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岁智斗“狮子”,31岁拿下菲尔兹:数学天才陶哲轩的平凡与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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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13: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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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

“我们喜欢他的脸。”

2015年的某一天,陶哲轩11岁的儿子威廉在商场里被星探相中。后来,这个孩子出现在福特汽车和迪士尼的广告里。说起这事,陶哲轩的语气里带着点父亲特有的、既骄傲又困惑的复杂情绪:“他在某些方面跟我不太一样。他也喜欢数学,也挺擅长的,但他喜欢自由的东西,喜欢写作——那些我小时候从来都不怎么碰的东西。我在学校时,人文类的……凡是那些关乎‘观点’的科目,都不怎么在行。”

这话从一个31岁就拿了菲尔兹奖的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让人意外。2006年,他获得了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菲尔兹奖。他被誉为“在世的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有人叫他“数学界的莫扎特”。这些标签听起来遥远而闪耀,但如果我们把时间往回拨,会发现这位天才的成长轨迹里,藏着许多出人意料的细节。

天才的开端,往往不是从神坛开始的。陶哲轩的父亲比利·陶(Billy Tao)是上海出生的儿科医生,母亲格雷斯·陶(Grace Tao)在香港长大,拥有物理与数学学位。两人在香港大学相识,1972年移民澳大利亚。1975年7月17日,陶哲轩在阿德莱德出生,是家中的长子。

说起来,陶哲轩的太太劳拉是他曾经的学生。当年她在UCLA上他的课,喜欢把作业偷偷塞进他办公室的门缝里。后来两人约了杯咖啡,劳拉觉得这个人“很放松、很稳重”。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劳拉后来去了加州理工的喷气推进实验室工作,专业是电气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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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2002年结婚,有两个孩子,威廉和玛德琳。威廉像爸爸,数学好,但又不止数学好——钢琴、吉他、单簧管,样样来。玛德琳小一些。

说起来,2025年他们家有个新变化。威廉宣布以非二元性别身份生活,改名叫赖利·陶(Riley Tao)。陶哲轩选择不评价,只陪伴。

你看,这个家庭的画面,和“天才”这个标签带来的想象,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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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费夫曼

把时间往回拨一点。1984年,一个9岁的男孩坐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里,对面是数学家查尔斯·费夫曼(Charles Louis Fefferman)。费夫曼抛给他一个问题:你被困在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一头饥饿的狮子。你和狮子都被抽象成空间中的点。狮子跑得比你快,怎么办?狮子跑得比你慢,又怎么办?速度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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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

那个男孩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思路。多年后费夫曼早已记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一个9岁的孩子,能对一个不是任何课堂上学过的常规问题提出自己的思路,这让我印象深刻。”

那个男孩就是陶哲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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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左一)

两岁时,他就自己坐在电视机前看《芝麻街》,然后跑去教一个五岁的孩子拼写和算数。三岁半被送进私立学校,六周后父母又把他领了回来——孩子还没准备好上学,老师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一个这样的孩子。

有意思的是,他两个弟弟也天赋异禀。二弟特雷弗比他小两岁,两岁时被诊断出自闭症,但这不妨碍他后来拿下数学、计算机科学和音乐双学位,还是一位国际象棋大师。小弟奈杰尔后来也在计算机科学领域深造。这个家庭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配置”。

八岁生日前,一位教育研究者走进他家,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缩在房间角落里,捧着一本硬壳的《微积分》在读。评估中发现,这孩子已经理解了“群”的定义,甚至能用微分几何解决一些画图问题。研究者好奇地问他母亲是不是在教他,她摇摇头:“我只是在引导和激发他,他喜欢自己读数学。”

然而,当他的英语老师让全班写一篇关于“家”的作文时,这个能把微积分玩得团团转的孩子,彻底卡住了。他后来回忆说,自己擅长那些有精确规则的科目,比如数学和拉丁语。但面对一个需要情感、需要描述、没有标准答案的主题,他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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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前右一)

大学里,他也不是没有栽过跟头。有一门Fortran编程课,他觉得自己已经会BASIC了,凭什么还要学这个?于是叛逆地用BASIC完成了期末作业,结果毫无悬念地挂了科。多年后他回忆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1991年,16岁的他拿到弗林德斯大学的荣誉学士学位。毕业时他说过一段话,现在看来,那或许才是他真正“开窍”的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数学不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游戏,它真的可以用来分析和理解这个真实的世界。”

他开始用数学的眼光去打量周围的一切:为什么有些统计数据可信,有些不行?为什么有些投资策略靠谱,有些风险极高?为什么搜索引擎能在几秒内翻遍整个互联网,却连一个稍微扭曲的印刷字都识别不出来?为什么卫星能精确地告诉司机位置,却没法准确预测两周后的天气?

