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森重文和广中平佑(左)。摄于日本学士院,时为2009年9月13日,为纪念日本学士院奖创立100周年而对广中平佑教授进行采访之际。
我与广中平佑教授初次相识是在1971年秋天,当时我还是京都大学的一名三年级学生。从1971年9月到1972年3月,我修读了他主讲的代数几何入门课程。此前,我曾通过阅读安德烈·韦尔的《代数几何基础》对代数几何略有了解,而广中教授的授课清晰易懂,为我提供了一次重新学习这门知识的良好机会。课程进行到一半时,京都大学数理解析研究所的中野茂男教授请我来做课堂笔记,这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我有一段宝贵的经历。在阅读韦尔著作的过程中,我产生了一个疑问:非射影的紧流形是否存在?我便向广中教授请教。他迅速画了一幅示意图,并向我解释。他讲解的清晰和简洁令我印象深刻,这也成为我后来投身代数几何研究的主要动力之一。那幅图后来被引用于哈茨霍恩出版的教科书《代数几何》中。
在我开始自己的研究之后,广中教授处理奇点问题的方法之精妙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的洞察力在于,他意识到像双有理变换这样具体的东西,可以通过他的奇点消解理论,仅仅借助一个额外的抽象化过程来系统地处理。关于抽象化,我也被他在哈佛的博士论文《论双有理 blowing-up 理论》所吸引,该论文讨论了与双有理态射相关的锥面。其抽象性令人瞩目。
1977年夏天,我获得了哈佛大学为期三年的助理教授博士后职位,而广中教授那一年正在京都大学。1978年夏天,我在哈佛与他重逢后不久,便成功证明了哈茨霍恩猜想,并由此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数学研究之路。
1980年秋季在日本度过之后,我于1981年春季再次回到哈佛大学,完成了一篇关于极射线理论的论文。该理论后来成为了我后续研究的基础,而极射线理论的起点正是广中教授的博士论文。
大约在那段时间,我和我的妻子受邀来到他家中,不仅见到了他和他的夫人,还见到了他们的两个孩子——绘理子和乔。
1981年秋季之后,我们前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待了一年,那里举办了一个代数几何年。在此期间,从5月到8月,得益于广中教授主导的“日本数学科学家教育项目”(当时简称JMS)的资助,我们得以在哈佛大学停留。正是在那里,我结识了盐田隆宏、雪江明彦等同样得到该项目支持的年轻研究者。与我同在高等研究院的向井茂,以及同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山口佳三,也都得到了JMS项目的资助。许多像我们这样后来在日本数学界扮演领军角色的研究者,正是在广中教授的帮助下得以出国留学并取得成果。这一项目最终促成了1984年日本数学科学协会的成立,并从次年起为更广泛的研究者提供资助。后来,该协会在为1990年于京都召开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争取相关捐助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在2000年之前累计提供了大约1亿日元的资助。
读到他在施普林格出版社《数学杂集》一书中的文章《名声,甜与苦》时,我意识到,他对数学科学家的奉献精神,是其他数学家难以企及的。
自1999年起,我每月都能在日本学士院与广中教授会面,这曾是我所期盼的事。但近年来,这变得越来越困难。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2023年8月16日京都五山送神火的夜晚。他的家人为此组织了一次聚会,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而难忘的夜晚。
如今回首,我深深感激广中平佑教授——不仅因为他的学术成就,更因为他对无数数学科学家的慷慨支持。
森重文
京都大学高等研究院 院长、杰出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