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
近日,湖南某中学给成绩退步超过100分的学生颁发“退步快学生”证明并加盖学校公章,标注“以做惩戒”。舆论哗然,校方很快道歉、收回、安排心理疏导。事情看似平息,但一个问题挥之不去:为什么一所中学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激励”学生?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创意管理翻车。很多人把批评的焦点放在贴标签、羞辱式教育、违背惩戒规则上,这些都没错,但如果停留在这里,就容易把这件事归结为个别学校办学水平不高或个别教师行为失当。事实上,这张“退步奖状”撕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教育评价体系长期以来习惯于“诊断”学生,却忘记了“看见”学生。
所谓“诊断”,就是把学生当成需要被检查、被修复的故障体。成绩退步了,就贴上“退步生”的标签;行为出格了,就归为“问题学生”……然后用惩戒、公示等方式试图把故障“修好”。这种思维在学校教育中很常见,从“退步证明”“差生名单”到按成绩分色的“红绿领巾”,形式花样翻新,逻辑如出一辙:先判断哪里不行,再把不足公示,最后将改变的压力推给个人。
为什么学校如此顺理成章地采用这种方式?背后有三重惯性。
一是认知惯性。教师的专业训练长期以“诊断—矫正”为核心,最熟练的是找毛病。这种思维本身没有错,而一旦移植到学校教育中就容易变味,因为学生不是机器。当教师眼里只剩下“哪里不对”的时候,学生的家庭变故、心理波动等复杂问题就被简化为一张分数排名表。面对退步,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贴标签,而不是坐下来慢慢聊。
二是制度惯性。当下的教育评价体系仍然高度依赖分数排名,学校被升学率考核,教师按平均分排队,层层压力最终集中在学生身上。一旦某个学生拖了后腿,教育者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问责和惩戒。“退步奖状”正是这种筛选逻辑被推至极端的产物。
三是文化惯性。“严师出高徒”至今为羞辱式教育提供了所谓的合理性。一些人误以为严格就等于不给好脸色,不让学生难堪就不足以让他们警醒。于是羞辱被包装成激将法,伤害被美化成“为你好”。但真正的严格,是对学生潜能不打折扣的相信,是对他们暂时落后却仍然努力学习这一行为本身的看见。
这三重惯性互相加固,“退步奖状”的诞生就不是某个人的突发奇想,而是一个必然产物。更令人担忧的是,类似做法在日常教育教学中并没有绝迹。那些不经意的讽刺、公开的比较、带有羞辱意味的称呼,还在课堂里悄悄存在着。
那么,这种问题视角下的评价到底对学生造成了什么影响?心理学中的抗逆力概念指出,一个人能否在遇到挫折后重新站起来,取决于由自我价值感、教师支持、同伴接纳、家庭支撑共同织成的网。而“退步奖状”恰恰把这张网一根根抽走了。学校声称要激励学生“重新站起来”,却在不经意间抽掉了他们得以站起来的种种。
走出这个困境需要的不是更温柔的批评或更花哨的奖励,而是评价的底层逻辑换轨——从问题视角转向优势视角。不再只问“你有什么问题”,而是学着问“你有哪些潜能可以被激活”。一个退步了100分的学生,可能仍然有喜欢的科目、良好的同伴关系和某种自我觉察,这些都是教师帮助他们的入口。教师需要学会识别这些资源,而不是只会“诊断”毛病。
同时,评价不能永远是自上而下的“判决书”。让学生为自己的成长留痕,让同伴为彼此的努力作证,让家长记录孩子在家的微光,让教师专注于发现可激活的力量。当评价变成多声部的协作书写,就很难再被异化为羞辱工具,因为多元参与恰恰打破了垄断评价权的可能。
这与《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的方向一致。方案明确提出“改进结果评价,强化过程评价,探索增值评价,健全综合评价”,核心就是让评价从甄别选拔走向促进发展。评价的目的从来不是给学生排定名次、贴上标签,而是帮助他们看清自己从哪里来、问题在哪里、下一步往哪里走。
那十几个拿到“退步奖状”的学生,以及千千万万正在成长的学生,他们最需要的不是被更妥帖地“诊断”,而是被真正地“看见”。看见他们的困难,也看见他们的努力;看见退步,也看见那份仍然愿意坐在教室里的坚持。评价如果能回到这个起点,教育的尊严和温度也就守住了。
(作者单位系北京第二实验小学怀柔分校)
原标题:一张“退步奖状”背后的评价之困 来源: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