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王建国站在讲台上,端着一盆洗得发亮的苹果,拿那种居高临下的和气口吻说:“周晚,你奶奶寄来的两箱苹果,我替你分给全班了。你是贫困生,更要学会分享,大家以后才会多照顾你。”

这话一落,整个教室跟按了静音键一样,五十来双眼睛齐刷刷朝最后一排扫过来。
我慢慢站起身,手心一点点攥紧,耳边只剩下空调嗡嗡作响。
“王老师,”我看着他,声音不高,“您知道外头那栋新盖好的教学楼,叫什么名字吗?”
王建国像是没料到我会接这么一句,愣了两秒,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周晚,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不重,却把全班都笑懵了。
“那栋楼叫周琛楼。”我一字一句地说,“周琛,是我爷爷。”
教室里一下子静透了。
连刚才咬苹果咬得最欢的那几个同学,都停下了动作。
我叫周晚,高二七班,平时坐最后一排,不爱说话,不显眼,考试成绩在班里不前不后,属于老师点名半天才会让人想起来脸的那种学生。
我的档案很简单,简单到像一张薄薄的纸:父母双亡,由奶奶抚养,家庭困难。
这几个字,是王建国当初替我填上去的。
高一刚入学那会儿,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先是问家里情况,又问生活费够不够,再问住哪儿,有没有人照顾。我那时候穿的是洗得有些发灰的旧校服,背的是一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书包,拉链头都换过一次。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怜悯浓得几乎要流出来。
“学校有贫困补助,”他说,“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老师帮你办。”
我那时候没想太多,也没拒绝。
奶奶住在青溪县石桥村,守着老房子和院子,平时种点菜,喂几只鸡。她有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两千来块,自己够用,也能匀出一些给我。可要说宽裕,肯定谈不上。学校补助一年三千,对我来说的确不是小数。
我以为那只是一份正常的帮助。
后来才慢慢明白,在王建国眼里,那不是帮助,是一枚能挂在胸前的勋章。
他总爱在班会上提我。
“大家多关心一下周晚同学,她家里情况特殊。”
“周晚能坚持读书不容易,同学们要学会互帮互助。”
有一回年级组织旧衣捐赠,他当着全班的面,把一个装着文具和零食的袋子放到我桌上,特意提高嗓门:“这是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点心意,你别有负担。”
那一刻,全班都在看我。
像看一个被特别标记的人。
我只能站起来,说谢谢。
赵小曼后来偷偷跟我说:“其实大家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你每次一被提,别人就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说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不难受。
王建国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明着羞辱你。他从不骂你,也不真的苛待你。他会笑,会夸,会摆出一副照顾弱者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善良、热心、有师德。可这种“善意”一旦落在你头上,就像一块湿布,闷闷地盖着你,让你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他喜欢我这种学生。
家里有缺口,性子又闷,不会反驳,不会惹事,最适合拿来做他“爱护学生”的例子。
但我一直忍着。
因为我只想平平稳稳把高中念完,考出去,离开这儿,带着奶奶过安生日子。
直到那两箱苹果寄到学校。
前一天晚上,奶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满是高兴:“囡囡,咱家树上的苹果熟透了,可甜。我给你装了两箱,你给同学分一分,也给自己留几个,别舍不得吃。”
我靠在床头,听见她在电话那边絮絮叨叨,说哪个是她踩着梯子摘的,哪个是她一个个挑出来的,说寄快递还花了一百多块,她本来舍不得,可一想到是寄给我,就觉得值。
我一边听,一边鼻子发酸。
奶奶这人,一辈子都紧巴,可关于我的事,她从来不抠。
我第二天上午有课,快递到了校门口,是王建国说去替我签收的。
我还跟他说了声谢谢。
结果第二节就是他的课。
他没拿语文书,反倒端着一个不锈钢盆进来,盆里堆着洗好的苹果,红彤彤一片。每个苹果上还贴了小纸条,写着名字,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来来来,”他满脸笑意,“周晚家里寄苹果来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分,我就替她做主了。”
大家先是一愣,接着哄笑起来。
有人开始鼓掌。
王建国把苹果一个一个发下去,边发边说:“大家都吃,都吃。周晚同学虽然家庭困难,但特别懂事。贫困生更要学会分享,融入集体,大家以后才会主动关心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特意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老师多为你着想。
我坐在原位,没动。
盆里的苹果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
王建国顺手拿起来,在讲台上咬了一口:“这个我替周晚尝尝甜不甜。”
教室里一阵笑声。
就在这阵笑声里,我站了起来。
“王老师。”
王建国嘴里还嚼着苹果,笑眯眯地看我:“不用谢老师,这是老师应该做的。”
“我没想谢您。”
这句话一出来,笑声一下子断了。
王建国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朝讲台走过去,步子不快,心里那点火却一点点烧起来了。
“我想问您,您知道旁边那栋新教学楼叫什么吗?”
