。她没有推翻欧洲规则，而是努力进入规则内部，争取把右翼议程转化为欧盟政策。

但这并不意味着梅洛尼已经变成温和保守派。她的“主流化”有清晰的边界，即在经济和外交上务实，在文化和身份政治上强硬。她依然强调“上帝、祖国、家庭”，在移民、同性伴侣亲权、堕胎权和国家认同等议题上不断积极回应保守基本盘。也正因为如此，梅洛尼能够同时向两个方向传递信号：对市场和盟友而言，她是可以合作的执政者；对右翼选民而言，她仍是“文化战争”中的自己人。这种二分法正是梅洛尼作为极右翼代表胜选并进入权力中心后的自我改造。

“梅洛尼模式”的成功正在深刻影响着欧洲右翼政治。法国国民联盟、英国改革党、德国选择党都在不同程度上观察梅洛尼。梅洛尼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她变得不右翼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能表现得像传统极右翼。

本轮地方选举证明一种“制度内右翼”正在欧洲获得现实生命力。它不以激烈方式推翻现有秩序，而是在现有秩序内部逐步改写政策重心；它不再高喊退出欧盟，而是要求欧盟在移民、边境、能源和安全问题上向右翼议程靠拢。

当然，梅洛尼的隐忧同样明显。意大利公共债务高企，人口老龄化严重，劳动年龄人口萎缩，南北发展差距长期存在。欧盟复苏基金终将进入尾声，届时意大利能否形成内生增长能力，仍存巨大疑问。中右翼联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萨尔维尼的民粹主义财政冲动、力量党的传统中右利益诉求，与梅洛尼的财政审慎之间始终存在潜在张力。

这次地方选举后的梅洛尼，还没有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胜利。但“梅洛尼模式”值得关注：以稳定的方式改写秩序。

作者：曲蕃夫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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