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州市第七中学的高三楼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
陈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低着头,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秋天来得毫无征兆。
就像班主任李建军突然宣布要开家长会一样。
“下周三晚上七点,全体家长必须到场。”
李建军推了推金边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
“个别同学的家长,连续三年没露过面了。”
他的视线在陈默身上停了停。
“这次再不来,我会亲自打电话问问,到底有多忙。”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几个同学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别的什么。
陈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放学铃响了。
陈默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走廊上已经空荡荡的。
他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五秒钟,还是敲了门。
“进来。”
李建军正在批改作业,头也没抬。
“老师……”
“陈默啊。”李建军放下红笔,“为了家长会的事?”
陈默点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
“我爸他……可能又来不了。”
李建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陈默,这不是第一次了。高一高二的家长会,你爸一次都没来过。”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李建军的声音严厉起来,“高三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次。学校要讲志愿填报,讲自主招生政策,这些都需要家长参与。”
陈默咬着嘴唇不说话。
办公室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很难熬。
“你爸到底做什么工作的?忙到三年都抽不出一个晚上?”
陈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爸爸陈致远总是出差,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
回家的时候风尘仆仆,行李箱上贴着各种航空公司的托运条。
问他去哪儿了,他就含糊地说“开会”“谈项目”。
问具体做什么工作,他就笑着揉揉陈默的头。
“养家糊口的工作呗。”
然后转身钻进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
陈默见过书房里堆满的外文资料,见过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图表。
但他看不懂。
就像他看不懂为什么爸爸连一次家长会都不能来。
“老师,我会再跟他说说。”陈默小声说。
李建军叹了口气。
“陈默,我不是针对你。你成绩不错,如果能得到家长更好的配合,冲击重点大学很有希望。”
“但是家庭教育这一块,你缺失得太多了。”
“这次家长会,你爸必须来。否则我只能按学校规定,家访了。”
陈默心里一紧。
家访。
那意味着李建军会去他家,见到那个永远堆满泡面盒子的客厅。
见到他那总是沉默寡言的妈妈。
见到那个空荡荡的、属于爸爸的座位。
“我会让他来的。”陈默几乎是哀求地说。
李建军摆了摆手。
“去吧。周三晚上七点,我等你爸。”
回家的路上,陈默走得很慢。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他掏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微信。
“爸,下周三家长会,你能来吗?”
消息像石沉大海。
一直到陈默走进家门,手机都没响。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其他声响。
“回来了?”妈妈探头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嗯。”
“洗手吃饭吧。你爸来电话说今晚不回来,又在赶项目。”
陈默放下书包,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书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还是他小学时拍的。
照片里的爸爸笑得灿烂,一手搂着妈妈,一手抱着他。
那时候爸爸的头发还没白,眼角还没那么多皱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陈默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初中开始,爸爸就经常不在家。
家长会永远是妈妈去,有时候妈妈也去不了,他就自己坐在角落里。
老师问起,他就说家长工作忙。
一开始老师还表示理解。
时间长了,窃窃私语就多了起来。
“陈默他爸是不是根本不管他啊?”
“听说是在外面做生意,忙呗。”
“再忙也不能这样吧……”
陈默摇摇头,把那些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打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周三晚上六点五十。
第七中学高三三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家长。
陈默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
李建军站在讲台上,正热情地欢迎各位家长。
每个座位上都有人。
除了他旁边那个空位。
那个贴着他名字的空位,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
六点五十五。
陈默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回复。
他拨了爸爸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冷冰冰的。
七点整。
李建军开始讲话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后门,溜了进去。
他在那个空位旁边坐下,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陈默,你爸呢?”前排刘浩的妈妈回过头,小声问。
“路上堵车,马上到。”陈默撒谎道。
七点十分。
李建军讲到高三学习规划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陈默的方向。
“陈默同学,你家长还没到?”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陈默觉得脸上发烫。
“应、应该快到了……”
“打电话催一下。”李建军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们这么多人等着,不合适。”
有家长低声附和。
陈默硬着头皮再次拨号。
还是关机。
七点二十。
李建军讲完了第一个板块,放下激光笔。
他走到陈默身边,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陈默,这不是第一次了。”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高一家长会,你说你爸出差。”
“高二家长会,你说你爸生病。”
“现在高三了,还是来不了。”
李建军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知道有些家长工作忙,但再忙,孩子的教育不能不管!”
“我今天倒要问问,你爸到底在做什么天大的事情,连两个小时都抽不出来!”