“周晚,你别转移话题。老师是在帮你——”
“那栋楼叫周琛楼。”我打断他,“周琛,是我爷爷。”
空气好像一瞬间凝住了。
王建国嘴边那口苹果都忘了咽。
我继续说:“我奶奶寄来的,不是救济物资,是她亲手种的苹果。她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拿来跟同学分享。她说的是让我分,不是让您替我表演。”
“你——”
“还有,”我抬手指了指盆底,“快递单还压在下头,您发苹果的时候大概太忙了,忘了藏。”
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当着全班的面念:“寄件人,周秀兰。寄件地址,青溪县石桥村。”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赵小曼捧着苹果,小声说了句:“完了……”
王建国脸一阵青一阵白:“周晚,你别无理取闹,老师好心——”
“您是好心,还是好名声,您自己心里清楚。”
“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我看着他,嗓子有点发紧,可话越说越稳,“从我进学校第一天起,您就喜欢拿我的家庭情况做文章。申请补助的时候,您说是照顾我;班会上点我名字的时候,您说是为了让我融入集体;现在连我奶奶寄来的苹果,您都能借来上一堂‘师德公开课’。王老师,您不累吗?”
全班鸦雀无声。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不是您嘴里那个靠施舍过日子的贫困生。”
王建国明显慌了:“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的父母确实不在了,但他们给我留下了房子和抚恤金,我跟奶奶的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可绝对没到需要被人当众怜悯的地步。那份贫困补助是您主动替我申请的,我没多想,是我的问题。可您不能因为这点,就把‘贫困生’三个字贴我脸上,一贴就是一年多。”
有人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到了地上。
前排一直没说话的顾衍之,终于抬头看向我。
他坐在第一组靠窗的位置,校服领口整整齐齐,桌上那个贴着他名字的苹果动也没动。这个人平时就很显眼,成绩好,长得也招人,家里条件更不用说。学校里好多女生明里暗里都在看他,连老师对他说话都要比旁人轻三分。
王建国尤其偏爱他。
但这会儿,顾衍之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那栋楼,声音没压低:“周琛楼是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教书教了四十年,穷的时候穷得连新棉袄都舍不得买,可他没拿过学生一分钱不该拿的钱。那些学生后来有出息了,凑钱给学校建了这栋楼,纪念的是一个老师,不是一个富人。”
“王老师,您今天在这儿拿我奶奶的苹果做人情,您配站在‘周琛楼’边上说教吗?”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过去。
王建国脸色难看得吓人:“出去!你给我出去!”
“该出去的不是我。”
我话刚落,顾衍之就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全班都看向他。
他没理别人,径直走到讲台边,拿起自己那个苹果,塞进我手里:“苹果我收下了,谢谢奶奶。”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王建国,语气平静得很:“王老师,您刚刚说得挺好的,既然是分享,不如把今天的事也分享给校长听听。”
王建国慌了:“顾衍之,你别添乱。”
“我没添乱。”顾衍之掏出手机,“我爸常跟我提周琛老师,说那是他最敬重的人。如果他知道老师的孙女在学校里被这样‘照顾’,应该会很感兴趣。”
听到这句,王建国腿都像软了一下。
全班炸开了锅。
“周晚她爷爷真是那个周琛?”
