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摄图网

过去几年间

63岁的罗恩·哈伯德

和他的末日避难所

成了全球媒体镜头中的常客

与此同时

俄乌战争、美伊冲突、山火、核泄漏

天灾与人祸轮番上演

世界似乎正步步逼近末日图景

而手握顶尖亿万富翁订单的哈伯德

和他背后整个繁荣的末日避难产业

或将成为寓言故事里被敲响的丧钟

公开的秘密

美国作家道格拉斯·拉什科夫喜欢称自己为“研究数字生活的人文主义者”。尽管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的主要研究领域是“科技和人类生活”，但拉什科夫对于埃隆·马斯克、马克·扎克伯格之流，也就是那些掌握着人类尖端科技密码的硅谷精英嗤之以鼻，称呼他们为“反人类的科技狂热分子”。但当他接到一个落款为“超级富豪的利益相关者”的神秘邀请时，“病态的好奇心”还是驱使拉什科夫接下了邀请函，并坐上一辆豪华轿车，前往沙漠腹地。

轿车在沙漠行驶了3个小时，拉什科夫的眼前突然涌现出一片开阔地，随后便被几名安保人员带入了一个地堡。在灯火辉煌的地堡会议厅里，5名亿万富翁坐在桌前，等着拉什科夫的光临。

那一刻，拉什科夫意识到，他们不是来听他关于“科技与人类生活”讲座的，他们是来提问的。

话题很快从拉什科夫的演讲稿中扯开，亿万富豪的问题开始变得直接。他们问拉什科夫：“新西兰好还是阿拉斯加好？”“哪个地区受即将到来的气候危机影响较小？”“全球变暖和生物战，哪个更危险？”

最后，当一名CEO向全场展示自己几乎快要完工的地下掩体系统时，拉什科夫终于明白了这些亿万富翁们的“醉翁之意”：他们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关于避难设施建造的建议，以躲避他们所恐惧的“气候变化、海平面上升、大规模移民、全球大流行病、本土暴乱以及资源枯竭”等。

“他们想要逃离他们亲手制造的劫难。”拉什科夫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冷笑。

这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媒体都在报道亿万富豪们的避难所——尽管没有一个富豪公开承认过。这种避难设施，甚至比你在AI视频里看到的顶奢智能尖端新型豪宅要更加超乎想象：它们向下伸展，争夺尚未被开发的地下空间，用钢筋、混凝土、过滤系统锻造出私人王国，穷奢极欲，为那掌握着人类99%财富的1%人群铺好后路。

据BBC报道，扎克伯格的避难庄园坐落在夏威夷考艾岛的库劳牧场。它占地约1400英亩，约合567万平方米。庄园外部有2米高的围墙与附近道路隔开，建造这座庄园的施工人员受到保密协议约束，不能随意谈论庄园内部工程。

沿着地平线上的别墅向下，有一条隧道直接通往一片460平方米的地下空间。里面设有生活区、机械室和逃生舱口，还配备密码控制的隔音门、独立食物储备、水箱和泵送系统，俨然一套可以在外部系统失灵时继续维持运转的小型生存系统。

但扎克伯格并不愿意承认这是一座“末日地堡”。在接受《商业内幕》采访时，他把这个地方称为“一片储物空间”“飓风避难所”之类的东西。“我觉得这件事被夸大其词了，仿佛整个庄园就是某种世界末日堡垒，这完全不是事实。”扎克伯格说道。

ChatGPT创始人山姆·阿尔特曼给出的是同样的否认。“我拥有的是‘建筑设施’，不是什么防空洞。”他虽然没有透露他的避难所设施的细节，但据媒体报道，阿尔特曼曾经透露，他准备过枪支、黄金、碘化钾、抗生素、电池、饮用水和以色列国防军的防毒面具等求生用品。

PayPal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曾试图在新西兰建造一座拥有10间卧室的庄园，但在环保主义者投诉后，当地政府否决了他的计划。外界怀疑，该庄园的部分区域原本也是要当作“末日避难所”使用的。

当灾难焦虑成为这些巨富们的普遍心结，越来越多的企业决定把这份焦虑做成生意，上亿美元的避难所产品应运而生。总部同样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Rising S公司推出了配备泳池和保龄球馆的豪华避难所，Survival Condo公司则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能建造出配备射击场的建筑综合体。

而目标客户为轻奢中产的Vivos公司，主打路线是把冷战建筑遗址改造成地下度假村。他们出售的豪华地下公寓，位于改造后的军火库、导弹发射井和其他加固设施内。住户有私人套房，也能使用公共泳池、游戏区、电影院和餐饮设施。