陈默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耻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老师,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李建军掏出自己的手机,“把你爸的电话给我,我亲自打。”
陈默僵住了。
“老师,我爸可能在开会,不方便接……”
“什么会要开到晚上七点多?”李建军冷笑,“就算在开会,接个电话说一声的时间总有吧?”
周围的家长开始议论纷纷。
“这家长也太过分了……”
“孩子多难堪啊。”
“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吧。”
陈默报出了爸爸的号码。
手指在发抖。
李建军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讲台上。
嘟嘟的等待音在教室里回荡。
每一声都敲在陈默心上。
响了六声。
就在陈默以为又要听到关机提示时,电话接通了。
但传来的不是爸爸的声音。
是一个标准的女声,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又用中文重复:
“联合国总部会议进行中,请留言。”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联合国?”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彩铃吗?”
“太离谱了吧!”
李建军的脸涨红了,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陈默!”他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爸这是什么意思?弄个假录音来糊弄老师?”
陈默呆呆地坐着。
他也懵了。
联合国?
什么联合国?
“老师,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建军气笑了,“好,很好。既然你家长这么‘忙’,忙到在开联合国会议,那以后你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通知家长了。”
“成绩下降,自己担着。”
“志愿填错,自己负责。”
“考上考不上大学,都跟学校没关系!”
字字诛心。
陈默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同情的,嘲笑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前排的刘浩转过头,对他做了个口型。
“丢人。”
家长会结束后,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李建军叫住了他。
“陈默,我不是针对你。”
“但你要明白,你爸这种行为,是对老师的不尊重,对学校的不尊重,也是对你的不负责。”
“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还有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心,就来学校找我当面解释。”
陈默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微信。
“爸,你为什么要设那种彩铃?”
“今天家长会,老师当场打了电话,全班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笑我。”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发送。
依旧没有回复。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地往家走。
风更冷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默在学校里过得很艰难。
“联合国之子”的外号悄悄传开了。
“陈默,你爸今天开什么会啊?是不是要讨论世界和平?”
课间时,班里最调皮的张伟凑过来,怪声怪气地问。
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
陈默低头做题,假装没听见。
但耳朵却烧得厉害。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没人愿意和他一组。
他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看别人打球。
“诶,你们说陈默他爸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远处,几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
“弄那种彩铃,多尴尬啊。”
“可能就是想装逼吧,结果装过头了。”
“可怜陈默了,摊上这么个爸。”
陈默站起身,默默离开操场。
他去了图书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赶紧擦掉,左右看看。
还好没人注意。
放学路上,刘浩骑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按了很长的铃。
“让让让让,联合国代表之子驾到——”
陈默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不能惹事。
妈妈说过,家里情况特殊,要忍。
可是要忍到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爸爸终于回家了。
陈默听到开门声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去。
客厅里传来爸妈的说话声。
“你又瘦了。”是妈妈的声音。
“最近比较忙。”爸爸的声音很疲惫。
“陈默学校开家长会,老师打电话了。”
“嗯,我知道。当时在开会,没法接。”
“你到底在开什么会?为什么彩铃是……”
“工作上的事,你别问了。”
对话中断了。
陈默贴在门上听,却只听到脚步声。
爸爸去洗澡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床时,爸爸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默默,过来坐。”爸爸朝他招手。
陈默走过去,坐下,不说话。
“家长会的事,我听你妈说了。”爸爸放下筷子,“抱歉,那天确实走不开。”
“什么会那么重要?”陈默抬起头,盯着爸爸的眼睛,“重要到连句话都不能回?”
爸爸避开他的视线。
“很重要的会。”
“联合国会议吗?”
爸爸的手顿了顿。
“默默,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解释。但你相信我,爸爸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你已经让我难堪三年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害怕,“三年家长会,你一次都没去过。”
“同学问我爸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
“老师问我爸为什么总不来,我说他忙。”
“可是爸,你到底在忙什么?”
爸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默默,再给我一点时间。”爸爸的声音沙哑,“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全都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陈默站起来,“你永远都是这句话。”
他回到房间,摔上门。
不重,但足够表达情绪。
中午吃饭时,气氛很压抑。
妈妈试图活跃气氛,说了几个邻居家的趣事。
但没人接话。
爸爸匆匆吃了半碗饭,又接了个电话。
“好,我马上过去。”
他抓起外套就要走。
“今天周六。”陈默说。
“我知道,但有急事。”
“每次都是急事。”
爸爸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些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默默,对不起。”
门关上了。
妈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妈,我爸到底在做什么工作?”陈默问。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做很重要的工作。”
“多重要?”
“默默,别问了。”妈妈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你爸有他的苦衷。”
陈默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那个疑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联合国会议。
那个彩铃真的是假的吗?