“当我看到这种知识的能量,看到那种‘一切都通了’的满足感时,我就知道,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1992年,17岁的他去了普林斯顿读研究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家。父亲不放心,特意在开学第一周留下来,教他洗衣服、开银行账户。一个能在数学世界里纵横捭阖的天才,面对这些生活琐事时,和任何一个刚离家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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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林斯顿,他跟着导师埃利亚斯·斯坦学习。一开始很不适应——以前学什么都太轻松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学习方法。结果有一次考试差点没过。这件事给了他一个教训:天赋再高,也扛不住“摆烂”。他开始认真起来。

每周和斯坦见面,场景是这样的:他噼里啪啦地汇报自己这一周试了多少种方法,全都没用,沮丧得不行。斯坦耐心听完,沉思片刻,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篇预印本递给他:“我觉得这篇论文里的作者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他们用了方法X,你看看能不能借鉴。”他拿回去一读,问题迎刃而解。当然,下周又会遇到新的问题。这个过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数学不只是靠聪明,有时候,经验的价值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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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左三)

1996年,21岁的他拿到博士学位,去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24岁那年成了UCLA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

如果非要给陶哲轩的成就列个单子,那会很长,长到有点吓人。2000年的塞勒姆奖,2002年的博谢纪念奖,2003年的克莱研究奖,2005年的澳大利亚数学学会奖章,2006年的菲尔兹奖——那一年他才31岁——然后是2007年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奖,2008年的艾伦·T·沃特曼奖,2010年的沙特阿拉伯费萨尔国王国际奖,2012年的克拉福德奖,2014年的突破奖,2019年的黎曼奖,2020年的匈牙利科学院雅诺什·博雅伊国际数学奖,2022年的法国科学院大奖章……这还不算那些院士头衔:澳大利亚科学院、英国皇家学会、美国国家科学院、美国艺术与科学院。2007年,他还进了澳大利亚年度人物的最后角逐。

但数字和奖项堆砌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怎么做数学。

2006年菲尔兹奖的颁奖词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陶哲轩是一个顶级的解题者,他的工作横跨多个数学领域。他结合了纯粹的技术力量、一种近乎超凡的灵感,以及一种惊人地自然的视角——这种视角常常让其他数学家纳闷:‘为什么之前没人想到这个?’”

这里头藏着两个关键词:“解题者”和“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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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

先说说他那个最有名的成果之一。2004年,他和本·格林(Ben Green)一起,证明了素数集合里存在任意长度的等差数列。比如3、5、7是长度为3的等差数列(公差2);而他们证明了,不管你想要的长度是多少——比如100个数的等差数列——在素数里都能找到。这个结果为什么重要?因为素数在整数里分布得越来越稀疏,密度趋近于零。在这样一个“稀薄”的集合里,竟然藏着任意长、规则排列的序列,这本身就有点反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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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格林

另一个例子是“挂谷问题”——一个关于在平面内旋转一根针、问能覆盖所有方向的最小面积的问题。答案很反直觉:面积可以做到任意小,但形状的维度是多少?至今没有完全解决。陶哲轩把它推广到高维,并且跟傅里叶分析、非线性波动方程扯上了关系。你可能会问:旋转一根针,跟傅里叶分析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他的神奇之处——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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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他解决了保罗·埃尔德什(Paul

Erdös)在1932年提出的一个猜想——埃尔德什差异问题。

2016年,他对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给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这个方程描述了流体运动,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百万美元的“千禧年七大问题”之一。

