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此后数日,胡塞武装多次袭击沙特油轮及其在红海沿岸的港口和石油基础设施,引发沙特军事反制。双方自2022年以来艰难维持的“非正式停火”被打破,红海局势骤然紧张,曼德海峡通航量锐减50%以上。此时正值美伊谅解备忘录失效、霍尔木兹海峡航道关闭、中东战事升级风险积聚的危急时刻,胡塞武装突然出手,不仅导致中东两大能源通道同时承压,而且改变了美伊在对峙僵局中的攻守态势,成为牵动未来中东地区局势变化的又一关键变量。

2026年7月13日,也门首都萨那,胡塞武装支持者抗议萨那国际机场遇袭。
一场延迟的升级
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关于“胡塞武装何时参战”的猜测一直未曾间断。早在3月,该组织就公开表态全面支持伊朗,其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称“手随时扣在扳机上”。但之后数月,胡塞武装表现得相对克制,除向以色列发动零星小规模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外,并未使用封锁红海这一“大杀器”。直至近期,胡塞武装才将参战承诺全面付诸实施。这看似是突发事件促成的巧合,实则更多是审时度势后精心选择的时机。
战争前期胡塞武装按兵不动,主观上是想避开美以凌冽攻势的锋芒。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被“定点清除”、军事指挥层近乎“团灭”,让胡塞武装无法不忌惮美以的情报协调与精准打击能力。同时,2025年美国主导的“莽骑兵行动”,给胡塞武装的指挥控制设施、防空系统、先进武器制造和存储设施以及专家储备等造成大量损失,虽然其最终迫使美方签订停火协议,但仍需时间“恢复元气”。伊朗则看重胡塞武装在曼德海峡的控制力,欲将它作为“战略储备牌”,以便在“更具决定性”的时机发挥其关键作用。
近期胡塞武装“挽袖下场”,直接导火索是7月13日也门萨那国际机场遇袭。当日也门政府军轰炸机场跑道,阻止一架载有胡塞武装高级代表团的伊朗飞机降落,而该代表团此前赴伊朗参加了哈梅内伊的葬礼。也门政府称飞机违规搭载了伊朗军方人员与关键武器部件,指责胡塞武装意图借此“开辟一条与伊朗联通的空中航道”,以此合法化袭击行为。胡塞武装则认定袭击系由沙特主导,据此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并使用导弹和无人机威胁其油轮、炼厂和港口,沙特随即空袭也门荷台达地区和卡马兰岛。双方陷入空袭与反击的暴力循环,红海面临断航风险,战火从波斯湾向外蔓延。
战争升级的时机虽然并不完全由胡塞武装主动设计,但对其来说确实有“影响力放大”和“风险相对可控”的双重利好。一方面,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导致沙特80%原油出口受阻,红海成为沙特的“突围通道”,也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国际能源供应危机的“减压阀”,战略重要性较战前成倍上升。此时胡塞武装实施海上封锁,既能最大限度拿捏沙特、获取更多博弈筹码,也能充分利用其在曼德海峡的控制地位,展示威慑能力。另一方面,美国当前面临决策困境,既无法迫使伊朗在谈判中退让,也难以忍受战争带来的长期消耗,在“全面升级战争”和“与伊朗达成协议”之间举棋不定。但无论是打是谈,特朗普都很难轻易决定分兵也门、开辟针对胡塞武装的新战场。以色列则优先聚焦加沙、黎巴嫩和叙利亚事务,其战争冲动受美政策牵制,单方面打击胡塞武装的可能性也相对较小。美以分身乏术,海湾阿拉伯国家进退两难,这给了胡塞武装放手一搏的勇气。
三重博弈的交织
在美以伊战争延宕不休的背景下,胡塞武装抓住萨那机场遇袭事件大做文章,增加在红海和曼德海峡的军力部署,背后隐藏着三重目标。
首先,想借机推动解决与沙特的多年积怨。胡塞武装声称其行动遵循“以封锁回应封锁”原则,海上禁运“只针对沙特”,这显著加深沙特当前的石油出口困境,既有“惩罚”沙特最近袭击的意图,也想尝试突破自2015年以来沙特介入也门内战、对胡塞武装及其控制区实施的各类围困。虽然2022年胡塞武装与沙特达成停火协议,但胡塞控制区粮食、药品、燃油、资金长期短缺的局面没有实质性好转。胡塞武装认为这是由于沙特没有彻底解除对其在港口、机场和金融领域的限制,想要趁沙特处于经济安全双承压的脆弱时刻“再添一把火”,迫使沙特做出更大让步,解决此前仅凭停火协议无法解决的问题。