如果是真的……
不,不可能。
他爸怎么可能会和联合国扯上关系?
一定是某种恶趣味的彩铃,或者是什么诈骗电话的录音。
陈默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
万一呢?
万一爸爸说的都是真的呢?
周末过后,陈默回到学校。
李建军在早自习时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陈默,你爸联系我了吗?”
陈默摇头。
李建军冷笑一声。
“行,那从今天开始,你坐到最后一排去。”
陈默猛地抬头。
“为什么?”
“你家长不配合学校工作,我们也没办法全力培养你。”李建军说得理所当然,“前排座位要留给那些家长重视教育的同学。”
“可是老师,我成绩……”
“成绩是一方面,态度是另一方面。”李建军打断他,“去吧,现在就去搬东西。”
陈默走回教室时,同学们都看着他。
他默默收拾书包和课本,搬到最后一排那个靠垃圾桶的位置。
坐下时,能闻到淡淡的酸臭味。
前排的刘浩转过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是倒着的。
羞辱像细密的针,扎遍全身每一寸皮肤。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陈默因为走神被点名批评。
“陈默,你坐到最后面就自暴自弃了?”数学老师皱眉,“上来解这道题。”
陈默不会做。
他站了两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下课来我办公室。”数学老师失望地摇头。
下课后,陈默去了数学办公室。
“你最近状态很不对。”数学老师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陈默摇头。
“如果有困难,可以和老师说。”
“没有困难。”陈默低声说。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回去吧。下次认真听讲。”
走出办公室时,陈默听到里面老师在聊天。
“李老师说陈默他爸根本不管他。”
“难怪这孩子越来越沉默。”
“家长不配合,我们老师再使劲也没用啊。”
陈默加快脚步,逃离了那些声音。
晚上回到家,妈妈做了一桌菜。
“今天你生日,爸爸本来要回来的,但临时又……”
“知道了。”陈默打断她。
他坐下吃饭,尝不出味道。
蛋糕上的蜡烛是妈妈帮他吹灭的。
许愿的时候,陈默不知道该许什么。
许愿爸爸能来参加家长会?
许愿同学们不要再嘲笑他?
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闭上眼睛,吹灭蜡烛。
“默默许了什么愿?”妈妈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他什么也没许。
因为他已经不相信愿望会实现了。
深夜,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游乐场。
把他扛在肩上,看游行表演。
那时候爸爸笑得很大声,手心很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初中?还是更早?
陈默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在家的时候也总在书房,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夜。
有时候凌晨醒来,还能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
妈妈总说爸爸在忙重要的事。
可什么事能比家人更重要?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睛有点酸。
但他没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是月考。
陈默考得很差。
年级排名掉了五十多名。
李建军在班会上点名批评。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成绩好就可以放松。家长不重视,自己也不重视,结果就是退步。”
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陈默低着头,盯着试卷上鲜红的分数。
68分。
他从来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陈默还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陈默。”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他抬头,是林小雨。
班里学习委员,也是少数没嘲笑过他的人。
“你没事吧?”林小雨递过来一张纸巾。
陈默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慌忙擦掉。
“谢谢。”
“李老师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林小雨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家长会是家长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默苦笑,“所有人都觉得我爸不在乎我,觉得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你爸肯定在乎你。”林小雨认真地说,“只是……可能真的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三年不来一次家长会?”
林小雨答不上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吃吧,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陈默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小雨笑了笑,起身走了。
陈默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外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爸的书房里,有很多这种外文包装的东西。
巧克力,饼干,咖啡。
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文件。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自己压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末,陈默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去爸爸的书房看看。
妈妈去超市买菜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书房的门通常锁着,但陈默知道钥匙放在哪里。
妈妈藏钥匙的地方一直没变——客厅花瓶底下。
他拿出钥匙,手有点抖。
打开门,书房里很整洁。
或者说,整洁得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但陈默知道,这不是书房平时的样子。
他拉开书桌抽屉。
空的。
再拉开另一个。
还是空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陈默蹲下身,敲了敲书架下方的木板。
声音有点空。
他用力一推,木板滑开了。
里面是一个暗格。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
暗格里放着几个文件袋,还有一个旧手机。
他先拿出文件袋。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爸爸穿着西装,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
背景是巨大的联合国徽标。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快速翻看其他照片。
有爸爸在会议厅发言的。
有爸爸和其他人握手的。
有爸爸站在讲台上,背后是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图表。
每张照片的日期都是最近三年。
陈默脑子一片空白。
他又打开第二个文件袋。
里面是各种证件。
联合国通行证。
外交护照。
身份卡上的职务栏写着:特别顾问。
特别顾问。
什么特别顾问?
