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子伊
为了求你上大学,大学能有多拼?
为了招到学生,有的大学开始“倒贴”,主动免学费、发奖学金、送iPhone。有的大学教授跑到各大高中招生,挨个打电话恳求那些申请的学生“务必来校报到”。更荒唐的是,一些教授为了留住你,会直接替你做作业,代你参加考试。
这不是大学生的最终幻想,而是发生在韩国的真实事件。
在韩国光州广域市的一所四年制大学,多名教授因代替学生参加考试、撰写试卷而被法院处罚。
判决背后,是一群只存在于学籍系统和缴费记录中的“幽灵学生”。他们很少出现在课堂,却决定着一所大学能否继续运转。
这些荒诞现象,早已在韩国多个地方蔓延。釜山一所私立大学被曝涉嫌伪造文件,让已退学或被开除的学生以新生身份重新入学。全罗北道一所私立大学的校长和教授,则被指控将亲属列为“虚假学生”入学。还有的大学,将大批中老年人注册为学生,补充未招满的学科。
到底是什么样的压力,逼得这么多人甘愿孤注一掷?

(图/《学校2013》剧照)

为了阻止学系废除,大学教授变销售
这一案件曝光的导火索,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学生因不满“F”的成绩,反手威胁了自己的老师:“把我缴纳的360万韩元学费退还给我,否则我将向教育部举报腐败行为。”
据悉,该校A教授被起诉,涉嫌在2022年第一学期至2023年第二学期期间,29次代替学生撰写期中、期末考试答案,并将其提交给任课教师。
另有两名教授,也被指控以类似的方式操纵成绩或协助成绩造假。他们甚至代替学生批改答卷,并将成绩单提交至教务处。
堂堂大学教授,为何沦落至此?
韩国媒体报道称,光州代写案涉及的这所大学,在2018年至2022年间因招生不足关闭了6个学系。如果“幽灵学生”因成绩不达标被开除学籍,那么整个学系则可能会消失,教授就得卷铺盖走人。相关教授很可能是出于保住学系的目的而铤而走险。
一位来自光州地区的教育界人士解释:“有时,他们通过熟人介绍,或经说服招收了一些年龄较大的学生。然而,这些学生往往缺乏学习动力,令教授们头疼不已。”

(图/《学校2013》剧照)
2023年韩国总和生育率跌至0.72,创下历史最低记录。学龄人口的急剧减少,使得韩国的地方大学面临前所未有的招生危机。
2024年11月7日,大邱大学社会学系的师生们身着黑色西装,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由于招不到学生,大邱大学拥有45年历史的社会学系将被停止招生。学生们排着队,在吊唁簿上签名、献花,对自己的专业做最后的告别。
一位韩国网友留下评论:“一个社会学系的学生可以解释为什么韩国出生率这么低,却无法解释自己的专业为何走向死亡。”
2021年,韩国近198所四年制大学中有162所未能达到规定的招生名额,其中90%以上为地方大学。超过30所大学招生名额不足200人,有18所甚至不足100人。据韩联社报道,在2023年韩国大学统一招生中,14所大学的26个专业无人报考。
成均馆大学教育学教授杨正浩表示:“到2040年,超过一半的地方性大学可能会消失。”
韩国媒体形容,这一轮大学倒闭潮正在“按樱花开放的顺序”展开——就像樱花从南向北依次绽放,大学的关停也从南部地区开始,逐渐逼近首尔。
为了生存,地方大学不得不降低“入学门槛”。一些学校开始推出几乎等同于“读大学有奖”的政策:釜山有私立大学提出全额免除学费;还有学校承诺向合格新生发放150万韩元奖学金,或免除第一学期学费。光州一所私立大学,甚至打出了“来本校,得iPhone”的招生广告。
但这些措施和政策,大多收效甚微。

