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摇号上高中，你愿意吗
记者 言咏
在浙江嵊泗县宣布“取消中考选拔、全员直升高中”后，湖南娄底也宣布在两所学校试点“十二年一贯制”贯通培养，即一年级入学学生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后可免于中考，直接升入对应的普通高中。
类似这样对中招多元录取方式的探索，很多地方都在进行。成都部分学校从2025年秋季学期起，启动了“小初高”十二年一贯制学校试点探索，中考成绩不再是升入高中的唯一依据；北京这几年来也在部分区域试点普通高中登记入学，不比拼中考成绩，满足学籍和评价等级等基本条件即可；北京的探索还包括“1+3”贯通培养（初二筛选）、“0.5+3”集团直升（初三上学期筛选），两者均提供了免去中考选拔压力的升学路径，这种招录方式未来还会大幅扩展。
有人认为这是“中考迟早会取消”的信号。这些年，从专家到家长，对“取消中考、把义务教育年限延长到高中”的呼吁持续不断。普职分流带来的焦虑、拼中考带来的无尽内卷，人们苦之久矣。哪怕取消中考只是把压力推迟三年，能暂时缓口气也好。这种心理真实且可以理解，也是当下教育内卷至极的写照。
但现实的骨感在于，不管招录方式如何多元，只要三年后高考指挥棒还在，竞争就不会消失、分流也不会消失。高考依然是相对最公平的高等教育招录方式，这是我们要承认的现实。更何况，教育内卷只是社会竞争激烈的镜像和前置，单纯取消中考，压力可能并不会减轻。
在嵊泗中考改革中，就读嵊泗中学的学生表示，学业压力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因为分班逻辑没变，还是按成绩排。嵊泗中学的分班规则是，依据全县中考排名，前15名可去杭州学军中学和舟山中学借读，第16至80名左右进入本校相对更优质的“学军班”。高二还会依据高一的成绩重新编班。北京不管是“1+3”贯通培养还是“0.5+3”集团直升，本质上仍然是筛选，只不过换成了依据平时多次大考，而不是一次中考的方式。普通高中登记入学试点的都是相对弱的高中，优质高中不在列。
看起来，中考不再具有选拔功能，但实际上却是筛选前移或后置了。
道理很好理解。高考还在，无论对学校还是学生来说，那仍然是一场硬仗。高中均衡化的道路还很漫长，学生之间竞争优质高中的名额、竞争高中里"好班"的名额，学校择优录取、甚至于录取后二次分流，这都无可厚非。不妨自问，如果高中也像小升初一样划片摇号，我们愿意吗？中招阶段如果不给勤奋学习的孩子择校机会，是否也不公平？小学阶段孩子之间的差距更多是发育节奏的差异，不该被过早固化，但到了中招阶段，学生的学习能力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分化，如果择校还用派位来开盲盒，并不是一种好方式。
要澄清的是：教育改革的目标，并不是要消灭竞争。竞争本身是中性的。良性和适度的竞争，对孩子的成长来说不是坏事，也不是内卷的罪魁祸首。现在有一种矫枉过正却不治本的情况——不准排名、不准分班，好像这样就不卷了。但实际上，成绩总是有高低之分的，学生想知道自己的位次得靠打听，这是对学习知情权的剥夺。考试难易程度不一，分数不能代表全部，不知道位次相当于少了一个坐标。
在很多学校，实验班也隐形存在，只是不明说，一切靠猜。和平行分班相比，按成绩分班有利于因材施教，不然学得快的吃不饱，学得慢的吃不透，老师也不好教。但值得关注的是，学校分班后是否把资源向尖子班过度倾注，资质普通的孩子实质上处于被放任的状态？这种分流是不公平的。有的学校会安排一位教师同时带快慢两个班；有的学校用分层替代分班，安排一位教师同时带A、B两层，且学生可以通过考试成绩在分层间流动。这种做法更公平。分班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分班后不能应试当作唯一目标，丢掉了“育人”的根本。
教育改革不是要消灭竞争、抹平差距，但评价方式需要与时俱进。因此，问题的关键不是“要不要选拔”，而是“选拔什么”。我们要反思的是，在人工智能突飞猛进的时代，评价一个学生的学习水平和能力，还能不能用老一套？这考验出题人的智慧。指挥棒指向哪里，基础教育就会走向哪里——是继续依赖机械刷题，还是转向扎实的阅读积累和深度的思维训练。
评价方式的变革回答的是“怎么选”，但教育还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选不上怎么办。当孩子经过努力发现自己在主流升学通道中难以胜出时，是否有其他路径可以选择？和主流升学通道比，这些路径可能通向不一样的未来，但不必然是低人一等的未来。这当然有赖于社会的整体进步，让各行各业的从业者都能体面生活，一个能为“没选上”的人兜底的社会，才能真正解决独木桥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