陈默跌坐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
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的电话。
“默默,我快到家了,你饿了吗?”
“还、还没。”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妈妈回去做饭。”
挂了电话,陈默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暗格,推好木板。
他冲出书房,锁好门,把钥匙放回花瓶底下。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照片上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联合国徽标。
西装革履的爸爸。
那些他看不懂的外文文件。
原来是真的。
那个彩铃是真的。
爸爸真的在开联合国会议。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让他承受三年的嘲笑和羞辱?
陈默想不明白。
妈妈回来了,在厨房里忙碌。
陈默走出房间,装作若无其事。
“妈,我爸……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妈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又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我都高三了,连自己爸爸做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可笑?”
妈妈放下菜刀,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了。
“默默,你爸在做很重要的工作。重要到……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连我也不能告诉?”
“尤其是你。”妈妈走过来,握住陈默的手,“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
危险?
什么危险?
陈默更困惑了。
但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看到妈妈眼里的泪光。
晚饭后,陈默回到房间,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
“如果你发现你爸有个秘密,很大的秘密,但他不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林小雨很快回复:“那要看是什么秘密了。如果是为你好,我可以理解。”
“如果是让你被所有人嘲笑呢?”
这次林小雨过了很久才回。
“那我会很难过。但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
又是这个词。
每个人都告诉他爸爸有苦衷。
可没人告诉他苦衷是什么。
陈默放下手机,打开作业本。
但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周一上学时,陈默的状态更差了。
李建军在课堂上点了三次名,他才反应过来。
“陈默,你要是不想听就出去站着!”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
陈默站起来,走出教室。
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如果爸爸真的在做那么重要的工作,为什么不能公开?
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一切?
放学后,陈默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爸爸发来的微信。
“默默,对不起。再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爸爸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月。
还要再忍一个月。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不是原谅。
而是妥协。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开始刻意收集关于联合国的信息。
他去图书馆查资料,上网搜索。
知道了联合国总部在纽约。
知道了特别顾问是什么职位。
知道了爸爸参与的那些会议,可能关系到国际事务,甚至世界和平。
但知道得越多,他越困惑。
如果爸爸真的这么重要,为什么他们的生活这么普通?
住在老旧的小区,开着十几年的车,妈妈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这不合理。
除非……
除非爸爸的工作需要保密。
保密到连家人都不能透露。
保密到要忍受所有人的误解。
想到这里,陈默心里那股怨气,稍微散了一些。
但只有一些。
因为理解不代表接受。
他还是会在深夜失眠,还是会因为同学的嘲笑而难过。
还是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
周五,班里要开班会,讨论运动会的事。
陈默被分到后勤组,负责搬水和打扫。
体育委员张伟当众宣布分工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视。
“陈默体力不行,就做些轻活吧。”
有同学偷笑。
陈默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好。”他低声说。
班会结束后,林小雨走过来。
“陈默,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默笑了笑,很勉强。
“你别听张伟胡说,他……”
“他说的是事实。”陈默打断她,“我确实体力不行,搬不动重东西。”
林小雨看着他,眼里有担忧。
“陈默,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了吗?”
“变得更……沉默了。”
陈默没说话。
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陈默。”林小雨叫住他,“如果你需要倾诉,可以找我。”
陈默点点头,走了。
他不需要倾诉。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只有爸爸能给他。
又到了家长会。
这次是期中考试后的分析会。
陈默提前一周给爸爸发了信息。
“爸,下周家长会,你能来吗?”
爸爸回复得很快:“我尽量。”
尽量。
这个词很微妙。
不是“能”,也不是“不能”。
是“尽量”。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家长会当天,爸爸果然没来。
李建军这次没当众打电话。
他只是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和鄙夷,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有些同学的家长,我已经不想说了。”
“自己不重视,我们也无能为力。”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他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家长会结束后,李建军把他叫到办公室。
“陈默,我跟你直说吧。”
“以你现在的状态,考一本都危险。”
“如果你家长还是这种态度,我建议你考虑走单招,或者专科。”
“别浪费学校的资源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老师,我爸不是不重视我。”
“那是什么?”
“他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比孩子的未来更重要?”李建军冷笑,“陈默,你别替他找借口了。我当了二十年班主任,什么样的家长没见过?”
“那些口口声声说忙的,其实就是在打麻将,在喝酒,在玩!”
“你爸呢?他在干什么?开联合国会议?”