(图/《学校2013》剧照)
本国学生不愿来,一些地方大学将目光转向外国留学生。在韩国东海岸某私立大学校区,校园里几乎看不到韩国学生,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尼泊尔等20多个国家的1500余名留学生。该校相关人士直言:“如果没有这些在大学注册并工作的人,当地经济无法运转。”
甚至,一些地方大学的教授们,不得不化身为“招生推销员”。搞研究成了奢望,教授们的日常工作,包括访问高中、扩招学生,还有挨个打电话给提交申请的学生,请求他们“务必来校报到”。
此前,一位釜山私立大学教授曾在社交平台发文称:“每当我们为了招生进到高中教务室,高中老师们仿佛看到了卖保险的。”

(图/《天空之城》剧照)

学生都卷到哪里去了?
一天喝掉五六罐咖啡,连吃饭、上厕所、洗澡的时间都要精打细算,把教科书背到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
纪录片《学习的背叛》记录了韩国全罗北道益山一个中学生的学习状态。写得多的时候,她一次就写满二三十张正反面的纸。考试复习期间的后半段,她不得不用橡皮筋把笔和手勒在一起,不然手根本使不上力气写字。

(图/纪录片《学习的背叛》)
韩国有句俗语,叫“四当五落”,意思是每天睡4个小时的学生能考上理想大学,睡5个小时则很有可能落榜。
孩子越来越少,韩国的教育为什么还这么卷?
竞争并没有消失。那些地方大学求也求不来的学生,都去卷首尔的大学了。
这一趋势在数据中体现得尤为明显。2026学年韩国高考,共有55.4万人报名应考,创下近7年来之最;其中复读生占32.9%,创近2022年来的最高水平。
在韩国,你可以不喝咖啡,但不能不上补习班。光是首尔,就有2.4万家补习班,甚至超越了咖啡厅。2023年,在首尔江南区的大峙洞,不足0.8平方公里的空间里,层叠着1609家补习班。

(图/纪录片《首尔夏天》)
纪录片《首尔夏天》呈现了大峙洞一套精密运作的学习产业链。晚上十点,当深夜补习班结束,学生们能无缝衔接进入24小时自习咖啡厅。如果付足够多的钱,学生还可以获得监督服务,“如果人没来会给家长打电话”。
周边的诊所提供专门缓解疲劳的营养针剂,价格在5万至17万韩币不等(约合人民币250元至850元)。当学习压力过大,学生还可以选择去精神科诊所问诊。

(图/《善意的竞争》剧照)
为何考生们宁愿在首尔挤破脑袋,也不愿去上地方大学?
最直观的动力,源于生存。在韩国,资源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向心力。超过50%的人口居住在首尔都市圈,而全韩排名前100的企业中也有91%集中在这里。
支撑这种选择的,是韩国固化的大学等级排名系统。处于金字塔顶端的,是国立首尔大学(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高丽大学(Korea University)和延世大学(Yonsei University),并称“SKY大学”。
“SKY大学”几乎垄断了韩国社会各个领域的高层职位。根据维基百科数据,任期从2012年开始的韩国第19届国会的300名议员中,90%都是“SKY大学”的校友,其中132名来自首尔大学,占比达44%。此外,韩国企业经营评价机构调查显示,韩国500强企业的CEO中有一半毕业于“SKY大学”。
在韩国,考上名牌大学是进入大企业的敲门砖。大企业不仅意味着财富,更代表着社会地位。
韩联社报道,2024年,韩国五大企业集团的销售额占到了全国GDP的40%,仅三星集团一家的营收,就扛起了韩国GDP的13%。这种优势地位甚至延伸到了婚恋市场。曾有韩国网友发帖:“妈妈,你不是说去了三星就有女人为我排队了吗?”

