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7月15日,纽约州民主党籍联邦众议员瑞安宣布,不再接受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 (AIPAC) 的捐款,并将退还此前从该组织获得的政治献金。这一决定并非孤例——从国会山到州长办公室,多名民主党人正与这个曾被誉为“造王者”的亲以游说团体划清界限,将其视为选举“负资产”。就连传统上坚定支持AIPAC的共和党,其内部也开始出现质疑该组织的声音。AIPAC的遭遇其实折射出美以关系更深层的变化。有观点认为,美国两党对以色列的共识正在崩溃,两国关系已进入一个新阶段。
越来越多的民主党人在与AIPAC做切割
2月25日,美国伊利诺伊州第九国会选区众议员席位民主党初选辩论在福克斯电视台播出。该州参选人埃文斯顿市长比斯、州参议员费恩、记者兼网络博主阿布加扎莱等参加了辩论。
辩论开始进展顺利,上述3名参选者发言彬彬有礼,直到主持人将话题从医疗、住房和移民等问题转向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3人开始激烈争吵并相互指责。费恩因支持AIPAC而遭到比斯的抨击。但有报道称,比斯本人也曾寻求该组织背书,他称这一说法不实。阿布加扎莱是巴勒斯坦裔,她批评自己的两位对手“虚伪”,认为AIPAC是支持以色列加沙行动的组织,二人不应与其接触。
AIPAC是一家什么样的组织,为何引起如此大的纷争?这个成立于1954年的亲以色列游说团体,被美国《国家》杂志网站等媒体形容为极其强大的“造王者”,拥有非同寻常的政治能量,既能铺就政治人物的晋升之路,也能轻易将其打入深渊。

2025年9月22日,示威者在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办事处外举行抗议活动,反对美国支持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
2022年美国中期选举落幕后,AIPAC曾高调宣称:“昨晚超过95%由AIPAC支持的候选人赢得了选举!”就连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也在2020年的回忆录中承认,AIPAC在华盛顿拥有巨大影响力,许多政客都担心得罪这一组织,任何公开批评以色列政策的人,都容易被AIPAC贴上“反以色列”甚至“反犹主义”的标签。
然而,很多民主党人正在与这个强大的组织划清界限。“坦白说,我不想要他们的支持。”7月15日,纽约州民主党籍联邦众议员瑞安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态,宣布与AIPAC切割。据报道,2022年以来,他从该组织获得约80万美元的资金支持。近一年来,与瑞安作出相似表态的民主党人还有很多,包括肯塔基州联邦众议员麦加维、北卡罗来纳州联邦众议员福希、亚利桑那州联邦参议员加列戈、马萨诸塞州联邦众议员莫尔顿、新泽西州联邦参议员布克等。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斯洛特金的发言人称,斯洛特金早在2022年就不再接受AIPAC的支持。宾夕法尼亚州州长夏皮罗的发言人表示,这名州长“从未接受过AIPAC的资金或寻求过其支持”。今年2月,加州州长纽森则以更强硬的措辞表示,他永远不会接受AIPAC的政治献金。
《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和英国《卫报》等媒体纷纷用“有毒”“妖怪”等词语来形容AIPAC在民主党基本盘中的形象。今年2月,与AIPAC关联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在新泽西州众议院民主党初选中砸下至少230万美元,攻击立场温和但主张对以军援不应无条件的前联邦众议员马利诺夫斯基,结果却弄巧成拙,反而帮助一名更亲巴勒斯坦的进步派候选人获胜。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纽约州。在该州第7选区、第10选区以及第13选区的国会席位民主党初选中,兰德尔等3名参选人成功将对手与AIPAC的关系作为攻击武器,最终赢得胜利。
更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只是与AIPAC有未经证实的、微弱的联系,候选人也可能因此受牵连。《华盛顿邮报》近期发表题为《AIPAC即使分文不花,也能毁掉一个参选人》的文章,详细剖析了今年5月宾夕法尼亚州第三国会选区联邦众议员席位的民主党初选。小儿外科医生斯坦福在初选中落败,输给了民主党进步派候选人拉布。她败选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被指获得了AIPAC的支持——尽管该组织的发言人苏萨明确表示“没有介入这场选举”。然而,这一澄清并未取得选民的信任,AIPAC本身已经成为许多民主党选民眼中的负资产。
“不久前还会带来政治风险的立场,如今正在带来政治回报”
AIPAC在民主党及其支持者中形象的下跌,是更广泛趋势的一部分。据以色列《耶路撒冷邮报》报道,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反对以色列政策的民主党人变多了,这一点多年来已显而易见,而是那些直到“不久前还会带来政治风险的立场,如今正在带来政治回报”。
在瑞安宣布将退还AIPAC捐款的当天,103名众议院民主党人投票支持一项修正案,以取消美国对以色列的所有军事援助。3天后,纽约市长马姆达尼在接受美媒采访时重申了一项承诺:如果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9月来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他将被逮捕。
