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话题最近正在风口浪尖，“牢A”的故事掀起层层热浪。我们特刊登此文，揭秘百年留学风潮中常州留学生极为独特的“五大特点”，让我们在留学“祛魅”的同时，看到常州留学生群体激情燃烧的岁月，以及带给当下的理性思考。

在割地赔款的民族危机之中，一些最先觉醒的知识分子，开始大声疾呼“开眼看世界”。常州文化积淀深厚、素有千年读书地的美誉，这里的读书人敢为人先，深感“位卑未敢忘忧国”，开始正视西方科学技术的崛起。自洋务运动后，他们怀抱科学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梦想和宏愿，纷纷远渡重洋，出国留学。

常州前后走出国门的留学生成千上万，其中有很多人把学到的军事、科技、教育等知识带回祖国传播，贡献青春、贡献知识才华，报效祖国，他们为中国各领域事业的建设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据我对一百多年来常州留学生的研究了解，这个群体归纳起来有五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常州留学生在留学期间，为学到真正的本事，报效祖国，他们在学习中特别刻苦。

这里着重讲两位院士的故事。一位是中国工程院第一批院士之一，连续3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2003年又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500万元大奖，由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江泽民亲自向他颁奖的金怡濂院士。上个世纪50年代初，金怡濂被选派到莫斯科苏联科学院计算机所留学。怀着报效祖国的迫切心情，他争分夺秒，十分珍惜学习机会，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天泡在实验室做实验，活脱脱就像一个拼命三郎，以致于当时苏联最流行，传唱最红最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要说他挤不出时间去学，连听都没有时间。

上个世纪90年代，他担任国家计算机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国家立项研制超级“神威”巨型计算机，由他任总设计师，带领团队向每秒3000亿次的算力冲刺，他日夜兼程，研制压力巨大，团队成员看到六七十岁的他，为了攻坚克难，每天辛苦得难以言表。为缓解他的精神压力，大家一起开玩笑逗他说：“我们很想听听你当年在留苏期间，学生耳熟能详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你再唱一次给我们听听吧！”金怡濂听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他不要说唱，竟不知道有这首歌。他的回答，让研究团队难以想像。

正是凭着当年求知若渴的报国情怀，金怡濂学到了真正的本领。他回国后，点燃了研制中国超级计算机的“火种”，在他的设计主持下，中国的超级计算机研制得以大放异彩，先后夺破了运算速度每秒350万次、10亿次、3000亿次和9.3亿亿次，使中国的“神威·蓝光”等超算系统获得了里程碑式的研制成果。

另一位是中国科学院院士郑厚植。上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开始后，德国对中国实施洪堡奖学金资助，中国科学院院士和半导体研究所所长黄昆为所里争取到一个名额，派36岁的副研究员郑厚植，赴西德慕尼黑技术大学，瞩咐他学成归来，推动发展中国半导体事业。

郑厚植铭记于心，到了德国后，他一边学习，一边搞研究，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地刻苦学习，每天睡得很少，只要他去图书馆，必定是最后一个被管理员催着离开的人。不去图书馆时，他除了听导师讲课，就是在实验室埋头做实验，不到深更半夜绝不离开。当时因限于经济条件，他只能在远离城市的郊外租屋居住，晚上一过6点，就没有了公共汽车，必须步行四五十分钟去乘地铁，地铁出站后，又要摸黑再走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才能到达住的地方。

为了抓紧时间在图书馆和实验室学到更多知识，他几乎天天两点一线奔波，连欣赏慕尼黑郊外如画的美景都是一种奢望。正是凭着这种如饥似渴的求知精神，半年以后，他就完成了一种新型半导体表面二维电子系统特性的重大科研成果，被导师公布在慕尼黑技术大学研究所热门研究专栏里进行介绍，让一个来自东方的留学生，一下子成为慕尼黑技术大学的耀眼明星。

完成学业后，导师和校方纷纷出面做他工作，要他留在德国发展。但郑厚植牢记临行前黄昆院士的殷切期望，婉言拒绝说：“我是中国人，不能辜负国家对我的培养，我要回去建设自己的国家。”回国后，郑厚植曾担任我国半导体领域的首席科学家，后任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所长，在半导体低维物理领域，取得了多项开创性重大成果。

第二个特点，常州留学生在国外学习中，追赶和赶超世界前沿科技的自我驱动力，特别明显。

冯元桢是一位拥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美国国家医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等6个院士头衔的世界著名力学和生物力学家。1948年，他获得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航空和数学博士学位后，留在美国的大学任教，同时被美国空间公司、洛克希德、波音等多个公司聘为顾问，在航空工程动力学等领域，先后解决了结构动力学、空气动力学等多个技术难题，获得多个大奖。

