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的使命,是教好“别人家的孩子”,那么,自己的孩子,会教得怎么样?这是个有意思的话题。这个看似属于私人领域的困惑,实则映照出教师职业角色与生命角色最深刻的冲突。
理论上讲,教师只是一个职业,具体的教师,千差万别,岂可一概而论?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经验性地观察到一些现象,比如说,教师子女的学业发展,往往呈现出两极分化趋势。如果去清华北大统计一下学生父母职业,教师占的比例,肯定相对高。有人对清华大学本科生的家庭进行画像,发现大多数出身城市,父母是公务员和教师。作家廖恒曾提到,他采访过100个左右的清华北大学子,其中近半数出身教师家庭。有意思的是,专门研究学生心理的北大徐凯文教授称,据不完全统计,有自杀倾向的学生,其父母职业位列前三的分别是教师、医护人员、公务员。其中医护人员和公务员,比例均为7%,而教师职业的比例是29%,可谓“遥遥领先”。
为什么会这样?
以我的观察,教师通常都会对自己的孩子有比较高的期待与要求;同时,教师也比其他人更了解如何辅导孩子。而且,教师也更容易获得优势资源,为孩子提供支持,比如择校、择班、筛选优秀同行进行针对性辅导等。也就是说,当教师以家长身份出现,很自然就会带来专业优势。然而,这柄由专业铸就的双刃剑,锋利的另一面,往往在不经意间划伤最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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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教师子女出问题的概率,也会非常高呢?
不排除有一种情况,有些教师工作太忙,顾不上孩子,导致放任。但这种情况并不十分普遍,毕竟养育孩子,时间不是关键因素,家长的观念才是。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什么?我认为,跟让孩子变优秀的原因一样,仍然是高期待和严要求。
对孩子来讲,父母的角色与教师的角色不一样。教师要求要严,要对学生进行必要的训练;但是,父母的首要职责,不是训练孩子,而是为孩子提供安全感。孩子在学校里学习失利,回到家后,应该首先被接纳,再得到积极的协助。如果孩子在学校里面对的是严厉的教师,结果回到家,还得面对严厉的老师……当教师面对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不能切换角色,仍然是一张教师脸,孩子就会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孩子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落幕的课堂,唯一的观众和评委,竟是自己的父母,出现问题的概率自然就高。
而且,孩子是千差万别的,有些天赋高,有些天赋普通;有些偏重学术,有些热爱运动;有些抗挫力强,有些则是高度敏感型……哪怕在统一的高期待和高要求下,不同孩子,也可能出现不同的结果。
更进一步思考:教师在子女教育上的成功与失败,都与这个职业对教师的塑造息息相关。这种塑造,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工具化,或者用轨道与旷野的比喻,是被轨道化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理念,以及对考试系统的高度认同(哪怕内心深处认为应试教育有许多问题),都会让教师在子女教育上目标明确,路径清晰,而缺乏必要的弹性。有一本书叫《园丁与木匠》,可以借用这个书名,教师名曰园丁,但在教育中更多的是木匠思维。这是教育领域长期见分不见人、片面追求分数的结果。用木匠思维去对待生命,成功的概率和成为废品的概率,可能会差不多。
教师虽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是和许多其他行业的从业者比起来,视野是相当狭窄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一隐喻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工具化”与“设计”思维。更现实的是,囿于校园围墙与考核指标,许多教师的视野被迫收缩,对真实、复杂、多元的社会缺乏体认,这种职业性狭隘会不可避免地渗入家庭教育。学校的围墙、围墙内的教材,基本就是生活的全部。教师很难观察,更不用说体验形形色色的职业。这在教育中本来就已经制造了无数的问题,在教师的家庭教育中,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回响。
有时候反过来想一想:成功了又怎么样?生命也好,教育也罢,若缺乏足够的丰富与辽阔,又有何意义?因为刚才讨论成功或失败,本质上仍然是在旧教育的框架下讨论。这个框架在本质上仍然是功利主义的、成功学的。
对这个框架的反思,也源于自身的生命体验,以及与许多成功者的交流。许多成功者,并不幸福,开宝马的“牛马”,仍然是“牛马”。在成功学的道路上,有高级的“牛马”,有低级的“牛马”,也有想做“牛马”而不得的彻底失败者。当人被工具化,就成了外部标准驱动下的不自由的人。一生要靠勤奋去维持成功,那么,幸福到底在哪里?意味着什么?我也是教师,有时候,也会劝自己的孩子,该“躺平”时不妨“躺平”。如果工作忙到没有多少私人生活,这真的是原本期待的人生吗?
也就是说,作为教师,我们不但要反思,为什么有的孩子会失败,同样也要反思:我们所追求的成功,就是最好的教育吗?
有人会说,当然了,你想要美好的生活,就要努力,“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我觉得,可能还需要有另一种思路,来超越(而不是简单地否定)这种思路。否则,就会陷入“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的荒谬。
另外的道路在哪里?
或许,教育的目的,并不是追求成功,成功只是副产品。教育真正的目的,是追求自我,追求“我是谁”的答案,帮助每一个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另一条道路始于一个观念的转换:教育不是雕刻塑像,而是灌溉种子。其目的不是生产符合规格的“产品”,而是守护一个个独特的“生机”。我们需要帮助孩子解答“我是谁”,但更重要的是,陪伴他们在广阔的世界中,勇敢地、自由地试答“我可以成为谁”。成功的副产品或许会随之而来,但生命的主题,始终是成长与绽放。这与追求必要的学业成就并不矛盾,而是一种必要的协调。毕竟,学业成就,是一生成就的重要基础。
当我们给予孩子充分的安全感,尊重他们的自主性,成为他们的引导者、支持者、合作者,或许,生命就没有简单的成功与失败,而是以无止息的成长作为主线。当一个人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或未来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时,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自我实现着的自由人”。
所以,对自己家孩子的教育来讲,我们的职业,既是一种资源或福利,也是一种危险或限制。我们需要有必要的反思,需要有不断的破局,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理解什么是好的教育,才能从木匠思维中跳出来,将木匠思维与园丁思维融为一体,更好地领悟教育的真谛。也只有如此,孩子对我们来讲,才是一份珍贵的赠予,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教育,并且通过养育本身,我们也能够更好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毕竟,唯有真正看见并珍爱自己孩子的独特灵魂,我们才能重新学会看见教室里每一个不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