李建军说到最后,自己都气笑了。
陈默不说话。
因为他无法反驳。
他甚至不能说出真相。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没回家,去了那个江边长椅。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关机。
直到星星爬满夜空。
直到江面的灯火都熄灭。
第二天,陈默病了。
发烧,咳嗽,浑身无力。
妈妈请假在家照顾他。
“默默,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妈妈摸着他的额头,满脸担忧。
陈默摇头。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可能还要几天。”
“等他回来,我想和他谈谈。”
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好,等他回来,你们好好谈谈。”
陈默闭上眼睛。
他知道妈妈在隐瞒什么。
但他累了,不想再追问。
病好后回到学校,陈默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照顾好自己。——林小雨”
陈默把纸条收进口袋,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让他想哭。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陈默又退步了。
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开外。
李建军在班会上念排名时,念到陈默的名字,特意停顿了一下。
“有些同学,自甘堕落,神仙也救不了。”
陈默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已经麻木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
陈默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陈默。”张伟拦在他面前,“听说你爸又没来家长会?”
陈默绕开他。
“诶,别走啊。”张伟拦住去路,“你爸到底开什么会那么重要?说来听听呗?”
周围几个男生围过来,笑嘻嘻地看着。
“让开。”陈默说。
“不让又怎样?”张伟推了他一把,“你以为你谁啊?”
陈默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
书本散了一地。
“哟,这么不经推啊?”张伟夸张地笑,“不愧是联合国之……”
话没说完,陈默一拳砸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陈默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张伟捂着脸,反应过来后,猛地扑上来。
两人扭打在一起。
其他男生反应过来,纷纷拉架。
准确地说,是拉住陈默,让张伟打。
等老师闻讯赶来时,陈默脸上已经挂了彩。
办公室。
李建军气得脸色发青。
“打架?陈默,你长本事了啊!”
“他先推我的。”陈默说。
“他推你你就打人?”李建军拍桌子,“你怎么不告诉老师?”
陈默不说话。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
老师会信吗?
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
“写检查,三千字。”李建军下了判决,“明天让你家长来学校!”
陈默猛地抬头。
“我爸来不了。”
“来不了也得来!”李建军吼道,“不然你就停课!”
陈默走出办公室时,林小雨等在门口。
“你没事吧?”她看着陈默脸上的伤。
“没事。”
“张伟就是嘴贱,你别理他。”
“嗯。”
陈默绕过她,走了。
他现在不想说话。
不想思考。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永远不被人找到。
回到家,妈妈看到他的伤,吓了一跳。
“默默,你这是怎么了?”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妈妈不信,“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陈默沉默。
妈妈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去拿医药箱。
“为什么打架?”
“他骂我爸。”
妈妈涂药的手停住了。
“默默……”
“妈,我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就这几天。”
“具体哪天?”
妈妈犹豫了一下。
“周三。”
周三。
还有三天。
陈默闭上眼睛。
“学校让我爸去一趟。”
“为什么?”
“因为打架。”
妈妈沉默了。
许久,她说:“妈去吧。”
“老师点名要我爸。”
“你爸他……真的走不开。”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妈妈。
“妈,我爸的工作,是不是比我的命还重要?”
妈妈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
“默默,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要怎么说?”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三年了,妈。三年家长会他一次没去。现在我被人打,学校要请家长,他还是不能来。”
“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
“默默,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陈默站起来,“你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
妈妈只是哭,不说话。
陈默转身回房,摔上门。
这次摔得很重。
重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站在联合国大会堂里,爸爸在台上发言。
台下坐满了各国代表。
爸爸讲完话,看向他,朝他招手。
陈默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想喊爸爸,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周三。
爸爸回来的日子。
陈默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放学铃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要回家问个清楚。
问爸爸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隐瞒。
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
跑到家门口时,陈默停住了。
他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不是妈妈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用同样的语言回答。
陈默轻轻推开门。
客厅里,爸爸和两个外国人坐在一起。
他们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看到陈默进来,谈话戛然而止。
“默默,你回来了。”爸爸站起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那两个外国人也站起来,朝陈默点点头,然后对爸爸说了句什么。
“他们先走了。”爸爸翻译道,“默默,过来坐。”
陈默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外国人离开,关上门。
“他们是谁?”
“同事。”
“什么同事?”