“我天,那栋楼……”
“王老师这下完了吧……”
我忽然觉得很累,一句都不想再说了。
我回座位把书包收了,拉链拉上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后知后觉的委屈一下子翻上来了,顶得我鼻子发酸。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顾衍之追了出来。
“周晚。”
我没回头:“有事?”
“你别走。”
“我没说转学,我只是想出去透口气。”
“那就好。”
我转过身,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顾衍之站在走廊里,逆着光,神情却很认真:“看不下去。”
“就这么简单?”
“要不然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爸是周琛老师的学生。”
这句倒让我怔了怔。
“顾建明?”
“嗯。”
难怪。
顾建明这个名字在本市挺响,做地产起家,后来越做越大,听说这些年也没少做慈善。只不过我一直没把这种人物和我爷爷那个小山村教师联系起来。
“我爸高中的时候,家里穷得交不起学费,是周老师替他垫的。”顾衍之说,“他一直记着。”
我沉默了。
楼道里来来往往有人经过,都在偷瞄我们。顾衍之像没看见,只看着我:“你今天要是真一气之下走了,正好遂了王建国的意。他最怕的不是你闹,是你把事情闹明白。”
我吸了口气,点头:“我知道。”
“那你回教室吗?”
“不回,至少现在不回。”
他“嗯”了一声,也没多劝,只把手里的水递给我:“刚去小卖部拿的,冰的,醒醒神。”
我接过来,瓶身冰凉。
“谢谢。”
“别老谢。”他说,“怪生分的。”
我那时候没接这话。
因为我还顾不上想别的。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的快。还没到中午,整层楼都知道高二七班出了事,知道周晚不是普通贫困生,知道周琛楼的周琛是她爷爷,知道王建国拿学生奶奶寄来的苹果当秀场,结果翻了车。
下午校长就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说学校已经了解情况,会严肃处理,也会重新核查我的档案。王建国暂时停课,接受调查。整个过程不长,但每句话都切中了要害,算是把王建国架在火上烤了。
他问我:“周晚,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站起来,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把谁家穷、谁家难,挂在嘴边公开讲了。”
校长看了我很久,最后点头:“好。”
当天放学,我刚出校门,手机就响了。
奶奶打来的。
“囡囡,苹果到了没?”她声音里全是期待,“甜不甜?同学们爱吃不?”
我站在校门口,车流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到了,奶奶。”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大家都说甜。”
“那就好。我就怕不好吃,丢你的人。”
“不会,奶奶种的最好吃。”
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了几声又说:“你可别舍不得,自己也要留着吃。人家吃一个,你至少得吃两个,你从小就爱吃苹果。”
我嗯了一声,喉咙却堵得说不出更多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顾衍之骑车从校门里出来,停在我旁边,单脚撑地:“回家?”
“嗯。”
“送你一段。”
“不顺路吧。”
“顺不顺路,我说了算。”
这人说话总这样,明明挺正常一句,到他嘴里就有点不讲理。但奇怪的是,我没觉得烦,反倒觉得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松下来一点。
我跟他并排往前走。
他推着车,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照顾我的步子。
“王建国会怎么样?”我问。
“轻不了。”他说,“他这次不是得罪你一个人。”
“你爸真会管?”
“会。”顾衍之看我一眼,“你不信?”