捷克的Oppidum公司则瞄准更高端的人群。他们产品的宣传重点不只是防爆和储粮，还包括长期心理健康。它会提供模拟自然光的花园区域、泳池、酒窖和其他便利设施，旨在让住在地下的人忽略掉自己“在地底生活”的处境。

在这种“末日经济”热潮之下，避难所甚至成了现在“精英阶层的新身份象征”。哈伯德称，现在全球大多数亿万富翁都拥有某种形式的避难所，毕竟在这些设施上花费的数千万美元对于这些巨富而言，只是九牛一毛。

“这几乎成了行业内的公开秘密。买避难所的人不希望政府或邻居知道，所以公司很多时候甚至不问客户的真实姓名。”哈伯德说道，“客户非常害怕邻居发现自己拥有一个能储存食物和物资的庇护所，所以绝大多数客户会使用现金或电汇付款，不愿意留下支票这种容易被银行和政府注意到的痕迹。”

新一代避难所还开始将富人们对医疗、安保和长寿的焦虑整合进去。SAFE公司计划推出的“Aerie”就是一个极端样本——它被宣传为面向1%精英阶层的会员制地下堡垒，建造成本高达3亿美元，单一会员资格最高可达2000万美元，名额上限为625人。Aerie不是简单的防空洞，而是一个带有美食餐厅、健康养生区、室内泳池和AI医疗套房的地下俱乐部。名为“MediShield”的医疗中心被宣传为可以提供重症监护，依托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医生，能为会员提供应急医疗服务。住户不舒服时，可以去医疗套房，治疗之后还可以去冷水浸泡中心和静脉输液治疗室。就连地下20层的泳池，也要通过互动式墙壁、天花板和灯光效果营造出俯瞰天际线的错觉。

Aerie的选址也很耐人寻味，SAFE计划在美国50个州各建一座，首个地点定在弗吉尼亚州，靠近华盛顿特区。Aerie的创始人阿尔·科尔比称，该地点的人均收入高，是全球最适合此类项目的核心地带。可当一个面向权贵的地下避难所被放置在权力中心附近，又声称可以应对社会动荡和难以想象的灾难时，这种解释本身就已经足够讽刺。

不过，真正让拉什科夫感到后背发凉的还是安保问题。那个几乎已经完成地下掩体系统的CEO，最担心的不是水够不够喝，或者空气能不能过滤，而是灾难发生之后，如何继续维持对安保部队的权威。富豪们知道，必须配备武装警卫来保护庄园，防备劫掠者和愤怒的人群。有人已经安排了十几名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只要自己发出信号，他们就会赶往庄园。可问题也随之出现：一旦外部金融系统崩溃，一旦加密货币一文不值，一旦工资和合同失去意义，安保部队凭什么继续服从老板？又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接管地堡？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一些近乎荒诞的方案。拉什科夫回忆道，在那场会面中，有人考虑在食品储备上安装只有自己知道密码的特殊组合锁，有人想过让守卫佩戴某种“纪律项圈”来换取生存资格。还有人幻想用机器人承担守卫和劳工的角色——他们希望，到世界末日来临，这些手握人类99%财富的人能成为灾难之后的国王，继续掌控着失控的世界。

“恐惧”是门好生意

哈伯德并不关心世界到底会不会毁灭，他关心的是，人们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世界会毁灭。

在十几年前，这个目前手握避难产业顶尖客户资源的制造商还在得克萨斯州默默无闻地经营着他的铁门生意。生意并不好做，哈伯德被自己的诸多竞争对手踢出了市场，之后，他在2011年投身于掩体建造。当时，这个行业完全在大众视线以外，和热门、新兴毫不沾边。而哈伯德选择这条路，起初也只是觉得“那些竞争对手的产品做得太粗糙了”，他想做令自己满意的掩体产品。

但2021年前后，不管是全球性疫情还是随后爆发的俄乌战争，以及越来越频繁的极端天气，都在为整个世界的焦虑和恐慌加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了，该怎么办？”

这时，哈伯德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开始频繁地响起，雪片般的订单向他飞来。“一旦出现导弹危机或重大事件，所有避难所会在两小时内突然售罄。”哈伯德对BBC如是说道。

随后的几年里，每一次国际震荡都像给这门生意按下了一次加速键。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的几小时内，哈伯德的电话被打爆，当天就达成了4笔交易；2023年10月，加沙冲突升级；2026年3月，美伊火并让整个波斯湾陷入泥沼之中——哈伯德的电话要被中东富豪们打爆了！