爸爸揉了揉太阳穴。
“默默,我们说好的,一个月后告诉你。”
“等不了了。”陈默说,“我今天就要知道。”
爸爸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
妈妈从厨房出来,紧张地看着父子俩。
“致远……”
“没事。”爸爸摆摆手,“默默长大了,该知道了。”
三人坐在客厅里。
爸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
“你先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
是一份保密协议。
签署方是联合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
签署人是陈致远。
职务:特别顾问。
“我参与了联合国的一项特殊项目。”爸爸缓缓开口,“关于全球能源安全。”
“这个项目涉及到多个国家的利益,所以需要高度保密。”
“所有参与者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包括对家人。”
陈默翻看文件,手在抖。
“所以……你真的在开联合国会议?”
“对。”
“那个彩铃……”
“是秘书处的自动应答。”爸爸苦笑,“我没想到李老师会当众打电话,还开免提。”
陈默说不出话。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嘲笑,三年的疑问。
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并没有让他好受。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安全了吗?”爸爸看着他,“默默,这个项目牵扯的利益太多。如果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你可能会成为目标。”
“什么目标?”
爸爸沉默了一下。
“人质。威胁。或者更糟。”
陈默后背发凉。
“那现在为什么能告诉我了?”
“因为项目快结束了。”爸爸说,“下个月,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我就不用再保密了。”
“到时候,我可以去学校,跟李老师解释清楚。”
“可以向所有人证明,我不是不在乎你。”
爸爸的眼睛红了。
“默默,这三年,爸爸每天都在想你。”
“每次你发信息说想我,我都想立刻飞回来。”
“但不行。这个项目关系到太多人的未来,我不能半途而废。”
陈默看着爸爸。
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疲惫。
那些怨恨,突然间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爸……”陈默的声音哽咽了。
父子俩抱在一起。
三年来的第一次拥抱。
妈妈在旁边抹眼泪。
那天晚上,陈默失眠了。
但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释然。
原来爸爸不是不在乎他。
原来爸爸在做那么重要的事。
原来那些嘲笑和羞辱,都不是他的错。
第二天去学校,陈默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经过操场时,张伟又凑过来。
“哟,联合国之子今天心情不错啊?”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张伟拦住他。
“让开。”陈默说。
“我要是不让呢?”
陈默笑了。
那是张伟第一次看到陈默笑。
笑得他有点发毛。
“张伟,下个月家长会,我爸会来。”
陈默说完,绕过他走了。
张伟愣在原地。
半天没反应过来。
陈默的变化,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他不再低着头走路。
不再躲避别人的目光。
上课时,他开始举手回答问题。
下课后,他会主动找老师问问题。
李建军也发现了。
“陈默,你最近状态不错。”一次课间,李建军叫住他,“要保持。”
“谢谢老师。”陈默礼貌地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陈默的沉默和躲避。
这样的礼貌和坦然,反而让他有点不适应。
“那个……你爸联系我了吗?”
“还没有。”陈默说,“但他下个月会来。”
“下个月?”李建军皱眉,“又是下个月?”
“这次是真的。”陈默看着李建军的眼睛,“老师,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李建军被陈默眼里的坚定震住了。
他点点头。
“好,我再信你一次。”
时间一天天过去。
陈默的成绩在回升。
第三次月考,他回到了年级前三十。
李建军在班上表扬了他。
“陈默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
同学们投来惊讶的目光。
陈默坦然接受。
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反转,在下个月。
在爸爸来的那天。
终于,到了那一天。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期末家长会。
陈默提前给爸爸发了信息。
“爸,晚上七点,别忘了。”
爸爸回复:“已经在路上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
三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教室里,家长们陆续到场。
陈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旁边是空着的座位。
但他这次没有低头。
而是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李建军走进教室,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空位。
眉头皱了起来。
七点整。
家长会开始。
李建军照例先总结班级情况,分析考试成绩。
讲到一半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陈默身边,坐下。
“抱歉,来晚了。”男人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家长都回头看去。
李建军也停下了讲话。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三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家长会上的,陈默的父亲。
“陈先生,您终于来了。”李建军的语气带着讽刺。
“抱歉,李老师,工作太忙。”陈致远礼貌地说。
“忙到三年都抽不出时间?”李建军不依不饶,“陈先生,您知道您儿子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陈致远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想解释清楚。”
“解释?”李建军冷笑,“好啊,您解释解释,什么工作能比孩子的教育更重要?”
