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知识变得唾手可得，实体校园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当获得答案轻而易举，要培养何种核心竞争力？面临思维钝化与认知外包的挑战，如何守住人的主体地位？”

近期，在第二届建设教育强国・高等教育改革发展论坛上，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抛出三个追问，击中了当下高等教育的焦虑所在。当前，人工智能正以不可逆转之势重塑全球高等教育生态，中国高校如何作答？

在李路明看来，教育中的人工智能需要系统设计，未来教育应该更加注重人的能力培养，同时高校应保持技术自主性，回归教育的本质——培养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人才。

拥抱数智浪潮

重塑高等教育新形态

人工智能正不断打破学科、学术与产业的边界，推动高等教育生态的重塑。在李路明看来，这既是挑战，更是机遇——AI让“个性化地学、精准化地教、科学化地评、普惠化地用”成为可能。

机遇之下，传统的教学模式正面临冲击。李路明坦言，清华课堂上有不少教师直言“不会上课了”，学生如何学、教师如何教，都亟待重新定义。对此，学校强调，师生应成为知识和技术主权的所有者，而不是把所有权让渡给大模型。“比如编程课，要指导AI做编程的架构师，要变成评判AI代码的考官。”李路明说。

“教育从来不是对过去的简单重复，而是对未来的主动塑造。我们必须基于对未来社会图景、科技走向、人才需求的超前研判，培养能够适应未来、驾驭未来乃至引领未来的时代新人。”天津大学党委书记杨贤金说。

他提出“从未来到未来”的人才培养理念——前一个“未来”是立足当下对未来社会的洞察，并据此开展创新教育，让学生拥有适应未来的能力；后一个“未来”是学生获得的能力与知识，如何在未来社会中引领行业发展、创造新的价值。

这种“主动塑造”在清华的实践中已有清晰的路径。清华从1978年首次建立“人工智能与控制”教研组，2024年成立人工智能学院，2025年成立无穹书院专门培养“AI+”人才。今年1月，清华教授创办的智谱成为全球“大模型第一股”。“很多人说人工智能是高等教育的掘墓者，”李路明说，“但中国高等教育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在这个时代，中国高等教育完全可以大有作为。”

李路明介绍，清华大学人工智能赋能高等教育的课程体系建设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把教师形成的知识做成专用的模型，为学生服务。现在已形成452门课程，为学生提供24小时在线助手服务。第二个阶段是在一门课的基础上，把与该专业相关的所有课程融合在一起。随着大模型的进化，一门课的优势不太明显，该校把过去很多门课上汇聚起来的语料、教学成果建成学科知识引擎，为学生和教师服务。截至目前，已有20多个学科引擎，学生可以用学科引擎通过任务、课程、作业的方式，串起不同课程的知识点，完成体系化、系统化学习。

“人工智能正将大学从‘课程—科研—转化’这一相对串联的组织，转变为以数据、模型智能体和真实场景为支点的实时闭环组织。”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学校长李建成表示，从世界高等教育范式的历史演进过程来看，当前人工智能的发展和对高等教育的影响，并不是简单替代既有范式，而是正推动形成“数智共创型开放生态大学”新范式。他强调，未来，大学不再是单纯的知识灌输场，而是培养学生具备AI时代所需的创造力和复杂判断力的孵化器。

锚定未来导向

重构人才培养新范式

“当下的人才培养改革绝非单点突破或局部微调，而是全方位、深层次、整体性的系统改革。”杨贤金的这一判断，在与会高校的实践中得到了多维印证。

天津大学在学科专业布局上，科学把握基础学科与应用学科、长线专业与短线专业、冷门专业与热门专业的辩证关系。对国家战略急需领域，果断扩大培养规模；对国家长远需要但当前需求量少的专业，坚持高水平、小规模、精英化培养，保障学术传承；对重复设置、需求饱和的专业，坚决压缩规模或转型改造。

在聚焦未来人才培养上，该校打破固定学制，一体化设计领军人才超常规培养新模式。实施“3+1+N”人才培养模式，鼓励优秀本科生入校开展6—8年长周期培养，让跑得快的学生“早进实验室，早进团队，早接触科技前沿”；通过课程项目、自主项目、综合项目、毕业项目的链条式实践，推动学生学习状态由被动向主动、知识结构由单学科向多学科、思维方式由继承向创新的深度重构。

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昌大学校长陈晔光用一组数据展示了该校的转型力度：由137个备案专业调整为92个招生专业，新办一批社会急需的新兴专业、交叉学科专业，并成立人工智能学院。

“现有专业中除基础学科专业外，均与产业紧密对接，其中与江西省制造业重点产业链现代化建设‘1269’行动计划和未来产业相关专业占专业总数的72%。”陈晔光介绍，该校面向江西12条产业链中的8条确定了29个主攻方向，在食品、有色金属、电子信息、航空、石化化工、医药、新能源、装备制造等产业链上重点布局。

“未来农业具有三产融合、主体多元、绿色发展、健康引领、装备智能、全球配置等特征，这对人才的知识结构和能力培养提出了全新需求。”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校长吴普特介绍，面向未来农业发展需求，该校以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改造升级传统涉农专业，布局以“智慧+”专业为核心的智慧农业专业集群，不断满足农业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发展需求。一方面，强化AI赋能教育教学，成立了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学院、未来农业学院，着力提升师生智能素养；另一方面，谋划建设未来农业研究院，着力探索未来农业发展战略路径、优化农业学科专业结构布局、创新未来农业人才培养模式、塑造农业新质生产力新动能。

破除评价藩篱

重建教育发展新机制

人工智能时代，传统的以绩点为单一标准的学业评价方式已无法全面衡量学生的综合素质和创新能力。

“一段时期以来，我国高校本科学业评价以绩点制为主，研究生阶段则主要关注论文发表数量和刊物影响因子。这种单一评价机制导致学生将大量精力投入应试学习与功利科研，陷入长期内卷。”北京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宁琦在论坛上的这一发言，引发与会者广泛共鸣。

如何破除“唯绩点、唯论文”等倾向，引导学生实现自我认知、自我完善、自我超越，成为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深化改革的突破口。为积极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从去年开始，北京大学在本科学业评价中不再使用绩点，不再设置指导性课程成绩优秀率指标，并建立了明确的容错探索机制。宁琦介绍，这一改革得到了师生的广泛好评，有力促进了学生将更多精力投入科研训练和实践锻炼，拓展了多元化的成长成才路径。

评价体系的重构同样体现在清华大学的教学实践中。该校积极探索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评价方式，注重考核学生运用AI创造价值的能力。李路明介绍，学校从传统评价方式向“两个车道”汇聚：一是“安全车道”，聚焦基础，完全依赖人工，以验证知识掌握成效；二是“开放车道”，聚焦创新，打破工具限制，鼓励运用AI完成复杂的综合项目。

“学校积极而审慎地应用人工智能。”李路明介绍，学校发布了《清华大学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指导原则》，强调主体责任、合规诚信、数据安全、慎行思辨、公平包容，既鼓励师生大胆探索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又明确划定伦理边界和使用规范。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24日 第06版

作者：本报记者 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