但他并没有局限在所学的专业领域，1960年，他在武进横林的母亲患了青光眼，因当时无法回国，冯元桢开始自学医学书籍，寻求治愈母亲眼疾的良方，结果触类旁通，忽然认识到人身上的血液流动，心肺呼吸等，也存在着微观力学作用的原理，触发了他转向探索研究动力学与医学交叉学科的联想，开始对人体血球、血管、微循环驱动等进行研究。

他很快就找准方向，在跨学科交叉中，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就，从此世界上首次诞生了一门专治心、肺、血管、肌肉、脾胃等器官的新兴学科——生物医疗工程技术。1966年，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创建了世界上首个生物工程系，随后由冯元桢及其学生把这个学科推广传播到世界各国。

第三个特点，常州留学生不顾个人名利得失的家国情怀，特别感动人心。

这里举3个例子。曾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九三学社中央主席、常州唯一一位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双院士的吴阶平，在留学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院时，其展现出的才华，让曾获得诺贝尔奖的导师哈金斯赞不绝口，“你的手术，好像有几只手在操持，怎么会这么灵巧啊！”

在吴阶平即将完成学业前夕，哈金斯为挽留他留在美国做自己的助手，专门找他细谈，并拿出医学院筹建世界第一流现代化医院的大楼图纸，指着图纸上规划建设世界最先进的科学实验室，对吴阶平说：“这专为你准备，今后供你做实验，你赶快把国内的妻子接来美国，我已计划帮你在大楼旁最豪华的住宿公寓作了安排。”

抗美援朝战争期间，贺诚同志与志愿军手术队队长吴阶平（右二）握手

哈金斯原以为吴阶平听到这种安排，一定会喜出望外，未料，吴阶平淡淡一笑说：“中国条件虽无法跟美国相比，但我的根在中国，战乱后的中国，国家建设需要，我要回自己的祖国。”哈金斯听后，一时缓不过神来，自言自语道，“遗憾，太遗憾了！”

吴阶平担心回国受阻，他特意不拿行李，悄悄地想办法，弄到了一张解放前夕，美国最后一次飞往中国的小飞机机票，于1948年底回到北京。过了一个月后，北平和平解放，他成了解放前夕回国的第一批留学生之一，后来他在中国的医学事业中，做出了杰出贡献。

获得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学位、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的吕保维，在留学做实验时，因在无线电波传播研究中取得重大成果，被邀请留校教书搞研究。当在美国有关新闻媒体上看到国内解放战争取得节节胜利的消息后，他当机立断决定回国，不顾导师劝阻挽留，放弃了美国的优越工作环境和优渥生活待遇。

当时美国与中国的空中航线和海上邮轮交通线已经完全中断，他通过各种关系，登上了美国旧金山开往远东地区的一艘货轮。货轮上没有休息的舱位和睡觉的铺位，他就蹲缩甲板一角，历尽颠簸到达了香港，尔后再想办法，辗转登上开往天津塘沽的一艘小货船，在开国大典前夕到达北京。

1980年，吕保维（中）在美考察期间

新中国成立后，他全身心主持规划中国电波传播事业建设，后任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所长，为新中国的国防民用航天通讯技术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成为我国电波传播科学事业的创始人。

最后一位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谈镐生。1949年，他获得美国康乃尔大学数学、力学、航空博士学位后，被美国列为“受控”阻止回国的重点对象，30岁出头的他，就被美国底特律大学聘为终身教授，创办高等热工研究所并任所长，研究解决了“超音速飞行之父”西奥多·冯·卡门在流体力学“定常绕流”中，一直未能找到的难题答案。这使他成为世界流体力学、激波超声速流动、水翼湍流研究、空气动力学等领域世界瞩目的顶尖科学家。

谈镐生（中）和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十七室科研人员讨论问题

美国科技界3次要把他载入美国科学家名人录，结果都被他一口拒绝，他掷地有声地回答说：“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中国，我要回祖国。”

1965年10月，日本多所大学邀请谈镐生去作学术报告，他认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于是先到日本讲学，随后辗转回到祖国。后任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副所长和学术委员会主任，在推动我国力学学科现代化理论创新突破和培养高端力学人才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

第四个特点，常州留学生在推动中国各项事业的开拓性发展中，获得创始人、拓荒者、奠基人、时代先驱、泰斗或大师称号的人特别多。

清末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商科的中国第一个会计师谢霖，最早把西方复式记账法和会计制度引入中国推广，被誉为“中国现代会计制度和使用的开拓者。”