陈致远站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到讲台前。
“李老师,还有各位家长,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
“这三年,我缺席了默默所有的家长会,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但这不是因为我不重视他,而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特殊。”
李建军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文件上,有联合国的徽标。
有陈致远的照片和职务。
有外交部的公章。
“这……这是……”李建军的手在抖。
“如您所见,我参与了联合国的一个特殊项目。”陈致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这个项目需要严格保密,所以我不能透露自己的行踪和工作内容。”
“包括对家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电话……”李建军艰难地开口。
“是真的。”陈致远说,“那天我确实在联合国总部开会。秘书处的自动应答,让大家见笑了。”
他转向陈默。
“默默,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爸爸身边。
父子俩并肩站着。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陈默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我知道这三年,大家对我有很多误解。”
“觉得我爸不关心我,觉得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但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我爸很爱我。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建军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看陈致远。
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陈先生,我……我不知道……”
“李老师,您不用道歉。”陈致远说,“您是为了学生好,我理解。”
“只是希望以后,在了解全部事实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
李建军羞愧地低下头。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围了上来。
“陈先生,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默默,原来你爸爸这么厉害啊!”
“对不起啊陈默,以前误会你了。”
陈默笑着回应。
三年来第一次,他在同学和家长面前,挺直了腰板。
张伟和他妈妈走过来。
“陈默,对不起。”张伟低着头,“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
“没事。”陈默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张伟的妈妈也连连道歉。
陈致远礼貌地回应,没有得理不饶人。
最后离开的是李建军。
他握着陈致远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李老师,默默以后还要麻烦您多照顾。”陈致远说。
“一定,一定。”李建军连声答应。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
但陈默觉得,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爸,项目真的结束了吗?”他问。
“嗯,结束了。”陈致远揽住儿子的肩,“以后爸爸每周都陪你吃晚饭。”
“家长会呢?”
“次次都到。”
父子俩相视而笑。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影子是并肩的。
周末,陈致远带陈默去了游乐园。
像小时候一样。
坐过山车,吃冰淇淋,拍大头贴。
陈默笑得很开心。
三年来的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开心。
周一上学,一切都变了。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嘲笑和同情。
而是羡慕和敬佩。
“陈默,你爸太酷了!”
“原来你爸是联合国顾问啊!”
“怪不得那么忙。”
陈默笑着回应,不卑不亢。
李建军在班会上正式道歉。
“同学们,我要向陈默同学郑重道歉。”
“作为老师,我不该在没有了解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妄下结论。”
“更不该因此区别对待学生。”
“这件事给了我深刻的教训。希望大家也能引以为戒,不要轻易评判他人。”
全班鼓掌。
陈默站起来。
“老师,我接受您的道歉。”
“也谢谢您这三年的教导。”
李建军的眼睛红了。
下课后,林小雨走过来。
“陈默,恭喜你。”
“恭喜什么?”
“真相大白了呀。”林小雨笑,“我就知道你爸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没人爱的孩子。”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小雨。”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巧克力。”
还有你的信任。
这句话陈默没说出口。
但他想,林小雨懂的。
期末考试,陈默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李建军亲自把成绩单交到他手上。
“陈默,继续保持。以你的成绩,重点大学没问题。”
“谢谢老师。”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举办了颁奖典礼。
陈默获得了“进步最大奖”。
上台领奖时,他看到了坐在家长席的爸爸。
爸爸朝他竖起大拇指。
陈默也笑了。
典礼结束后,校长特意找到陈致远。
“陈先生,我们学校想请您做个讲座,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关于什么的讲座?”
“关于国际视野,关于责任担当。”校长说,“您的工作经历,对孩子们是很好的榜样。”
陈致远想了想,答应了。
“不过要等下学期。这学期,我想多陪陪儿子。”
校长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回家的路上,陈默问爸爸。
“爸,你那三年,到底在忙什么项目?”
陈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默默,有些细节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个项目如果成功,能让很多贫困地区用上清洁能源。”
“现在成功了吗?”
“成功了。”陈致远笑了,“所以爸爸才能回来。”
陈默握住爸爸的手。
“爸,你很了不起。”
“不,默默。”陈致远摇头,“你才了不起。”
“忍受了三年的误解,却没有自暴自弃。”
“你比爸爸坚强。”
陈默鼻子一酸。
但他忍住了眼泪。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寒假开始了。
陈致远信守承诺,推掉了所有工作,专心陪家人。
他们去旅游,去爬山,去看电影。
做所有普通父子会做的事。
除夕夜,一家三口包饺子。
陈默擀皮,妈妈包馅,爸爸下锅。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声。
“默默,许个新年愿望吧。”妈妈说。
陈默想了想。
“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爸爸摸摸他的头。
“一定。”
年后,开学第一天。
陈默走进教室时,同学们热情地打招呼。
“陈默,新年快乐!”
“陈默,寒假去哪玩了?”