“不是不信,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我爷爷都去世好几年了,还有人因为他,替我出头。”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爷爷那种老师,不会被轻易忘掉。”
我侧头看他。
“我爸每次提到周老师,语气都不一样。”他说,“像提一盏灯。”
这句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猛地一动。
回家以后,我对着客厅墙上的照片坐了很久。
那是我爸妈唯一一张正式合影。
我爸穿警服,我妈穿白色工作服,笑得都很年轻。一个牺牲在任务里,一个倒在岗位上,留给我的东西算不上多,可每一样都不轻。房子是他们辛苦挣的,抚恤金是他们拿命换的,我从来不敢乱花,因为总觉得一花,就像在碰那些我最不敢碰的东西。
我宁可穿旧校服,背旧书包,也不想拿那些钱去换表面上的体面。
但我没想到,沉默久了,别人会把这种选择当成软弱。
第二天,王建国果然没来。
新班主任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说话利索,一进教室就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我带你们班。第一,我不爱听废话;第二,谁有事说事,别拐弯;第三,周晚同学档案里的贫困生信息已经撤销,以后谁拿这个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全班没人敢接话。
刘老师把教材往桌上一放:“还有,下周月考,谁要是给我考得太难看,也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小曼转过来冲我挤眉弄眼:“这个老师我喜欢。”
我点点头:“我也喜欢。”
“你终于多说一句了。”赵小曼压低声音,“周晚,其实你昨天挺帅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男的,帅什么。”
“那就厉害。”她说,“反正换我,我不敢那么顶老师。”
“我也不是一直都敢。”我说,“是忍太久了。”
赵小曼愣了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中午我照旧没去食堂,带了家里早上做的饭,在教室里吃。刚打开饭盒,顾衍之就端着餐盘坐到了我旁边。
我看他:“你们这种富家少爷,不都嫌剩饭剩菜味儿重吗?”
“谁说的?”他夹了口青椒肉丝,慢悠悠地说,“我今天专门点了两个重口的,陪你。”
“谁要你陪。”
“我乐意。”
“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可能吧。”他一点也不恼,反倒挺自然,“昨天回去我爸还夸你来着。”
我手一顿:“夸我什么?”
“夸你像周老师。”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动筷子。
“我哪像了?”我低声说,“我爷爷比我强多了。”
“我爸说,不是说你像他的经历,是像他的骨头。”顾衍之说完,低头喝了口汤,“这话我开始也没听懂,现在懂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不太习惯别人这样认真地看我,好像我身上真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偏偏顾衍之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讨好,也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好像他看见了什么,就照实说出来。
这种感觉挺奇怪。
也挺难躲。
后来几天,学校慢慢恢复正常,但周围人对我的态度还是有了变化。以前是同情、好奇,现在变成了客气,甚至带点小心翼翼。有人主动跟我搭话,有人借作业时语气都温和不少,像忽然意识到我不是个能随便议论的人。
我没觉得轻松,反倒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顾衍之看出来了。
那天放学,我们一起走到操场边,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不习惯?”
“什么?”
“别人突然对你好。”
我想了想,还是承认了:“有点。”
“正常。”他双手抄在兜里,“人都这样,以前不知道你是谁,就按自己想的对待你;现在知道一点了,又开始掂量着来。说白了,大多数人不是坏,只是懒得深想。”
“你倒看得透。”
“我从小就看这些。”他笑了下,“看多了。”
我偏头看他:“你小时候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
“谁跟你说的。”他轻轻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我爸发家之前,我们家住的房子夏天漏雨,冬天进风。我妈那时候最怕我在学校被人看不起,所以总把我收拾得很干净。衣服旧归旧,但一定洗得白白的。我小时候也挺讨厌别人可怜我。”
“后来呢?”
“后来有钱了,就换成别人巴结我了。”他说得很淡,“说到底,形式变了,本质差不多。”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更没想到,这种话会从顾衍之嘴里出来。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同病相怜?”
“不是。”他看着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是因为你值得。”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赶紧别开眼:“你少说这种话。”
“哪种话?”
