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嘉宾 蔡礼强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执行院长、教授,兼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
制图/杜宇慧
编者按
调查研究,是我们党的传家宝。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调查研究是谋事之基、成事之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调查就没有决策权。”
当下,AI技术飞速发展,应用场景持续拓展,不少人开始使用AI完成数据采集、汇总与分析,甚至足不出户就完成了调查研究,给出了“解题之策”。
AI与调查研究的关系是什么?直接运用AI生成答案有何风险?无论科技如何发展,哪些是AI无法替代的?调查研究这个传家宝该如何更好地与AI共处?我们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执行院长蔡礼强进行解读。
合理运用AI值得鼓励和肯定
但完全依靠AI搞调研需要警惕
记者:当前,AI技术正在向调查研究领域深度渗透,有的领导干部借助AI完成调研的数据采集、汇总分析乃至报告初稿生成。现实当中,您观察到哪些过度依赖AI搞调查研究的现象和倾向?
蔡礼强:调查研究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础,也是领导干部必须具备的基本功。
首先应该明确一个基本判断——在AI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在赓续传承调查研究这一优良传统的基础上,有效运用AI与大模型等现代信息技术手段进行数据采集、汇总分析,用于丰富调研手段、创新调研方式、拓展调研渠道、扩大信息来源等工作,这是值得鼓励和肯定的。
不过需要注意甚至警惕的是,有些领导干部在调查研究中不只是借助AI提供辅助支持,而是出现了过度依赖甚至完全依靠AI搞调查研究的现象和倾向。从现实来看,有这么几种情况。
第一种,不扎实调研后的“AI补课”。尽管部分调研者开展了实地调查,但因工作浮于表面、缺乏深度,所获信息片面且不系统,最终不得不依赖AI辅助补充和完善调研内容。
第二种,形式性调研后的“AI代工”。有的人只是进行了蜻蜓点水式的形式性调研,或者层层要材料的应付性调研,于是把责任“委托”给AI,当起“甩手掌柜”。
第三种,零调研的“AI造假”。有的根本没有开展实际的调查研究,就直接借助AI生成调查研究报告。这类情况已经属于完全脱离调查研究实际的虚假调研。借助AI生成的所谓调查研究报告,严格说来并不能称为调研报告,只能称为资料分析报告。这种情况属于借助AI搞虚假调研。
无论AI技术如何发展
都无法替代自己动手搞调查研究的作用
记者:在您看来,当前AI与调查研究之间是什么关系?它究竟是辅助调研的“高效工具”,还是在挑战传统调研方式的价值?
蔡礼强:无论AI技术如何发展,都不可能代替深入群众、深入基层、深入实际的调查研究,都无法替代调查研究的功能和作用。这是由调查研究的本质属性所决定的。
调查研究不仅仅是领导干部了解情况、获取信息的过程,也是领导干部把握工作状况、推动工作开展的过程,是联系群众和为民办事的过程,以及提高履职能力和领导水平的过程。
领导干部如果不深入群众,面对面、心贴心地搞调查研究,而是过于依赖AI技术获取数据和信息,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AI幻觉比较突出的情况下,不能用亲自获取的一手资料去验证AI生成的看似真实合理却可能是完全虚构或错误的信息,自然就无法保证运用AI获取信息的真实性、准确性和代表性。即便解决了这个问题,AI技术仍然无法提供领导干部自己动手搞调查研究的其他重要功能。因为直接与基层干部群众接触,面对面地了解情况和商讨问题,对领导干部在认识上、感受上所起的作用和靠运用AI来帮忙甚至代劳是极为不同的。
调查研究承担着三大重要功能
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获取情况、了解信息
记者: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曾警示“虚假需求”对“真实需求”的遮蔽,而这种遮蔽性在数字时代愈发凸显。AI基于海量数据和算法模型给出的“最优解”,很可能是在回应一个被历史数据和既定框架定义过的“问题”,而非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真问题”。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依托大模型的超强数据处理与生成能力,人们足不出户就能靠AI生成调研结论与解题方案,无需再深入基层、直面群众。您如何看待这种“用AI替代调研”的认知偏差?