(图/@ 奋斗在韩国)
在韩学习、生活多年的博主@知名相声演员BBBBB大王,曾锐评进入“SKY大学”、韩国大企业的概率:“我觉得赌重新投胎的胜率都比赌这个大。”
于是,一个魔幻的对照出现了。
在首尔的大峙洞,学生早十晚十地补课、输营养液提神,为多拿一分。而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光州,教授们却在替“幽灵学生”填写答卷,为让学校多活一年。

“赢家通吃”的丛林规则
“在韩国,发生多么荒诞的事,你都不会觉得奇怪。”在国立首尔大学读社会学研究生的陈阳这样形容她所身处的环境。
她发现,即便考上了国立首尔大学,也并不意味着可以稍微松一口气。身边的同学几乎不约而同地推迟着步入社会的时间:不断考证、反复实习,努力为履历叠加更多谈判筹码。延期毕业成了常态。系里的不少本科生,甚至比她年纪还要大。

(图/纪录片《学习的背叛》)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竞赛。
在这套逻辑里,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几乎被视为人生安全感的唯一来源。而要进入这条路径,前提往往是考上一所好大学。
但在韩国,好大学的入场券,从来不只取决于个人努力——要么依赖昂贵的私立教育体系,要么在公立高中成为极少数的佼佼者。无论哪一条路径,都需要坚实的家庭经济基础作为托举。
数据显示,韩国2023年小学、初中和高中生的课外辅导支出总额同比增长4.5%,达到27.1万亿韩元(约合1355亿元人民币),几乎相当于海地或冰岛等小国的GDP,并且连续三年创下新高。
其中,韩国学生人均每月补课费为43.4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170元),总增幅也达到5.8%,甚至高于2023年韩国3.6%的通胀水平。
不同地区之间的差距同样明显。首尔学生的人均每月补课费最高达到为62.8万韩元(约合3140元人民币),而全罗南道的学生补课开销还不到首尔地区的一半,每月仅为27.9万韩元(约合1385元人民币)。

(图/《二十五,二十一》剧照)
这种差距并非偶然。多年来,韩国社会流行着“汤匙阶层社会理论”:出身是金汤匙还是泥汤匙,决定着日后的生活机会和社会地位。
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朝鲜语系副教授周晓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背后反映的是一种世袭,一种资本、财产的世袭,你再努力可能也非常难跃升。
社会学著作《88万元世代》将这种处境概括为“赢家通吃”(Winner takes all)的丛林社会。1997年金融危机后,韩国社会结构发生转变,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正是20岁出头的大学毕业生群体。其中,只有约5%的人能够进入企业体系,成为正式职员,其余大多数人只能在不稳定的临时岗位间辗转,平均月薪仅为88万韩元(约合4400元人民币)。

(图/《学校2013》剧照)
在这种环境下,个体面对的,是延期人生与不断加码履历的压力。而对那些无法进入竞争中心的大学来说,压力则以另一种形式显现出来。
在韩国现行制度下,大学能否获得财政补贴,与“新生注册率”直接挂钩。一旦招生不足,政府补贴随即削减,学校财务迅速吃紧;教学设施难以更新,优秀教师流失,办学吸引力进一步下降,最终导致更严重的招生困难。
一些韩国的地方大学,选择通过合并来延续生命。
2024年4月,韩国国立昌原大学与庆南道立居昌大学、庆南道立南海大学签订了大学合并业务协议;2024年6月,韩国交通大学和忠北大学就两校合并事宜达成协议,将以2027年3月1日合并成立新大学为目标,以期发展成为地区重点国立大学。有韩国专家预测,今后走上合并道路的大学还会增加。
韩国政府还推出了一项名为“全球性大学”计划的财政支援项目,计划到2026年共选出30所非首都圈大学或其组成的联盟,并承诺在未来5年内,为每个入选者提供总额1000亿韩元(约合5亿元人民币)的财政支持,提升地方大学的吸引力。
一名教育研究员在接受韩国媒体访谈中称:“用纳税人的钱维持空壳大学,就像给临终病人输葡萄糖——延长痛苦而已。”
日前,韩国国会通过了清退不实大学的《私立大学结构改善法》,该法案将于2026年8月正式施行。倒闭的大学进行资产清算后,剩余金额的15%将返还给创办者。不过,有韩国专家指出,多数“濒危”大学地处偏远,校产变卖困难,地方政府也不易批准用途变更。
京畿大学教授金翰秀表示,需尽快完善相关配套制度,确保“问题大学”能够有序退出。
(应受访者要求,陈阳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