“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我没答。
他却笑了,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没逼我,只说:“行,那我以后说得再直白点。”
我瞪他一眼:“你试试。”
学校月底有校庆,每个班都得出节目。文艺委员愁得不行,最后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拉我和顾衍之上去。
“你俩一个气质冷,一个气质稳,绝配。”赵小曼说得头头是道,“钢琴加朗诵,简直了。”
我本来想拒绝。
顾衍之却先答应了:“行。”
我扭头看他:“你答应什么?”
“答应表演。”
“我没答应。”
“你可以现在答应。”
“我不会。”
“你会。”他看着我,“就念一首诗,行不行?”
最后我还是被他拽去排练了。
排的是《乡愁》。
第一次念到“母亲在那头”的时候,我声音就卡住了。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傍晚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钢琴声停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怎么了?”顾衍之问。
“没怎么。”我低头翻稿子。
“你想阿姨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嘴硬:“没有。”
“周晚,”他轻声说,“你嘴硬的时候,眼睛会红。”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重新抬起头:“继续吧。”
他没再追问,只重新落下琴键。
那天排练结束,天都快黑了。我们一起锁教室门,下楼的时候,他突然说:“你要是有一天撑不住了,也可以不那么硬。”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
我笑了笑:“不自己扛,谁帮我扛?”
“我啊。”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可我偏偏听得很真。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敢看他,只快步往下走。
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那边的处理结果出来了:调离教学岗位,去后勤,年底考核记过。对一个老师来说,这已经算挺重的处分了。
大家私下里都在议论,说他太倒霉,也有人说他活该。
我听过就算,没再往心里去。
本来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结束了,谁知道校庆前一周,又出了更大的事。
那天一大早,我还没进校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长枪短炮似的,一看就是记者。保安拦着不让进,他们却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机开机之后,消息像洪水一样往外蹦。班级群、年级群、陌生号码,乱成一团。最上面那条是赵小曼凌晨发给我的截图,一个本地论坛帖子,标题醒目得刺眼——
《周琛楼背后的真相:模范教师周琛涉嫌侵吞捐款》
我手一下凉了。
帖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捐款去向不明,什么给儿子办婚事、给家里修房,甚至还附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看着像收据和账本。
评论更难听,骂什么的都有。
我几乎一眼就想到是谁干的。
除了王建国,不会有第二个人。
可我没证据。
我站在校门外,记者已经注意到我了,纷纷围上来问东问西。
“你是周琛老师的孙女吗?”
“网上的爆料你看过没有?”
“请问你爷爷当年真的侵吞过捐款吗?”
我一句都没回答,转身就想往学校里冲。结果还没走两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顾衍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拉着我就往侧门跑。
“先进去。”他说。
我们一路跑到实验楼后头,确定没人跟上来了,他才松开手。
“你看到了?”我喘着气问。
“看到了。”他的脸色很沉,“我爸已经在处理了。”
“是不是王建国?”
“十有八九。”
“我要回老家一趟。”
“现在?”
“对。”我攥紧手机,“我爷爷以前的东西,奶奶一直都留着。如果那些捐款真有明细,就一定还在老房子里。”
顾衍之想都没想:“我跟你去。”
“太远了。”
“开车两个小时。”
“你会开?”
