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任大刚

最近几年，中国舆论对印度人的风评持续走低。

01

印度形象败坏简史

先是硅谷的高管位置，逐渐被印度裔接管一大部分，发现者言之凿凿，名单列出一大串，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后来又有说法，印度人相当抱团，只要一个公司招进一个印度人，这个印度人就会陆陆续续把他的印度老乡弄进来，挤占关键岗位，逐步控制整个公司。

这两种说法，实际上暗含着中国人与印度人之间的对比：在很多年里，硅谷的高管群里的确没啥华人，华人都在中低端岗位上苦干，不善言辞，更不会吹牛，印度人恰恰相反，最终桃子都被他们摘了。此外，中国人不团结，不抱团，这个特点跟印度人相比，也落了下风。

这种对比有没有道理且不说，但尚算理性，也不乏带了些反思味道。

但自从有些印度人在加拿大海滩拉屎、乱扔垃圾的视频传遍全世界，舆论就反转了，网上对印度人的各种吐槽，让人大开眼界。

而疫情后大量印度人赴华经商、旅游、求学，网络上出现印度人在公众场合脱鞋，席地而坐，徒手吃饭，以及机场候机厅里活蹦乱跳的印度人坐着轮椅要机场工作人员推着走，在酒店大堂成群结队蹭空调，在风景区水源地沐浴洗澡，等等，再加上一些博主绘声绘色讲述印度生活的各种脏、乱、差。总之，印度虽然一直在那里，但如今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印度新德里的一处小巷（图/视频截图）

此外，在跟印度人的商业合作中，很多人的遭遇，也进一步印证了不少印度人不靠谱。

在今天的舆论场上，印度一塌糊涂，一无是处，是个失败透顶的国家，完全是个被揶揄和嘲笑的对象。一些博主想“客观”一下，展示印度也有地方干净整洁，结果引来一片怒骂。

我没有去过印度，但我的朋友罗红昌博士多年前到印度去旅游了20多天，我曾约他在冰川思想库上写过印度游记，文章观察独到，引人思考，达到10万+，有心的读者可以搜索看看，我觉得他对印度的评价是客观公正的。

印度是中国的邻居，古印度向中国单方面输出影响巨大的佛教文化，我们今天的日常用语中，仍有不少来自印度梵语的词汇，譬如刹那、世界、现在、未来、因果、缘分、姻缘、烦恼、方便、平等、圆满、报应、觉悟、宗旨、大千世界、五体投地、借花献佛、回头是岸、昙花一现、天花乱坠、一丝不挂、不二法门，等等。

反之，华夏文明却对印度没有什么影响。

现代中国和印度有几乎同时起于贫穷落后，几乎相同体量的人口。一定程度上，印度就是一面中国的镜子，而此番舆论场上一些人对印度全面、彻底的否定，恐怕也会在这面镜子里照出扭曲的自己。

正确看待印度，也就是正确看待我们自己的历史和现状。

02

曾经是一对穷朋友

我第一次接触印度信息，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班级黑板报要做个国庆专题，体现祖国建设的伟大成就，当时肯定不能与欧美日这些发达国家相比较，能比较的对象，就是印度这个穷朋友。

我大概还记得，黑板报说两国基本上同时建国，但“建国三十三，旧貌换新颜”，当时跟印度比较了工业成就如钢铁产量、发电量，农业上的粮食、棉花产量，人均寿命，那时候就觉得中国已经完全碾压了印度，一片欣欣向荣。

但作为一个小学生，我不知道的是，两个国家当时都穷得叮当响。统计数据显示，1982年，中国GDP是2050亿美元，印度是2007亿美元，中国略高一点点；人均来讲，中国是236美元，印度是278美元，印度高一些，这个收入水平，放在非洲也算是穷国家；城市化率方面，印度是24%，中国是21%，印度也要高一点点。

而今天中国人吐槽的那些印度人的“陋习”，在彼时中国，全部大量存在。

典型如脏乱差，彼时的中国，并不比今天的印度好多少。

1986年，意大利歌唱家帕瓦罗蒂访华演出，带来的“辎重”中，就包含洗衣机、冰箱，重达两吨的蔬菜水果，以及1500瓶矿泉水。（报道见2008年《南方周末》，CCTV转载）

▲1986年，意大利歌唱家帕瓦罗蒂访华演出（图/视频截图）

帕瓦罗蒂当然是对华友好的国际友人，但这些“辎重”显然也说明，在他们看来，彼时的中国，不仅物资缺乏，而且，连水都是不安全的。这跟今天中国人告诫去印度旅游的人不要乱喝水，是一回事。

我在上世纪90年代初到上海读书，喝的第一口开水，就有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漂白粉味道，到冷饮店去买一杯可乐喝，也逃不脱漂白粉味道。校门外的苏州河，上海的母亲河，不仅水体发黑如墨汁，而且臭味弥漫于两岸，尤其是夏天，更是令人作呕，其受污染程度，恐怕远甚于印度今天的恒河下游。

