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江汉关的钟声跨江而来。对老武汉人而言,这旋律是刻进骨子里的生活节拍。
1924年1月21日,江汉关大楼正式落成。45.85米的高度,使其成为当时武汉的最高建筑。楼体坐南朝北,呈对称布局,主楼四层、钟楼五层,融英国古典主义风格于一身,既见古希腊、古罗马的柱式韵律,又涵意大利文艺复兴与法国古典主义的装饰意趣。东、西、北三面墙体由“科林斯”花岗石廊柱装点,北墙八根巨柱高约十米、直径一米五,两人方能合抱。墙面、山花、窗楣与大门入口皆施以艺术造型,坚固庄重中透出典雅生动。楼顶钟楼四面嵌有直径四米的时钟,按刻奏乐、按时敲钟,声传三镇。
然而,江汉关的历史,远早于这座大楼的矗立。1861年汉口开埠,次年江汉关设立,与上海江海关、广州粤海关、天津津海关并称“近代中国四大海关”。此前,汉口关税须经长江过上海,尽入江海关囊中。湖广总督官文屡次上奏,几经波折,终在1862年元旦争来“独立户口”。开埠通商后,外商纷至收购茶叶,内陆各省茶货汇聚汉口。江汉关作为对俄茶叶贸易的关键关口,司检验、封箱、征税之职。每一批经汉口输出的茶叶,都须在此完成通关手续,方得装船启运;钟楼四面巨钟统一各地船舶计时误差,以便按天计算吨税。
1949年,江汉关改名为“武汉关”。2012年,这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完成海关使命,启动博物馆改建。修缮团队翻开1922年的原始图纸,像考古者般一层层剥开时间的包浆:铲去现代防滑砖,露出马赛克;揭去马赛克,下方竟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大理石地坪。被封闭的天井重新打开,二十五座壁炉修复如初,雕花木作由匠人用毛刷蘸着脱漆剂,不施力、不伤纹,一点点刷出藏了近百年纹路。没有大拆大建,只有小心翼翼的还原其历史模样。
2015年12月28日,江汉关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同一年,修复后的老铜钟重新在这座城市上方敲响。2022年钟楼启动新一轮修缮,并引入北斗授时单元升级塔钟系统,为百年机械钟配上现代科技的精准心跳。
博物馆内,基本陈列“江汉朝宗”汇聚500余件文物,勾勒出汉口从开埠到走向辉煌的百年图景。展柜中三枚五十两银锭,锭面“江汉关”三字清晰可辨,是时间洪流中幸存的历史信物。2025年十周年之际推出“茶和天下·东方茶港”特展,系统呈现了武汉作为东方茶港的文化坐标。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又启“江与城 共古今——长江文化滋养下的百年武汉”特展。展览从建筑、商贸、服饰、饮食、交通、休闲六大维度,携数百件珍贵文物与沉浸式场景复原,带观众溯江寻脉,读懂武汉百年蝶变的密码。
如今的江汉关,早已不止是一座博物馆。它是武汉接待八方来客的“城市文化客厅”。晨光里,游客在廊柱前驻足拍照;午后,学生围坐大厅长椅听历史课;傍晚,情侣倚着江堤等钟楼亮灯。而当辞旧迎新之夜来临,五湖四海的人们奔赴至此,在零点钟声荡开的刹那,与万千气球和欢呼声一同跨入新年——这已成为武汉独有的跨年仪式。
这座百年大楼年均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节假日门前队伍蜿蜒至江边,与黄鹤楼、湖北省博物馆一道,共同构建起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骨架。《中国文物报》曾评价:江汉关博物馆以“记录时代变迁,见证城市发展”为目标,在建筑遗产活化利用、博物馆运营、公众文化服务等领域持续探索,不仅成为武汉“城市文化客厅”的核心载体,更构建起文物保护与文化服务协同发展的良性生态。
活化利用的归宿,是让遗产走进日常。江汉关博物馆内,以文物、场景复原与数字交互等多种手段,让天南地北的游客直观触摸“东方茶港”的过往——茶箱、银锭、报关单证静立展柜,感应式投影再现茶道沿途的驼铃与帆影,历史不再隔着一层玻璃,而是可感可触的鲜活存在。
百年江汉关,钟声未曾断绝。从茶叶贸易的守门人,到万里茶道申遗的核心遗产点,再到活化的城市文化客厅,这座楼的百年历程,映照着中国文物系统推动线性文化遗产整体性保护的坚定步履,也回答着“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的时代命题。
稿源:荆楚网(湖北日报网)
作者:邓晓娟
责编:叶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