“我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种时候,连一句“谢谢”都显得太轻了。
奶奶那边果然也知道了。
我打电话过去时,她声音都在抖,却还强撑着安慰我:“囡囡别怕,你爷爷没做过亏心事,咱不怕查。”
我听到这句,心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车一路往青溪县开。
路上顾衍之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在我反复翻手机、快把自己逼疯的时候,按住了我的手:“先别看了,看再多也没用。找到证据最要紧。”
我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冷静。
到了石桥村,奶奶已经等在村口了。
她比平时显得更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也是红的。可一看见我,她还是先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像小时候那样:“跑那么急干什么,脸都白了。”
我鼻子一酸:“奶奶。”
“先进屋。”她说,“我知道你回来找什么。”
爷爷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木门,屋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奶奶从柜子最下层搬出一个旧铁箱,钥匙转开时,发出咔哒一声。
里面一摞一摞,全是账本。
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可每一本都包得很仔细。
“你爷爷这辈子别的不爱留,就爱留这些。”奶奶轻轻摸着封面,“他说,钱是别人的信任,账是自己的良心,得记清楚。”
我翻开第一页,手都在抖。
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字迹:一九九八年春季捐款使用明细。
哪年哪月谁捐了多少钱,用在什么地方,买了几套书、几盒粉笔、几张课桌,写得明明白白。有的后面还附着收据,有的夹着学生签字的确认单。
往后翻,足足翻出十几本。
顾衍之站在我旁边,脸色也慢慢变了。
“够了。”他说,“这些完全够了。”
奶奶抹了把眼泪:“你爷爷没本事挣大钱,可他最怕别人说他手脚不干净。他还在的时候就常念叨,人穷没事,不能让心穷了。”
我抱住她,心口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衍之用手机一页页拍,拍得特别仔细,连附页都没漏。拍到顾建明那一笔时,他还特意给我看:“你看,我爸那笔也在。”
我点点头,眼泪啪嗒掉到账页上,赶紧伸手去擦。
回城的路上,顾建明打电话过来,说他要开发布会。
“这不是小事。”他在电话那头语气很稳,“周老师的名声,不能让这种脏东西糟践了。既然有人敢造谣,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一页一页摊开。”
第二天下午,发布会在顾氏集团的会议厅举行。
我本来没想去,后来还是去了。穿的还是校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整个人看着有点憔悴。顾衍之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别怕。”
“我没怕。”我说。
他看我一眼:“嘴硬。”
我没跟他犟。
顾建明站在台上,把那些账本一本一本摆出来。记者镜头全对着他,他也不躲,直接翻开内页,让所有人看清。
“这是周老师留下的账。”他说,“三十年,所有捐款去向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当年我家穷,是周老师掏钱让我把高中读完。后来我做生意赚了第一笔钱,捐了一万块给学校。今天很多人觉得一万不算什么,可在那时候,那是我半条命。周老师接过去的时候跟我说,建明,你放心,这钱每一分都会花在孩子身上。今天,我把这些账拿出来,不是为了替谁煽情,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有些人,值得被信。”
他说到后面,眼眶都红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记者会结束没多久,警方通报就出来了。
发帖人,王建国。
伪造材料,恶意诽谤,已经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得飞快,学校里一片哗然。之前跟风议论的人这下全闭了嘴,连老师们说起这事都格外谨慎。
而我,像是终于替爷爷把胸口那口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了。
校庆因为这场风波延后了几天,最终还是照常举行。
那天礼堂里人很多,不止学生、老师,还有不少校友。顾衍之坐在钢琴前,我站在话筒边,穿着借来的白裙子,手心全是汗。
“紧张?”他低声问。
“有点。”
“看着我念。”
我本来想说谁要看你,结果灯光一打下来,脑子空了半秒,还真下意识看向了他。
钢琴声缓缓响起。
我开口念:“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念到后面,声音慢慢稳了。
台下安静得很,像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等最后一句落下,礼堂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顾衍之忽然站起来,朝后台走去。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面锦旗。
红底金字,边缘绣着穗子,在灯光下很显眼。
我一看就愣住了。
那是奶奶寄来的那面。
顾衍之把锦旗展开,面对台下,声音清楚又沉稳:“这面锦旗,是周琛老师的一百三十七名学生一起送的。”
台下顿时有了骚动。
“他们中有人今天到了现场。”他说,“也有人因为太远赶不过来。但不管来没来,他们都托我带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最后排那些年纪已经不轻的人。
“周老师,我们想您了。”
下一秒,礼堂里站起来一大片人。
有头发花白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戴眼镜的,也有皮肤黝黑、手上还带着老茧的。
他们站起来,齐声喊:“周老师,我们想您了!”
