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点,一个家长在群里@班主任陈静,想让她告诉孩子,去传达室拿下刚送去的眼镜。陈静一直没有回话,家长生气了,又在群里@她:“你不懂得哼一声吗?”
陈静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看见家长消息时,她就通知了孩子。那天她得了重感冒,头蒙蒙的,想到要回复家长,又忘了。她后来一直在参加要求手机静音的会议,把自己两个不到6岁的孩子丢在宿舍。晚上7点多,她赶回去给孩子做饭时,看到了家长的抱怨。
陈静觉得委屈,把经历发到社交平台上,评论区引来很多一线教师的共鸣,他们吐露着管理班级家长群的种种辛苦、委屈。有人提到,近期辽宁葫芦岛正在试行让班主任退出家长群,“希望尽早在全国普及”。
在更大的范围,关于这一尝试的讨论也在持续,观点更复杂。家长们同样抱怨身在群中的负担,但同时也担心,班主任退群后,疏离了与学校的连接。讨论已经不局限于一款社交软件在教育中的使用,而是在当下,家校关系的权责和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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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去哪了?
没有任何告别。开学伊始,赵婷发现,女儿的班主任安静地退群了。
在沈阳一所小学四年级的家长群里,发布学校各项通知的,换成了另一名工作人员,同样没有开场白,谁也不知道他(她)是谁。
赵婷说,大家都蒙了。有人试探着在另一个只有家长的群组里发问,一位家委会成员简单回应:这是为了减轻老师的负担,不会影响接收学校的信息。
据赵婷观察,这样的回复很难打消家长们的焦虑甚至迷茫。接孩子放学时,大家聚在一起,还在讨论:是不是要换班主任?以后有什么事,能@群里那个发通知的人吗?
在辽宁,班主任退群的尝试始于葫芦岛。2月底,当地多所小学发出通知,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将集体退出班级群,改由校领导统一管理,并称这是应“上级文件的要求”,规范家校沟通。这一举措正有向多地扩散的趋势,就赵婷所知,沈阳多个城区都有学校在试点班主任退群,“但整体数量不多”。
社交平台更广泛的讨论中,许多一线教师热盼这一举措在全国推广,因为这个“群主”当得太累。
在一份针对154名教师和219名家长所做的调查问卷中,有31%的家长每天关注班级群7次及以上,有过半的教师,每天与家长保持着半小时以上的微信联系。另一份针对某地235名小学班主任的调查问卷中,每天近20%的工作时间,是通过微信、电话等方式进行家校沟通。
但家长的反弹也很强烈。据羊城晚报报道,早在一年前,广州越秀区某小学就试点班主任退群,改由学校行政人员、家委会统一管理。一些家长认为,老师掌握着教育话语权,不能简单退群,而是要在沟通中做好引导,甚至是对家长进行“教育”。有老师的班级群,才是完整的。
还有家长抱怨,班主任退群后,班级里一下子冒出了五个群:家委通知群、各科作业群、活动策划群、家长交流群,还有专门用于缴费的群。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要逐一打开这些群查看消息,生怕漏掉重要通知。
关于“班主任退群”的网帖评论区里,各种观点在交锋。有人提出,手机没普及时,家校之间也能沟通。立刻有人反驳:“时代在发展,你家想回到没有卫生间的年代?”
多位一线教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随着2013年后微信大面积普及,家长群几乎同时应运而生。梳理公开信息,可以看到一个从“全面拥抱”到“谨慎制约”的过程。
2017年,海南省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发文,介绍了当地某小学推广微信群的经验:要求班主任打印二维码方便家长入群,每天在群中上传家庭作业,耐心解答家长疑问。同时也对家长提出了要求,如早中晚各刷看微信群一次,积极参与讨论教育问题,上传子女在家的生活动态等。
2020年之后,从地方到全国两会,陆续有代表委员提出,要规范家校联系中微信群的使用。建议内容多是对现状的担忧,指出了群组无序化管理、权责边界模糊,以及附加任务繁重等诸多问题。

关于退群的通知 图片来源/网络
痛并需要着
陈静任教于南方一所县级中学,教初一生物,同时兼任班主任和中层领导。她有三十多个工作群,最不敢漏看的,就是自己班级的家长群。
班里不到40个学生,群里有70多位家长。因为很多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照顾他们生活的爷爷奶奶也得进群。每天花多少时间在家长群上?陈静没法得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她形容,只要在教学、备课以及各种会议之余,能坐在办公室喘口气,“就要把这个群打开看看”。
可她还是因为没有及时回复那条“拿眼镜”的消息,被家长呛了。这不是孤例,一次陈静的同事被家长@,也是通知孩子去取东西。同事正在校外,问可以明天再拿吗,家长强调必须今天。同事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家长回道:“是两个苹果,今天是平安夜,要吃平安果的!”
