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小王博士毕业。
他拒绝了所有“非升即走”的offer,回到老家地级市,在一所二本院校签下编制。
理由很硬气:“我不拿青春赌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兑现的承诺。”
入职第一天,系主任递来课表:“你学历高,教《大学数学》吧。”
小王一愣:“我是搞岩土本构模型的……”
“正好!”主任一拍大腿,“滑坡稳定性分析不也用偏微分方程?”
于是,这位曾在高原测产状、在实验室调代码、论文里满是Mohr-Coulomb准则的地质工程博士,
开始给大一新生讲“函数的极限”,因为这是通识课,竟然还有艺术学院的学生。
学生问:“老师,导数能画素描吗?”
他说:“能,叫梯度着色。”
学生点点头,低头继续刷抖音。
他偶尔望着教室里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出神——当年他们班3个女孩子。 要是早十年有这么多女孩子,他或许就不会一头扎进岩芯堆里了。
他想搞科研。
投中文核心,初审被拒:“单位无研究基础。”
挂博导名字再投,过了。
博导微信回他:“下次别写‘我校’,写‘我们团队’。”
他删掉“我校”,却没敢写“我国”。
同门群里,师兄晒国自然面上立项书,师姐从海外归来拿下“海优”。
小王默默截图设成壁纸——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被自己的选择扇一巴掌。
他也试过逃。
看到长三角某学院招岩土博士,年薪35万。
他熬夜改简历,查学区房,连孩子幼儿园都挑好了。
第二天,系主任来电:“小王,《概率论》没人上,你顶一下?顺便帮填个教学评估表。”
他看着桌上50份未批作业,关掉招聘网页—— 不是不想走,是连请假去面试的底气都没有。
就连去参加了一场读博常去的学术研讨会,也是周末才能去。
如今,他每周16节课,月入六千五,安家费还欠着三年没发完。
他学会了“高效教学”:PPT循环播放,段子穿插其中。
但教室前三排永远空着,后三排人满为患,中间靠墙的位置鼾声如雷。
深夜改完作业,他会翻出博士时的野外照片:风雪中的罗盘,沾泥的岩芯盒,笔记本上那句:“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现在,他的“大地”,是学校这一亩三分地;想安排学生实习?校领导摇头:“安全责任谁担?”
他的“论文”,是教务系统里永远填不完的教学日志。
他也习惯了。
存在即合理,合理即安稳。
孩子喊他“爸爸”时,老婆把热汤端上桌时,
甚至学生期末及格率98%时—— 他觉得,这庸常的日子,也挺好。
只是上周,他在超市排队结账,听见两个高中生聊天:
“以后我要读博士!我哥博士毕业,现在在南极科考。”
“哇,好酷!”
小王没回头,默默掏出校园卡付款。
走出门,阳光刺眼。
他忽然明白:
自己既躺不平,也卷不赢:房贷、孩子、父母的体检单压着脊梁;同门拿国自然,他在改《概率论》作业;
想仰卧起坐吧,腰不行了——期末连续批三天试卷,起身得扶墙。
可他还是站住了。
不是因为理想,而是因为——下个学期,还有87个学生等着他解释:“为什么x趋近于0时,sinx/x等于1。”
而这个问题,比他的人生,更容易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