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教授黄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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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娜

当ChatGPT和DeepSeek开始写代码、做分析、出方案，商学院的课堂还能教什么？

6月10日，一场围绕“科技商学”的深度对话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承泽园展开。这是主题为“创新·协同：共建全球商业文明”的第三届商业文明论坛——《商学院》杂志22周年年会暨北大国发院商学共创日的现场。全国顶尖商学院院长与跨校校友齐聚，共同追问一个紧迫的问题：智能经济时代，教育该如何变革？

会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BiMBA商学院院长、长沙计算与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黄卓教授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时表示，传统商学院必须从传授“可编码的知识”转向培养“AI难以替代的能力”——价值判断、战略决策与领导力、应对不确定性、创新创造。

“商学教育的本质，不在于追逐技术，而在于回归‘人的成长’。”在黄卓看来，未来的商学院不是AI的附庸，而应当是AI无法替代的“人的成长殿堂”。

中国经济时报：您在演讲中提到，以ChatGPT和DeepSeek为代表的新一代AI技术，可能成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驱动力。智能经济与以往的技术变革有何本质不同？它对商业和产业的影响呈现出哪些显著特征？

黄卓：最大的不同在于，AI首次让“智能”这个生产要素实现了大规模、低成本的供给。过去，企业要用AI门槛极高；现在，通用大模型和开源生态使普通企业也能将AI融入产品与服务创新，催生了一批AI原生的商业模式。

具体来看，这种变革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在产业层面，AI核心产业呈指数级增长，算力基础设施、算法模型、数据要素市场都在快速爆发。

在职业与技能层面，几乎所有职业都在被重塑，包括程序员、翻译、分析师等在内的职业率先改变，知识型通用技能的价值相对下降，而人际协作、情感洞察等AI难以替代的技能价值显著上升。

在组织层面，我们正在进入人机协作的新阶段，未来的工作团队很可能由少数“超级个体”带领一批“数字员工”共同完成任务，管理的重心也随之转向如何打造智能组织、构建超级团队。

在政策层面，2025年国务院部署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可以说，智能经济已经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中国经济时报：这样深刻的技术变革，对商学教育构成了哪些具体挑战？为什么传统的MBA/EMBA模式突然“不够用了”？

黄卓：挑战来自需求和供给两个方向。从需求侧看，管理者必须懂科技、懂AI，这是基本要求。从供给侧看，我们原有的师资结构和课程体系，很大程度上是依据工业时代的标准化管理需求建立起来的，能否适应数字时代，确实要打一个问号。

更令人警醒的是，商学教育的整体需求正在下降。以前北大经济金融专业能够吸引大量高考状元，现在顶尖学生更倾向于选择人工智能或基础理学。这说明，如果商学教育还停留在教“怎么把企业做大”“怎么提高效率”的层面，就和时代脱节了。

中国经济时报：面对这种颠覆，北大国发院作为“智库中的商学院”，有着怎样的独特定位和应对思路？您提出的四个“AI难以替代的能力”，具体指什么？

黄卓：北大国发院从1994年创立起就有一个核心理念：用现代经济学理论关注中国重大现实问题。我们的商学教育也因此带有鲜明的“智库基因”——不只是教管理工具，更是培养能够洞察时代、作出价值判断的领导者。正是基于这个定位，我们提炼了四类AI难以替代且在未来将愈发稀缺的能力。

第一，价值判断能力。AI可以提供无数种方案，但它无法回答“应该选哪个”。很多同学刚来时想的是“怎么把企业做大”，但经过在国发院的学习，他的问题会变成“我应该打造一家什么样的企业”？是追求规模，还是做一家让员工有幸福感的小而美企业？这就是价值判断。

第二，战略决策与领导力。AI擅长执行标准化任务，但商业决策需要基于使命愿景、团队信任，以及对技术和商业本质的深刻洞察，更需要激发团队一起攻坚克难。这些是AI无法做到的。

第三，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AI在处理确定性问题时表现出色，但企业家天生要在信息和认知都有限的情况下发挥主观能动性。这种在不确定性中前行的能力，在当今这个多变的世界里极为宝贵。

第四，创新创造能力。AI擅长从1到10的优化和复制，而人类更擅长从0到1的突破——去创造原本不存在的产品、服务和商业模式。

中国经济时报：这些能力听起来很难通过传统的课堂讲授来培养，北大国发院在课程和项目上做了哪些创新？

黄卓：我们确实在尝试一些“不一样”的方法。首先，在项目层面，我们推出了面向企业家的“AI启航班”，现在已经办到第三期，第四期将于今年10月开学。

在课程层面，我们特别强调体验式学习。比如军事现地教学——带同学们去孟良崮、赤水、锦州，在真实的战场旧址学习如何在极端压力下作出决策、如何打攻坚战；去岳麓书院感悟中国式领导力；去古田会议旧址学习如何统一思想、凝聚团队。这些沉浸式的学习体验，是AI完全无法替代的。

与此同时，我们把“智库中的商学”进一步做实，让学生了解政府决策的逻辑、产业政策出台的背景。我们还开发了AI沙盘领导力课程，将AI工具有机融入教学。此外，深度研学项目也很有价值——走进标杆企业，与企业高管一起研讨真实的战略问题。

中国经济时报：您在演讲中强调了商学院要“关注人的成长”，提出了“同人机构”的理念。这背后是怎样的教育哲学？校友生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黄卓：我们始终相信，国家发展的背后是人的发展——人是发展的目的，而不是手段。因此，商学院不应该只是一个传授知识的地方，而应该是一个让同学、校友持续成长的生态平台。营销学讲“最高境界是创造终身用户”，教育更是如此，我们要创造终身校友价值。

中国经济时报：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您认为，未来十年商学教育有什么是“不变”的？

黄卓：不变的是商学教育的本质——培养能够创造长期价值、能够创造未来的管理者和企业家。技术会变，商业会变，但领导力、判断力、创造力、人文关怀这些内核不会变。未来的商学院，一定不是AI的附庸，而是AI无法替代的“人的成长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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