《耶路撒冷邮报》对上述事件分析称,瑞安最终是否退钱无关紧要,他希望借公开与AIPAC决裂并终止对以军援的立场,来争取进步派民主党人的支持。瑞安所代表选区中犹太人占比为10%,但他认为自己与AIPAC划清界限的行为不会引发政治风险。马姆达尼无疑知道,作为纽约市长,他无权逮捕内塔尼亚胡。纽约市犹太裔居民的比例比瑞安所代表选区的更多,但是马姆达尼的行动表明,他认为针对以色列总理的言论会给自己带来政治加分。
民主党政治人士立场的变化,源于其选民态度的变化。根据美国昆尼皮亚克大学的民调,在2023年10月7日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后不久,28%的民主党注册选民认为美国过于支持以色列。到2024年初,这一比例升至41%。今年6月,这一数字变为66%。《华盛顿邮报》从7月8日至13日进行的民调显示,近3/4的民主党人希望美国减少或者结束对以色列的军事支持。
来自马里兰州、29岁的市场策略分析师朱迪在接受《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采访时表示,自己过去一直认为美国应坚定支持以色列,因为“它是美国在中东最重要的盟友”。不过,近两年来,她的看法发生了变化。“看到加沙不断传出的平民伤亡画面,我越来越难以接受美国继续无条件向以色列提供军事援助。”她说,自己并非反对以色列这个国家,而是认为美国应当将军援与国际法、人权标准等挂钩,并对任何盟友都应采用同样的标准。
共和党的支持也在动摇
除了民主党,共和党内部对AIPAC的支持也在动摇。据美国“政治新闻网”报道,AIPAC也涉及共和党初选,已为多名共和党现任议员募集资金,包括得州联邦参议员科宁和路易斯安那州联邦参议员卡西迪。该组织还投入了数百万美元试图将肯塔基州联邦众议员马西赶下台。不过,一些共和党选民对AIPAC的角色感到不安,共和党也开始因此分裂。“政治新闻网”近期开展的调查显示,“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群体对AIPAC的支持度比其他共和党选民高出14个百分点,非MAGA共和党选民反对AIPAC的可能性比MAGA选民高出11个百分点。
伴随着对AIPAC的质疑,共和党对以色列政策的批评声音也在增大。美国副总统万斯日前对以色列提出严厉批评。他表示,以色列政府内部一些人正在发起一场运动,试图左右美国对伊朗战争的公众舆论,并破坏旨在结束冲突的谈判。万斯还表示,以政府的利益有时与美国一致,有时则不一致。有评论称,万斯上述表态所展现的远非一次性的意见分歧,而是更深层次的转变。
另据《华尔街日报》等媒体报道,支持以色列曾长期被视为共和党不可动摇的核心原则,但新一代保守派正在推动改变这一局面,他们认为美以利益并不总是一致。保守派活动人士普拉茨称,代际分歧正在浮现:“‘Z世代’从政治视角看以色列,老一辈却是从《圣经》视角看以色列。”
美以关系出现分水岭?
《卫报》称,AIPAC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亲以游说机构。该组织表示,其使命是“鼓励并说服美国政府制定具体政策,以建立与我们的盟友以色列之间强大、持久且互利的关系”,并帮助“选举出支持美以联盟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有美媒称,几十年来,支持以色列一直是美国政治中最不具争议的立场之一。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经常公开肯定美以同盟关系。诸如AIPAC这样的组织在华盛顿公开运作,致力于维护两国之间的牢固战略联系。
然而,土耳其广播电视公司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美国两党对以色列的共识正在崩溃,两国关系已进入一个新阶段。民主党人的对以态度、万斯的批评都是例证。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是最坚定支持以色列的国家,但近几年的中东局势让美国两党都在反思华盛顿是否被以色列“拉下了水”,使其重新陷入中东地区的冲突。在这种情况下,美以关系出现了分水岭——美国从以往的亲以,转向开始反思以色列对于美国政策的影响。今年的中期选举,更成为这一转变的催化剂:美国两党都有意拉开与以色列和犹太利益集团的距离,以防影响选情。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美以关系并未彻底决裂或发生颠覆性变化,双方军事、情报、战略协作的基本盘仍未被撼动,美国仍视以色列为其在中东的战略支点。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双方没有分歧,美以关系不再如过去几十年那样“幕后有分歧,台前秀团结”。本轮巴以冲突爆发后,美国两党在对以政策上的共识弱化,民主党进步派对以色列看法转为负面,AIPAC影响力下降,共和党内部分人士也从对以无条件支持,转向“交易式支持”。
土耳其广播电视公司认为,中东局势可能导致美国内政和外交政策的重塑与重新定义。万斯明确指出以色列试图影响美国政治,这是限制以色列对美国内政和外交政策的影响并最终彻底终结这种影响的重要一步。

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
审核 | 卢长银
编辑 | 徐璐明
校对 | 郝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