哈伯德向《每日电讯报》透露，他的公司月均销售额原本在200万美元左右，但那几个月飙升到了5000万美元，他预计2026年的销售额将比前一年增长四倍。

当然会有谴责的声音扑向哈伯德，指责他发“灾难财”，但哈伯德认为，应该被谴责的是那些制造战争的人。“既然世界已经被轰炸了，大家都会想要防空洞。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在哈伯德背后，整个避难所行业都在经历同样的井喷。据《财富》杂志援引BlueWeave咨询公司的市场报告，美国防核掩体和防辐射避难所的市场规模已从过去的千万级增长至1.37亿美元，预计到2030年将突破1.75亿美元。而《经济学人》在2026年4月给出了更惊人的估算：美国人每年在应急准备上的花费已达数十亿美元，约有2000万美国人自认为是“末日求生者”——这个数字在2017年还只有1000万人。

与此同时，这股热潮还催生出一个层次分明、各显神通的产业链。在入门级市场，Atlas公司提供2.5万美元的预制钢制掩体——一个能在地下容纳4人、抵御一周轰炸的“求生罐头”。买家可以用现金或电汇匿名交易，公司不问客户真名，“罐头”被邮寄到当地沃尔玛自提。更上一层，是Survival Condo公司的拉里·霍尔在堪萨斯州导弹发射井里改建的那座15层地下摩天楼，单元售价150万至450万美元，现已全部售罄，第二座正在建造中。再往上，是捷克Oppidum公司面向“超高净值人群”的定制产品——一套配备泳池、花园、酒窖和模拟阳光的1.2万平方英尺五居室地下庄园，起价6000万美元。而位于行业金字塔尖的，是前文提及的SAFE公司推出的“Aerie”项目，虽然全美仅限625个名额，但已经有数千人提交了申请。

现在，可能没有人比哈伯德更乐观，他笃定他的钱包将会持续鼓胀。哈伯德甚至开始向DIY爱好者出售避难所零部件，将其描述为“生存主义者的乐高积木”。关税和钢铁涨价确实让他承受了一定的成本压力，但旺盛的市场需求完全抵消了他的损失。“预计未来2个月内的销售额将超过过去3年的总和。”哈伯德说，“但要生产出那么多防空洞，恐怕需要2年到3年时间。”

对媒体说出这句话时，哈伯德身后的工厂里，20多个钢制掩体已经完工、正准备运往美国各地。同时，机器正在为另外40多个订单开足马力。

毕竟，“恐惧”是一门好生意，而眼下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恐惧。

混凝土和安慰剂

哈伯德有时候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在被媒体问及他的掩体能否抵御美国的穿透式炸弹时，哈伯德直接给出了一个客户们不想听到的答案：“世界上没有任何掩体是设计来抵御那种打击的。如果敌人想让你死，你就死定了。”

这就是目前很多末日掩体的真相——即便是那些最豪华的防空洞，也只是哈伯德“用蝴蝶结包裹的药丸”。

国际废除核武器运动的艾丽西亚·桑德斯-扎克雷则坦言：“掩体并非用在核战争中的生存工具，而是让民众在心理上承受核战争可能性的工具。”她指出，即使在最侥幸的情况下，躲在掩体避难所的人即便躲过了初始核爆炸和放射性尘埃，也躲不过残留在环境中的辐射物质和持续数代的疾病危机。

更何况，这些造价不菲的避难设施本身就漏洞百出。比如，地下封闭生态系统的脆弱程度就远超富豪们的想象：室内密封的水培花园极易受到污染；湿度传感器和计算机控制的垂直农场在商业计划书上很完美，但如果一茬作物出问题，在完全密封的“种植室”里，就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些被精心计算过的5年食物储备，只要来一场真菌感染，或者一次过滤系统的故障，就足以让整个补给链条崩溃。

而长期独居于这种避难设施中，人的心理健康，也许不是什么被制造出来的“阳光房”就可以维护的。加州大学的文化地理学家布拉德利·加勒特在他的著作《掩体：末日建筑》中指出：“社区至关重要，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掌握应对突发事件所需的所有技能。”

加勒特举了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例子：“假设你把自己锁在防空洞里3年，外面正发生着可怕的灾难，而你却得了牙龈感染——除非你是牙医，否则你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性极低。”

当然，那些最聪明、最富有的人，也许比看客们更加清楚这种脆弱的现实，但他们仍然在购买这种昂贵的安慰剂。起码，当外面的世界变幻莫测时，他们能安慰自己：“至少我做了点什么。”

也许，这才是这场“末日经济”狂热中最悲哀的底色：面对这个战乱纷飞的世界，能用金钱买到的解药，却治不好这个时代的病。

本文杂志原标题：《“末日经济”众生相》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

文丨叶承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