蔡礼强:这不是单纯的认知偏差,更是对调查研究的功能作用认知不准,催生的认知错误,甚至是认知幻觉。
一方面,我们党高度重视的调查研究,是把主观和客观、理论与实践统一起来的重要方法论,而不只是获取情况和信息的一般性方法。另一方面,我们党主张用好的调查研究,是实事求是的根本途径,是基于实践从感性认识逐步深化到理性认识的深刻认识论。
此外,我们党强调的调查研究与一般性调查研究最本质的区别就在于,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充分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只有秉持人民群众是历史创造者和社会实践主体的世界观,才会真正重视深入群众开展调查研究,进而了解群众的需求和利益。真正融世界观、认识论和方法论为一体的调查研究,是我们党的传家宝和领导干部必须具备的基本功。
包含这些丰富内涵以及实现世界观、认识论和方法论有机统一的调查研究,已经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获取情况、了解信息,而是同时具有了认识论、理论联系实际和密切联系群众等方面的重要功能。
高质量的调查研究既要充分了解情况,又要在了解情况的基础上掌握问题的本质和规律,实现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理论联系实际是调查研究的核心功能。离开了调查研究,非但不能了解实际情况,也无法做到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不重视人民群众的需求、利益以及意见建议,不重视调查研究,不能深入群众之中与群众建立密切的联系,必然会产生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作风和脱离实际的形式主义作风。
可见,领导干部亲自深入群众开展调查研究,是联系群众、为民办事,以及站稳人民立场、维持与人民群众血肉联系的过程,体现为对待人民群众的工作态度问题和工作作风问题。
与群众“同坐一条板凳”
才能发现不易看到和意想不到的新问题
记者:在AI“好用”“易用”的今天,您认为在调查研究中,哪些核心环节是AI技术无法取代的?
蔡礼强:比如“解剖麻雀”式的典型调查,这是最常见和最有效的调查研究方法,AI技术无法取代。
典型调查方法在调研对象选择方面不是面面俱到,而是特别注意选择具有代表性的调研对象。典型调查具有两个方面的突出优点:一是典型调查范围有限,便于操作和实施,能够使调查比较深入和透彻;二是典型调查与不选择典型的泛泛调查方法相比,具备深刻性。
比如与群众“同坐一条板凳”的深度交流。高质量的调查研究必须是深入群众之中、密切联系群众的,只有做到面对面、心贴心,才能切实了解群众的期盼和要求,实际感受群众的情绪和意见,深入总结群众的经验和创造,真正学到群众的智慧和方法。
AI没有真实而鲜活的人那样的综合感知能力,无法与群众形成“共在”的具身体验。当群众说“挺好的”时,AI可能将其归类为某种积极情感,但一个负责任的、有经验的调查研究者可能从对方下垂的嘴角和回避的眼神中捕捉到没有被传递出来的、更深层的意涵。
超越数据获取和信息分析的范畴
AI赋能调查研究的效果就比较有限
记者:在AI深刻重塑工作方式的今天,不掌握新的工作方式是不行的,过度依赖AI又容易陷入“技术理性”的牢笼。这是不是个两难问题呢?
蔡礼强:AI与调查研究并非彼此替代、二元对立的关系,虽然可以借助AI辅助调查研究,但要高度警惕过度依赖AI技术陷入“技术理性”的牢笼,要认真辨别是否为AI编造的虚假信息,认识到AI技术在调查研究方面的限度和不足。
AI可以扩大资料和信息的获取范围,可以极大提高数据搜集和处理的速度,可以提升数据分析的效率,甚至可以辅助生成数据图表,但AI不能帮助领导干部确定调研目标,不能代替问题意识,不能帮助领导干部密切联系群众,不能帮助实现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不能代替群众作出是否满意的情感判断。
对于不同类型的调查研究,AI技术赋能的作用和范围会有一定的差异。对于需要靠重复劳动和繁琐工作收集信息的调查研究而言,AI技术能提供较大助力。对于只是获取资料和信息的一般性统计资料而言,AI技术将会极大地发挥赋能作用,将会高效甚至自动整合相关数据,实现从数据采集到形成分析报告的自动化和智能化,这样不仅可以极大提升数据获取效率,而且数据质量更加真实、反馈更加实时快速、分析判断更加精准。如果超越数据获取和信息分析的范畴,AI技术赋能调查研究的效果就会比较有限。
理解了我们党的调研观
很多大大小小的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记者:对于广大领导干部而言,在人工智能时代做好调查研究,本质上是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体现。您认为,党员领导干部应当如何树立正确的调研观?
蔡礼强:用好作为我们党的传家宝和领导干部基本功的调查研究,要以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为指导。没有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世界观和方法论为指导,不会真正重视从实际出发的调查研究;即使进行了调查研究,对于实地调查获得的资料,也很难从客观实际中找到事物的本质和规律。
对领导干部来讲,要甘当人民群众的小学生,向人民群众虚心请教,通过调查研究向人民群众学习,拜人民群众为师。领导干部通过深入人民群众的调查研究,充分了解和掌握人民群众的社会实践,并在此基础上准确把握社会客观事实及其内在规律。这种真正深入群众的调查研究过程,同时也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过程,以及密切联系群众、加深群众感情的过程。
由此可知,开展调查研究应当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世界观和方法论为指导。只有这样,才能超越一般工作方法范畴,真正掌握承载认识论、理论联系实际和密切联系群众三大功能的独特调查研究方法。
调查研究为什么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础?为什么关系到党的事业的兴衰成败?为什么关系到党风好坏和党性纯洁?只要正确理解了我们党的调研观,这些疑惑都会迎刃而解。有了正确的调研观,重视用好调查研究这个传家宝,就能在深入群众调查研究中摸清摸准实情,推动科学决策,发挥好调查研究这一认识世界的基本方法和实事求是根本途径的重要作用。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磊 见习记者 刘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