除了这些千奇百怪的需求,另一点让陈静苦恼的是,那些与教学无关,却必须完成的群打卡任务。前不久开学,交通安全教育是必不可少的,马上天气要热了,又要开始“防溺水”教育,省教育厅会发,县教育局也会发。这些通知和学习可能是一份文档也可能是一段视频,需要家长在阅读观看时截屏。
陈静自己的两个孩子正上幼儿园,作为家长,她也要完成类似的打卡任务。“谁会真的把这些看完呢?”可在角色掉转后,作为老师,她要把几十份截屏收集整理后,上交给学校,每周至少一到两次。
接受媒体采访时,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表达了对班主任退群的支持。他认为,长期以来,班级群异化为“作业群”“攀比群”,让班主任沦为24小时在线的“客服”,背离了教书育人的核心,退群能让教师重拾主业。
但在陈静看来,虽然有诸多苦恼,但让班主任退群并不现实。一方面,大部分家长都有她的微信,这可能给她带来更多“点对点”的工作负累。另外,她要通过群聊为工作“留痕”,曾经有家长因为错过中考报名来学校讨说法,多亏有发在群里的通知,老师自证了清白。
对于班级群组的复杂情感,老师和家长存在共鸣。一位孩子正上一年级的家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除了那些打卡任务,群内有时微妙的氛围也让他困扰。
新年联欢会后,班主任转发了孩子们表演节目的视频,群里开始出现一连串二三百字的“小作文”,大家都在用华丽的辞藻描绘着喜悦的心情,以及对老师的感谢和节日祝福,还要穿插使用各种炫目的微信表情。这位家长看到消息晚了,实在编不出新意,词穷了。
可当问到这位家长,是否愿意班主任退群,他态度坚决:“那能行吗?谁有班主任了解这个班啊?”
不同的边界感
陈静所在的县城是经济欠发达地区。家长们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有的在外打工、疏于对孩子管教,孩子学习跟不上,就不大爱来学校了。当地“控辍保学”压力不小,班主任和科任老师的另一个职责是,发现有学生无故旷课,第一时间在群里通知家长。
家长们多少有些怕老师。但陈静不愿自己显得高高在上,更希望他们看到一个专业的教育者形象。陈静给班级家长群立了条规矩:如果发集体通知,她会@所有人,把消息置顶设为群待办,家长们不要回复“收到”。她不想程式化的回复刷屏,淹没了重要消息,她要保证自己一直是家长群里话题的发起者。
她会在群里发布班级在全校以及全县的考试排名,一些家长希望孩子成才、考出去,得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她也会以不具名的方式,分享孩子们日常的闪光点和问题。群里激起了一些讨论,她借此观察不同家长的参与度,“除了发布那些硬性通知,要借助这个群建立良好的家校关系”。
“有时候我也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了,家长们会不会烦啊。”可现实是,家长们因为自身的局限性,表现出了对陈静以及学校极大的依赖。有家长找到陈静,说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不讲究个人卫生,周末起床不爱刷牙洗脸。这显然不是一个初中班主任方便出面的事情,她耐心解释,孩子大了,班主任说这些是会伤她自尊的,自己可以开一次主题班会,讲讲相关的知识。
如果把陈静的做法代换到几千公里外的某一线城市,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
“公布成绩?绝对不行!” 在王雪任教三十多年的这所中学,早就不允许在群内发布考试成绩,担心家长焦虑、攀比,进而把压力转嫁给孩子。公布以班级为单位的排名也不行,怕家长觉得有差距,投诉老师的教学能力。
近年来,北京、浙江等地的教育部门,都出台了类似规定,不允许在班级群组公布成绩。杭州市滨江区教育局推出的“班级微信群公约”中,明确提出了保护学生隐私、不进行优劣对比、不表扬少数等要求。
王雪说,一方面,相比小学阶段,对孩子身体心智的关照更多,中学以应试为主,家长群内日常的沟通自然会减少。另外,她所面对的家长,认知见识更多元,他们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形成了自己的教育理念,面对面沟通时,质疑老师都不再是新鲜事。到了线上沟通,老师们也就变得更加“谨言慎行”。
即使她所在的学校,微信群更多只是发布通知,也还是麻烦不断。通知高三假期补课,会有家长投诉:“我们已经找好校外的老师了。”通知假期提前放学,还是有家长投诉:“都高三了,为什么不多上点儿课?”