其次,想以较小成本兑现支持伊朗的承诺,确认自己在“抵抗轴心”中的新地位。数月以来,美以伊战争始终在谈谈打打的怪圈中打转,6月17日美伊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仅维持约20天就宣告破裂。美为逼伊朗尽快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恢复并扩大对伊空袭,并威胁要把伊朗关键基础设施纳入打击目标。伊朗须拿出“王牌”反制、对美形成有效威慑,才能避免更为惨烈的战争前景。据媒体披露,伊朗已明确要求胡塞武装做好准备,在必要时封锁曼德海峡。其目标是通过制造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的“双封锁”,进一步增加全球能源市场压力,持续推高美战争成本,同时推动战争从伊朗本土扩散至波斯湾和红海,迫使美面对保护海湾军事基地、霍尔木兹海峡航道、红海商船和沙特能源设施的多线任务,分散其军事和政治资源。这些目标能否达成,也取决于胡塞武装的协同程度。现阶段,胡塞武装已成为伊朗地区盟伴网络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其参战既是对伊朗抵抗实力的认可,也是对自身在“抵抗轴心”中新地位的确认。
第三,希望利用危机获取资源,巩固自身在也门国内的合法性和经济根基。一直以来,胡塞武装虽然身处“抵抗轴心”,但在军事和政治决策上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并不唯伊朗马首是瞻。此番行动其虽与伊朗战略意图高度一致,实则也是出于自身利益和发展需求考虑。从政治角度看,胡塞武装的统治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反抗外部侵略”基础上,近年来虽与沙特停火,但未获身份认可,且其控制区的经济和治理问题也渐次暴露。此次反击沙特,是胡塞武装一直以来塑造外部威胁、维持内部团结叙事的再强化,能助其增强社会动员能力、压制反对力量整合。从经济角度看,受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启发,胡塞武装也有意利用曼德海峡的地缘价值,一面向沙特施压,换取其放宽制裁甚至增加资金支持;一面向全球经济施压,迫使国际社会承认胡塞武装作为“红海秩序塑造者”不可或缺的作用,进而把曼德海峡变为经济造血的工具和参与市场谈判的筹码。
两条失控的轨道
简而言之,胡塞武装真正追求的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从“也门反政府武装”到“红海安全架构关键参与方”的身份转换和地位跃升,进而从盟友甚至对手口袋里抽取资源。胡塞武装不寻求真正封锁曼德海峡,也不愿为此激怒更多能源消费国、踏入国际孤立陷阱。然而,针对沙特的禁运推高了红海爆发冲突的风险,航运公司和船东自发绕行,导致红海通航量骤减,这在事实上起到了和“封锁海峡”类似的效果,给地区和国际局势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首当其冲的是全球航道安全的不可控风险上升。霍尔木兹海峡在美以伊战争中被各方“武器化”,严重损害国际航运的效率和安全,不但阻断波斯湾油气外运,引发能源供应危机,同时也扰乱了化肥、铝、甲醇、硫磺等多种非能源大宗商品的全球供应链,导致危机向农业、高端制造业和日常消费品领域蔓延。不仅如此,霍尔木兹海峡“最终不免收费”的悲观前景,更加剧了国际社会对经济成本的担忧,以及对全球治理有效性的普遍质疑。曼德海峡若成为“霍尔木兹海峡第二”,会成倍放大上述危机效应。日前有关胡塞武装拟对途径曼德海峡船只征收费用的“流言”,叠加今年4月印尼财长提出联合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在马六甲海峡收费的“试探”,不可避免地强化了各国对于“自由通航时代可能终结”的预期,也使围绕全球其他战略要道的争夺变得暗流涌动、更趋激烈。
短期内更紧迫的问题是中东战事的扩散与持久化。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危机联动,进一步恶化了海湾阿拉伯国家的经济和安全困境;伊朗争取到对美博弈的局部先机,也打击了海湾阿拉伯国家对制衡伊朗影响力、恢复地区力量平衡的信心。在此背景下,海湾阿拉伯国家的中立地位恐难维持,战事有从美以伊三边向更多参与方被卷入的“网络化”方向发展的趋势,并将与地区悬而未决的旧有矛盾共振融合,导致战争日益“失去边界”。8月2日,特朗普又一次宣布将同伊朗谈判,这或许是外交的新机会,也可能是下一轮战事的准备期。从乐观角度出发,战事若能实现真正停火,或可在一定程度上促成红海局势降温;但同时也存在更危险的可能,即美伊结构性矛盾难解、和谈框架始终无法落地;双方受战争成本和国内社会压力所限,“默契”地将战争控制在全面升级的边缘,转而驱动“代理人”开辟次战场。如此,红海将不会是唯一被战火点燃的区域,普遍动荡和低烈度冲突也恐成为中东地区的常态。
作者:李亚男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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