那一刻,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震动。
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守着的是一小簇火,结果忽然发现,原来那火早就在很多人心里亮了很多年。
我接过话筒,声音发颤:“爷爷,您看见了吗?您教过的人,都记得您。”
礼堂里有人在抹眼泪。
刘老师站在台侧,也红了眼。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爷爷明明一辈子清苦,却还是愿意把一生都留在讲台上。
因为老师这个身份,真的会在别人身上留下痕迹。
而那些痕迹,有时候比钱、比名、比房子,都久得多。
校庆之后,我在学校里彻底出名了。
走哪儿都有人认识我。
以前大家叫我“最后一排那个周晚”,后来叫我“周琛老师的孙女”,再后来,赵小曼神神叨叨地给我封了个“高冷校花”的外号,差点没把我笑死。
“你别乱叫。”我说。
“我哪乱叫了?”她一本正经,“你现在又有故事又有气质,还会朗诵,妥妥的。”
“少来。”
“真的。以前大家不敢靠近你,是觉得你冷。现在发现你冷是冷,但挺真。”
我听得有点想笑:“你这算夸人吗?”
“当然算。”她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说,“而且你跟顾衍之,现在全校都在嗑。”
“……什么?”
“嗑你们俩啊。”她两眼放光,“一个钢琴王子,一个倔强女主,绝了。”
我差点把笔掰断:“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可她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因为从那以后,顾衍之确实更明目张胆了。
以前还知道收敛点,现在几乎不装了。早上给我带早餐,午休给我占座,放学不是送我回家就是陪我走一段。就连我值日,他都能一本正经拿着抹布说“搭档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我受不了的时候就问他:“你到底想干吗?”
他就会特别坦然地回我一句:“追你啊。”
说得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有一回我实在被他磨得没办法了,放学后把他堵在楼道口:“顾衍之,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看着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反而笑了笑:“你现在才看出来?”
“你别嬉皮笑脸,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站直了些,眼神也沉下来,“周晚,我喜欢你。”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我耳边碎发乱飞。
我心跳快得厉害,嘴上却还强撑着:“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想了想,还是认真答了,“一开始是觉得你不一样,后来是心疼,再后来……就是总想看着你,想靠近你,想在你难受的时候让你别那么难受。你说这算为什么?”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要是现在不想答,也没关系。”
“谁说我不答?”
“那你答。”
“我……”我抿了下唇,“我还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没事。”他说,“不讨厌也行。”
“你要求这么低?”
“对你可以低一点。”
我本来紧张得不行,结果被他这句逗得没忍住笑出来。
他也笑。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绷了很久的一根线,总算松开了一点。
高三那一年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刷题、考试、讲卷子,时间像被谁掐着往前赶。可再忙,我和顾衍之之间也没断过联系。我们没正儿八经说在一起,可谁都知道,关系早就不一样了。
他会监督我吃饭,会在我困得趴桌上时把牛奶放到我手边,会在我月考失常自己生闷气的时候,敲敲我的卷子说:“少钻牛角尖,下次赢回来。”
我也会给他带奶奶腌的萝卜干,逼着他把太甜的蛋糕吃掉一半,偶尔在他熬夜做题时发一句“早点睡,别猝死”。
这些事看着小,可就是一点一点,把人心捂热了。
高考结束那天,奶奶专门进城来接我。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远远看见我就笑:“考完了,奶奶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跑过去抱她,刚想说话,顾衍之也从后头跟上来了。
奶奶一看见他,笑得更厉害了:“小顾也来了?”
我有点愣:“奶奶,你们很熟吗?”
“怎么不熟。”奶奶理直气壮,“这孩子上个月就去村里看我了,还帮我修了院门。”
我猛地转头看顾衍之:“你什么时候去的?”
他咳了一声:“就……周末。”
“你没跟我说。”
“想给你个惊喜。”
“你管这叫惊喜?”