王雪说,几年前,学校要求所有科任老师退出了班级群,怕言多必失。只留下年级主任在群里监督班主任的工作,所有信息发布前必须字斟句酌,哪怕一个错别字,都可能引来家长对教学能力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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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校关系的边界在哪?
有一次,班上一个女孩带病来上学,爸爸不放心,想让陈静关照一下。他有陈静的微信,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在班级群里@陈静。那天陈静在市里开会,一直没看到信息。
当陈静回到学校时,女孩的父亲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她几个小时,他腿脚不方便,是骑了十几公里残摩赶过来的。这件事让陈静很懊悔,从主观上,她希望少些教学外的工作挤占休息时间,可她也说,教育是个良心活,“除了教学之外,没人具体要求你做什么、做多少”。
除去班主任退群,还能如何让家校之间的沟通变得更良性?比如在技术层面,上海一些学校已经在尝试用钉钉这类办公软件,作为家校联系的主要平台,群发重要消息时可以通知未查看的人,群主还能撤回消息,并且有禁言功能。
陈静说得更加实际,至少可以少一些与教育无关的、打卡类的行政任务。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切实的保障。在王雪的学校,虽然班主任要承担更多工作,但很多年轻教师还是乐于担任,因为即使资质最浅的老师,也能有3000元班主任费。陈静所在的县中,班主任费是500元。
著名教育家、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原校长吴颖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对家长微信群这一沟通形式本身给予了肯定。他认为,这既保障了家长与各科教师的日常沟通和交流,也实现了家校间的信息对称,运行过程中即便出现些许问题,也不影响其核心价值。
在他看来,家校共育的健康形态,从来不是学校通过家长群将教学任务转嫁给家长,也非家长借群聊过度干预校内教学,核心是学校扛起教学与校内管理主责,家长做好孩子的养育陪伴与习惯培养。班级家长群本就不是官方组织,学校无须过度插手主导,保持这一沟通渠道的民间性质,更利于家校间沟通的真实和顺畅。
问题由此延伸到,当下家校关系的边界在哪里。陈静对比自己的学生年代,那是两点一线的生活,现在的孩子接触信息更多、变数更大,她理解家长与日俱增的焦虑。
而王雪回看自己任教的三十多年,觉得这种焦虑一直存在。早年联系手段单一,也有住得近家长,时不时来学校问情况。后来有了手机,有的家长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到现在,社交媒体的出现,又把这种焦虑集聚放大了。
作为家长,赵婷对身边人的一些做法哭笑不得。比如一些照看孙辈的老人,几乎每天都会给老师发微信,天气热了,希望老师提醒孩子脱外套,天气冷了,问能不能去给孩子送件衣服。
有一次,老师安排赵婷的女儿参加课外演出,女儿课业压力大,不太想去。“那你就自己去跟老师沟通吧。”赵婷知道,如果家长开口,老师肯定不会再勉强,但她不想参与,“我们现在已经代替孩子做了太多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静、赵婷、王雪为化名)
作者:刘汨
编辑:胡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