2019年,他还在考拉兹猜想上取得了进展——那个被称为“危险问题”的、关于一个简单递归过程是否总归为1的猜想。有人把考拉兹猜想比作沼泽,劝同行远离,但陶哲轩还是跳了进去,并且在几十年里走得比谁都远。

2022年,他和合作者蕾切尔·格林菲尔德(Rachel Greenfeld)找到了一个反例,推翻了一个关于平铺的猜想。他们构造了一个单块瓷砖——扭曲、带洞、生存在一个极高的维度里——这种瓷砖可以铺满空间,但只能非周期性地铺,不能周期性地铺。这听起来像是个抽象的几何玩具,但它的意义在于,它告诉我们,“平铺”这件事,在足够高的维度里,行为会变得非常诡异。

2023年,他又和合作者塔玛·齐格勒证明了一个定理:存在两个无限的自然数集合A和B,使得当i小于j时,ai加bj总是素数。

这些工作,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一个数学家吃一辈子的。而陶哲轩,只是把它们当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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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意思的是,他并不只是闷头做研究。2006年,他出版了两卷本的《分析》教材。同一年,他和范·胡合著的《加性组合学》也问世了。还有那本《非线性色散方程》。一年出三本书,还是在拿菲尔兹奖的年份——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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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

更特别的是,他开创了一种新的“写作”形式。2008年,他把自己博客第一年的文章结集成书,叫《结构与随机性》。2009年又出了两本《庞加莱的遗产》,同样来自博客。他把数学讨论从论文里搬到博客上,用更日常的语言、更开放的姿态,和同行、学生,甚至只是对数学好奇的人,一起探讨问题。这种做法的背后,是一种对“数学是什么”的朴素理解:它不该是藏在小圈子里的密语,而是一种可以被分享、被讨论、被追问的东西。

2010年,他又出了一本,叫《epsilon的空间,第一卷:实分析》,还是博客第三年的结集。那之后,《测度论导论》(2011)、《随机矩阵理论专题》(2012)、《高阶傅里叶分析》(2012)、《紧性与矛盾》(2013)、《Hilbert第五问题及相关论题》(2014)、《有限李型单群中的扩张》(2015),一本接一本。其中那本《Hilbert第五问题及相关论题》还拿了2015年的PROSE奖,数学类最佳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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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有次采访,记者问他有什么爱好。他想了想,说:“现在工作加上家庭,没什么时间玩了。基本上就剩手机上那些,花几分钟就能干的事。比如这些年我每天会花几分钟,用个App学一门语言——目前在学希伯来语。钢琴也弹一点,不过这个阶段,我觉得俩孩子都比我强了。”这话听着有点自嘲,但又好像挺坦然的。毕竟,被自己的小孩在钢琴上“反超”,大概是一种只有做父母的才能体会的、带着点骄傲的无奈。

最后说点他自己的想法。2019年普林斯顿校友周刊那篇采访里,他聊起自己怎么“冒出”那些点子。他说,没有捷径,就是硬啃。读论文,跟同行聊,或者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有时候,一个想法会让他想起某个在别处见过的问题,感觉这会儿可能用得上。但大多数路走着走着就进了死胡同,不过他说,死胡同里也能学到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个问题解决了,你往往只记得那条走通的路径。那些走不通的岔路,全忘了。其实挺可惜的。这会给人一个错觉,好像数学好的人每一步都选对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试错,还有好多特别尴尬的念头。有时候确实有那种‘啊哈’的时刻,但更多时候是那种一拍脑门的时刻——‘当然是这样,我刚才怎么那么笨’。”

回过头来看,这个人在数学上几乎无往不利,但他对“观点”类的东西——比如写作文——一直保持着某种谨慎的距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擅长表达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那个反差所在:一个能在抽象世界里自由穿行的人,在面对真实世界里的“观点”时,反而显得格外克制。他像是一个在另一个维度里玩耍的孩子,偶尔回到人间,带着一些让人惊叹的玩具,然后又转身离开。

而那个关于“狮子与人”的问题——9岁时他在普林斯顿被问到的那个——至今没有公开答案。或许答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9岁的孩子,面对一头凶猛的“狮子”,没有惊慌,而是选择坐下来,认真地想一个解法。这种面对问题的姿态,或许比任何具体的解法都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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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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