奶奶在一边乐呵呵地接话:“我看挺好。这孩子会干活,也会说话,还帮我把后院那棵歪脖子树给扶正了。”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顾衍之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小心:“生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就是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暖。
后来成绩出来,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医科大学。
顾衍之去了本市另一所重点,学金融。
两所学校隔得不远,坐公交就几站。报到那天,他非要帮我拎行李,一路跟着进宿舍楼下,结果被宿管阿姨拦住,阿姨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问:“男朋友啊?”
我脸一下红了,还没来得及否认,顾衍之已经点头:“是。”
“你胡说什么!”
“先预支一下身份。”他说得一本正经。
阿姨笑得直拍腿:“小伙子脸皮挺厚。”
“谢谢阿姨夸奖。”
我简直服了。
等把行李安顿好,我们一起在校园里走。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已经风干了的苹果。
看形状,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当初他从讲台上拿给我的那一个。
“你还留着?”我都惊了。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他笑,“奶奶种的,舍不得扔。”
我盯着那个苹果,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风从林荫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新生来来往往,拉着行李箱,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看着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还是问了:“周晚,现在呢?”
“什么现在?”
“现在你知不知道,喜不喜欢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苹果,又抬头看他。
这个人从我最狼狈的时候站到我旁边,替我挡过风,也陪我熬过夜;看过我硬撑,看过我掉眼泪,还一点一点把我从那种总想把自己缩起来的日子里拽出来。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笑了。
“知道了。”
“那答案呢?”
我故意顿了一下,才开口:“顾衍之,我可以喜欢你。”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亮得像小时候过年时点起来的烟火。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骗你干吗。”
他高兴得像傻了一样,半天没说出第二句完整的话。过了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那我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奶奶接来城里住。”
我愣了愣。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以前就说过,最放心不下的是奶奶。那我想让你放心。”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偏偏还要嘴硬:“谁说一定要你接了。”
“我想接。”他说,“周晚,我想把你在乎的人,也放进我的事里。”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我一时都接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曾经拧巴、退缩、犹豫的东西,像终于慢慢散开了。
有些人靠近你,不是为了看热闹,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图一时新鲜。
他是真的想站进你的生活里。
那天傍晚,奶奶也来了学校。
她穿了件新做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刚蒸好的玉米。见我和顾衍之站在一起,她远远就笑开了。
“囡囡!”
“奶奶!”
我跑过去接她,奶奶把玉米往我怀里一塞,转头就夸:“小顾非要去接我,我说不用,他偏不听。开了一路车,还怕我晕,给我带了热水。”
顾衍之在旁边装得挺谦虚:“应该的。”
奶奶一拍他胳膊:“这孩子,靠谱。”
我脸又红了:“奶奶,您别老夸他。”
“夸夸怎么了,夸的是实话。”奶奶说完又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比你爷爷年轻时候会来事。”
“奶奶!”
她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把地面照得暖融融的,风不大,吹在人身上刚刚好。校园里有学生抱着书匆匆往教室赶,也有家长站在树下不停叮嘱,喧闹里带着种新生活刚开始的鲜亮。
我一手挽着奶奶,一手抱着玉米,往教学楼那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之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眉眼里带着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王建国站在讲台上,把奶奶寄来的苹果说成施舍,说成“贫困生该懂得分享”的时候,我心里那股被人踩着尊严的疼。
可现在再回头看,那天其实也是另一道门。
门的这边,是被误解、被定义、被随意摆布的我。
门的那边,是终于敢开口、敢维护自己、也敢接住别人善意的我。
我想,爷爷要是知道,大概会摸摸我的头,说一句,囡囡长大了。
奶奶还在旁边念叨:“一会儿去哪儿吃饭啊?别在外头乱花钱,回家我给你们下点面就行。小顾能吃辣不?不能吃我就分两锅。”
顾衍之立马接话:“奶奶,我能吃,我什么都能吃。”
“那行,晚上给你多卧个蛋。”
“谢谢奶奶。”
我听着他俩说话,忍不住笑。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落下来,把路拉得很长。
而我知道,这一次,我不用再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