《长恨歌画意》

具有国画功底，中国第一个留学英国格拉斯哥美术学院学习油画和水彩画的李毅士，回国后先任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黑白画导师，后任国立中央大学艺术专修科首任主任，把西方油画技法和透视学原理传播到中国。结合中国传统绘画意境与西方绘画技法，融合创作的黑白水粉30册大型连环画《长恨歌画意》，光中华书局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再版了十多次。此画册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开创了中西绘画艺术融合的先河。李毅士也被誉为西洋画的拓荒者和中西绘画结合的近代先驱。

《歌女红牡丹》

中国第一个留学美国专学戏剧、舞台艺术和电影艺术的洪深，回国后于1923年编导《终身大事》文明戏，最早在我国倡导男女同台演出。1928年，他把起源于西方社会，用对话和动作方式表现的舞台艺术，传入我国取名的文明戏，定义为中国特有的称谓——话剧，被誉为中国现代话剧的开拓者。他还引进推广有声电影技术，并于1931年编剧制作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结束了中国电影默片历史，标志着中国电影进入有声时代，被誉为中国有声电影的拓荒人。

《浇钢锭》

留学英国伦敦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中国人中第一个学习铜版画的陈晓南，新中国诞生初期回国后，在中央美术学院创建了中国第一个铜版画工作室，开设专业授课，把欧洲传统的铜版画艺术传播到中国，他被誉为中国铜版画的开创者。

另外在法学、科学技术等领域，如中国近代法学奠基人董康、中国近代印刷技术开拓者唐驼、中国矿冶工程开拓者和石油技术拓荒人胡博渊、中国植物形态学奠基人和植物系统学开拓者张景钺、中央研究院首批院士和中国热带病学研究开创者李宗恩、中国特色教育理论和教育改革实践开创者孟宪承、中国科学院院士和矿床学研究开拓者孟宪民、中国科学院院士和中国冶炼技术先驱吴学蔺、中央研究院首批院士之一的中国体质人类学创始人和奠基人吴定良等等，比比皆是。

第五个特点，常州留学生在特定领域做出重大开创性贡献，被学术家尊称为各种学术之父的人特别多，这在全国极为罕见。

如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中国公共卫生之父陈志潜、中国现代数学之父华罗庚、世界蕨类学之父秦仁昌、中国计算机之父董铁保、中国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中国第二代强5型战斗机之父陆孝彭、中国干扰素之父候云德、中国创新管理之父许庆瑞等等。

1981年，赵元任（右四）最后一次回到常州

在这些学术之父中，最为惊奇的是，有些人因某些原因触发了兴趣，转变研究方向，竟也做到了极致，成为某个领域的大家。如赵元任，他原来赴美国康乃尔大学留学，主修的学科是数学、物理等自然科学，且成绩优异。可他最终并没有选择数理化，课暇时他学弹钢琴，触发了对音乐的浓厚兴趣，尤其是与任鸿隽等中国留学生发起成立中国科学社，在社刊《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他创作的第一首钢琴曲《和平进行曲》后，便开始把大部分精力转向到修课音乐上。他一生共创作了一百多首声乐作品，出版了《音乐作品集》等著作，其中由他谱曲的刘半农“思乡”白话诗《教我如何不想她》，成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家喻户晓、中国近现代音乐宝库中一首经典的国民歌曲，至今仍在传唱，由此他获得了中国现代音乐学先驱的称号。

在语言学方面，也是如此。1915年，赵元任转到哈佛大学主修哲学时，忽然感觉语言这玩艺很奇妙，是一个非常值得去研究的学科。他展现出非凡天赋，精通掌握了英、法、德、日、俄5国语言，在对中国各地方言深入调查研究中，他会说33种汉语方言。

除了在美国加州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等教语言外，赵元任还先后当选美国语言学学会主席、美国东方语言学会会长，著有《现代吴语的研究》《中国话的文法》《国语留声片课本》《通字方案》等代表作品，被誉为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

再说周有光，他原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的是经济专业，去日本留学也是学的经济，回国后仍旧从事经济工作。他后来为什么会搞汉语拼音研究呢？也是偶然，看经济书籍疲乏时，他随手拿来一本同乡赵元任写的语言学书籍翻阅，结果特别来精神，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语言类著作。在从事金融业之外，他开始钻研语言文字，1937年，第一次在上海出版的《语文》杂志上发表了《疑问句子的构造》，之后不断在各类刊物上发表语言类文章，出版语言文字书籍，引起了广泛关注。新中国成立后，国务院成立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简化汉字，在全国推行普通话，从未与他谋面的正副主任吴玉章和胡愈之，以文为媒，联系上他，让正在上海财经学院任教授的50岁周有光，“半老改行”，调到北京专事负责制订出台汉语拼音方案，成为中国汉语拼音之父。

周有光、张允和夫妇

编审：同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