陈默一一回应。
上课铃响,李建军走进来。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我们要冲刺高考,大家要……”
他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教室后门,陈致远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陈先生?”李建军惊讶。
“李老师,打扰一下。”陈致远走进来,“校长让我今天来做个讲座。”
全班哗然。
陈默也愣住了。
爸爸没跟他说啊。
陈致远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联合国的徽标。
“同学们好,我是陈默的父亲,陈致远。”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聊,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教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致远讲了他参与的项目。
讲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讲了在联合国开会的日日夜夜。
也讲了作为一个父亲,不能陪伴儿子的愧疚。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有些选择很艰难,但必须做。”
“因为有些事,比个人的得失更重要。”
讲座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全班起立鼓掌。
陈默鼓掌鼓得最用力。
手掌都拍红了。
下课后,同学们围住陈默。
“陈默,你爸太帅了!”
“怪不得你成绩这么好,原来是遗传啊!”
陈默笑着,心里暖暖的。
放学时,陈致远在校门口等他。
“默默,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爸爸说,“校长临时通知的。”
“没事。”陈默摇头,“爸,你讲得真好。”
“真的?”
“真的。”
父子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默默,高考想报什么专业?”爸爸问。
“国际关系。”陈默说,“或者能源相关。”
爸爸停下脚步,看着儿子。
“你想走爸爸的路?”
“不。”陈默笑了,“我想走自己的路。但也许,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工作。”
陈致远也笑了。
“好,爸爸等你。”
高考前的三个月,陈默全心投入学习。
爸爸每天接送他上下学。
周末陪他去图书馆。
晚上给他做宵夜。
三年来缺失的陪伴,在这三个月里,加倍补了回来。
高考那天,陈致远和妈妈一起送考。
“默默,别紧张。”妈妈说。
“正常发挥就行。”爸爸说。
陈默点头,走进考场。
他确实不紧张。
因为他知道,无论考得怎样,身后都有父母的支持。
成绩出来了。
陈默考了全市前五十。
顺利被第一志愿录取。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出去庆祝。
餐厅里,陈默举起酒杯。
“爸,妈,谢谢你们。”
“傻孩子,谢什么。”妈妈擦擦眼泪。
“谢你们的爱。”陈默说,“还有,谢谢你们的坚持。”
陈致远拍拍儿子的肩。
“默默,你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从那个因为家长会而自卑的少年。
成长为能够理解、能够担当的青年。
九月,陈默去大学报到。
爸爸送他到宿舍。
“默默,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爸。”
“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
陈致远转身要走,又回头。
“默默,爸爸以你为荣。”
陈默笑了。
“爸,我也以你为荣。”
爸爸走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家长会上被嘲笑的下午。
想起那个联合国会议中的电话。
想起所有的委屈和不解。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理解了爸爸的选择。
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大学四年,陈默学得很努力。
他主修国际关系,辅修能源工程。
大二暑假,他去联合国实习。
在总部大楼里,他看到了爸爸照片上的那个会议厅。
站在讲台上,他仿佛能看到爸爸的身影。
实习结束,他拿到了优秀实习生的证书。
爸爸来纽约接他。
父子俩走在联合国总部外的广场上。
“默默,感觉怎么样?”
“很棒。”陈默说,“爸,我终于理解你了。”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愿意牺牲那么多,来做这份工作。”
陈致远停下脚步。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我知道。”陈默点头,“所以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陈致远看着儿子,眼中有泪光闪烁。
“你已经是了,儿子。”
毕业那年,陈默收到了联合国的工作邀请。
但他拒绝了。
“为什么?”爸爸问。
“因为我想先回国。”陈默说,“国内在新能源领域有很多机会,我想从基层做起。”
陈致远笑了。
“你比爸爸有想法。”
工作三年后,陈默成了新能源领域的专家。
他被邀请回母校做讲座。
站在讲台上,他看着台下年轻的学弟学妹。
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同学们,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关于我父亲的故事。”
他讲了那些年的误解与理解。
讲了责任与担当。
讲了一个父亲的隐忍,和一个儿子的成长。
讲座结束时,有学妹提问。
“学长,如果当年你父亲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不那么难过?”
陈默想了想。
“也许会。但也许,正是那些难过的日子,让我学会了坚强。”
“让我明白,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让我懂得,真正的爱,有时需要沉默和等待。”
全场鼓掌。
讲座结束后,陈默走出礼堂。
爸爸在门口等他。
“讲得不错。”爸爸说。
“谢谢爸。”
父子俩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叶又黄了。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默默,你还恨李老师吗?”爸爸突然问。
陈默摇头。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教会了我重要的一课。”陈默说,“不要轻易评判他人。”
陈致远笑了。
“你长大了。”
“是你教得好。”
夕阳西下,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他们并肩而行。
走向更远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