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刚过，我收到学校人才办的邀请，参加大一新生的“求是情·校友行”寒假社会实践访谈。当天的交流气氛轻松愉快，但同学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却格外沉重：“现在网上很多人提出‘文科无用论’，所以文科同学都觉得未来很迷茫，对于这种说法，您是怎么看待的呀？”我迟疑了片刻，指着挂在会议室墙上的一幅字说：“你跟着我念一遍，然后，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要从十年前开始讲起。那时，我在东京大学从事访问研究。狭小的研究室里，泛黄的梵文、藏文、日文书籍交错着堆在一起，偶尔抬头，能看到窗外静静伫立的百年银杏树。2015年早春时节，我便收到了浙江大学的工作邀约，却也一直在犹豫日本或美国大学的教职。留下，意味着继续在成熟的学术体系中稳步前行；回去，则像踏上一条尚未铺好的陌生道路，既有未知，也有更多责任。那段时间，我常独坐在图书馆，反复问自己：学术为何？学者应当走向哪里？

2016年5月17日，国内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的新闻传到海外学界。那一天，我记得格外清晰。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提到，“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这些学科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这些话在海外学界引起了强烈反响，也让我久久难以平静。因为我所从事的印度学与佛教学研究，恰恰是冷门中的冷门，也是许多国家已经难以维系、近乎绝迹的“绝学”。

彼时，日本学界正经历着一场大震荡。因为文部科学省在一年前（2015年6月），向各个国立大学发出通知，要求对人文社会科学进行重组或转型。《朝日新闻》报道中甚至提到，如果文学部、社会学部无法培养“社会所需的人才”，就应该考虑废除。一时间，“文科存废问题”成为全社会讨论的焦点。即便是拥有数十所佛教系大学、几千人研究队伍的佛教学界，也普遍感到学科正在迅速衰落。当然，欧洲的情形也不容乐观甚至更糟，辉煌百余年的梵文与印度学教席，几年前就开始随着各大学最后一位教授的退休而陆续关闭。

正是在这种国际大环境下，中国发出的声音格外令人振奋。东京大学的老师和同学见到我，都一脸严肃而羡慕地说：“现在只有中国最重视文科，你回去才有未来。”欧洲师长专门写来邮件，希望我能尽快回国“大干一场”。汉学家朋友们更是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所蕴含的智慧赞叹不已。

决定回国的那段时间，我常想起大学本科时在王尧先生家中读书的日子。朝北的书房里，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总摊着几本旧书。王先生端坐讲解，从吐蕃历史到藏文音韵，从汉藏交流到国际对话，从语言功夫到学者风骨；他讲历史时常会“跑题”，从一句诗讲到一段往事，从一个人讲到一个时代。他说，真正的学术往往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学问乃天下之公器”，会在关键时刻成为人心的依怙。他一生走过无数动荡，却始终以学术为桥梁，讲述民族之间的理解，赢得了国内外各界的敬重。那时的我年纪尚轻，并不完全懂得他教我从大一就开始学习藏学和佛学的原因。直到2016年听到“这些学科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时，才突然明白，“绝学”、冷门学科并不是抽象的政策概念，而是对一代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学人的肯定。

于是，我回国了。不是出于一时冲动，而是怀着一种朴素却坚定的信念——学成当报国。入职浙大后，学校拨给我一间会议室，重新装修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擅长书法的同学将 “绝学”的讲话工整地抄录下来，装裱好后挂在最醒目的地方。那时的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学科“无用”，相反确信它拥有广阔的“用武之地”，比如在课堂上传道授业、在经典中延续文明、在国际学术对话中讲述华夏故事……

然而，时代的变化却比我们想象得更快。随着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特别是2025年初Deepseek横空出世后，我也一度产生过很大的困惑甚至失落：当知识可以被快速生成与检索，过去需要十几年积累的资料检索、语言翻译、文献梳理等功夫，机器可以在瞬间完成，那么文科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这一代人几十年的努力，会被AI轻松取代吗？也有不少学生问我：“老师，我们学这些，还有用吗？”我不止一次地想起十年前东京的讨论，也不止一次地仔细回顾这十年来国内对“绝学”的重视。世界范围内，人文学科的收缩早已成为一种必然趋势；而唯独中国，却仍在为这些学问保留空间。

我现在理解，和平年代，文科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它不在耀眼的前线，却在时间深处积蓄力量。也许几十年都不会被真正需要，然而一旦文明遭遇重大转折，语言、历史、哲学、宗教等研究，便会成为国家理解世界、人民解释自身的根基。所以，如果只以短期功效来衡量，文科确实“无用”；但从长远时空来看，文科所守护的，是一个民族精神的根系，是一个国家在关键时刻能够“拿得出来、用得上”的文化力量。所谓“文科无用”，不过是和平年代的误解；到了真正需要时，文明的底气与文化的深度，往往来自那些看似默默无为的学科。

十年前，我带着“学成报国”之心回到杭州。那时的我，以为报国是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如今才明白，报国也可以是安静地守住一门学问，让它不断代、不失声。也许，在未来几十年里，我所在的学科都不会迎来“用兵一时”的高光时刻，我也不会成为“需要时被拿出来的人”。但这并不重要，学术研究本就不是一代人的事情，而是一场缓慢的接力。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这一代文科生是否被时代需要，而是当时代真正需要的时候，中国仍然有人能够站出来，说出属于自己的文明语言。

访谈结束时，提问的同学轻声说了一句：“听完之后，好像没有那么迷茫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想起许多年前，在异国他乡，有人把书递到我手里，说：“先读下去，以后自然会明白。”

如今再回望，那些看似绕远的选择，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学问之路或许孤寂，却与一个国家的记忆紧密相连。和平年代看似无用的学问，或将是国家在风雨来临时最深沉的底气。有人守着语言，有人守着典籍，有人守着一门看似清冷的学科，这些微小而安静的坚持，汇成的是更长久的力量。今天看似无用的学习与积累，可能在历史的转折点成为不可替代的资源。

我想，所谓文科的意义，并不只是职业路径上的选择，更是一种与国家命运相连的精神担当。每一个人或许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微尘，但只要心怀家国，就不会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