那时候，中国舆论不时谴责中国人不守交通规则，视红绿灯为摆设，规则意识缺乏。当时的交通状况，跟很多短视频里今天印度的交通状况相比，实在没有多大区别。

▲1993年的上海南京东路（图/视频截图）

2002年冬天，我因事到川西高原某县城，在大街边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因为天气寒冷，人刚拉的屎就被冻住，在粪坑里堆砌成一段段高达一米多，直径二三十公分的屎柱，一时叹为观止。就这样的厕所，又与今天印度的那些简易厕所有何区别？

今天再来谈当年的这些糗事，并没有任何炫耀“阅历”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说明，我们曾经跟印度有一样的起点，嘲笑印度，实际上也是嘲笑曾经的我们。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的财富效应，今天的中国，跟印度恐怕没有什么本质的不一样。

03

分道扬镳了

尽管上世纪八十年代全面推进改革开放，但是到1990年，也就是1992年在正式确立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目标前夕，中印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开。

在1990年，中国GDP为3600亿美元，印度3210亿美元；在人均GDP方面，印度仍然领先于中国，中国317美元，印度369美元。

尽管在我编小学黑板报的1982年，两国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不相上下，但经济增长率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中国是9%，印度是3.5%。以一年期来看，这个增长差距不算什么，但如果十年二十年都是如此，差距就非常明显了。

到2000年，中国加入WTO前夕，GDP是1.08万亿美元，印度是4680亿美元，中国已经是印度的2.3倍；中国的人均GDP是859美元，印度是456美元，中国反超印度接近1倍。中国的城市化率是36%，印度为28%，中国大幅反超印度。更重要的是，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雏形，已经构建完毕，而印度基建落后、电力常年短缺、制造业薄弱。

▲2000年的上海（图/视频截图）

中国抢先一步，把持住了世界工厂的黄金位置，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彼时的世界，只能有一个世界工厂，有中国的，就没有印度的，反之亦然。既生瑜，何生亮？

而即便在2000年前后，中国人恐怕也没有意识到后来会很快把印度大幅度甩开。那时候的印度，不是没有亮点，比如软件外包，就是全球独树一帜。中国一度想学印度做软件外包，做世界的办公室。

但2000年就是个增长的分水岭，中国又继续高速增长了20年，到2020年，中国的GDP是印度的五倍，人均GDP是印度的5.5倍。中国的城市化率是65%，印度是35%。并且，中国建成了领先全球的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网，众多的大型机场、港口，覆盖全国的电网等等基础设施。已经远远把印度甩在后面。

▲印度新德里（图/视频截图）

印度不是没有增长，只是增长速度赶不上中国。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增长速度是9.2%，印度是5.1%；90年代，中国是9.8%，印度是5.6%；2000年到2010年，中国是10.2%，印度是7.5%；2010年到2020年，中国是6.7%，印度是6.6%。

积汗成雨，集腋成裘，就是每年这么一点一点的领先，最终形成了巨大差距。

04

印度在追上来

今天很多人认为印度人已经引起全世界的反感。但扒开来看，吐槽印度人，口水却很可能溅落自身。

譬如认为印度大规模的海外移民，大有占领全世界的意味。但查一下数据，就会发现，海外华裔数约6000万，海外印裔约3600万左右。

又譬如说印度人卫生习惯不好，随地大小便，抠脚大汉多，但中国人随地吐痰的习惯也是闻名全球的啊。

再譬如说印度人喜欢扎堆，但中国人不也喜欢在公众场合高声喧哗不是？

如此，等等。

所有类似的抱怨，都是源于一种暴发户看不起穷哥们儿式抱怨。试想，如果是王道乐土，谁愿意远走他乡；如果处处干净整洁，谁忍心去糟蹋；如果厕所华丽卫生，谁愿意随地大小便……这不都印证了中国那两句老话“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真正应该留心的是，从2020年到2025年，明显感觉到印度的追赶，它的“仓廪”和“衣食”正在丰富。2020年，中国GDP总量是印度的5.5倍，2025年，降低到4.6倍。人均GDP方面，从5.5倍降低到4.8倍。倍数的下降背后，是增长速度对比发生变化，2020年到2025年，中国的年均增长是5.5%，印度是7.5%，印度反超中国2%。

我们腿上的泥点子刚刚洗干净，犯不着去指责一个正在逐渐追赶上来的对手言行举止不够体面。

▲印度孟买（图/图虫创意）

的确，印度的短板很短，落后的基础设施，糟糕的营商环境，低效的行政系统，不利于经济发展的传统文化，以及正在逆转的全球化浪潮。

但须知，除了遇上比较好的国际环境，这些问题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中国曾经遇到过的，中国直到1990年时，也才有147公里高速公路，基础设施好在哪里？外商投资也曾经经常被吃拿卡要，营商环境好在哪里？一个项目一审批就是一两年，行政效率体现在哪里？大锅饭吃得也很香，对经济的阻碍一言难尽。

中国并非天生命好。如果命好，何以曾经会比发达国家落后数十倍？而中国能够克服问题，能做到迎头赶上，凭什么说印度就做不到？20年做不到，50年呢？100年呢？须知在历史书里，100年往往不过是一两句话，一笔带过而已。

*题图为印度班加罗尔，来源于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