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作为中文系的一名教师，在这里为2026届的同学们送行，我的心情既欣慰，又有些不舍。看着你们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想起了四年前——或者更长时间以前——你们初入燕园的样子。那时候的你们，带着向往和渴望，走进了这个百年中文系的大门。这些年里，我们在课堂上切磋，在讨论中交流，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看着你们一步步成长，一点点蜕变。今天，你们就要走出这扇门了，作为老师为你们感到骄傲，也想再多说几句，也无非是一些老生常谈而已。

北大一定给了你们很多，中文系也给了你们很多。中文系给你们的，首先是和我们的语言——也是大多数同学的母语——以及由此产生的想象、情感、思考相关的知识。无论是古典文献、文学还是语言学专业，我们都是从语言出发来从事工作的。它当然可以是谋生的本领，可以是实用的技艺，但它更是远超于此的东西。我还记得40多年前，中文系的一位老师在讲《文心雕龙》的课的时候，一开始就讲了其中的几句“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这几句其实说出了我们学习的领域的价值，就是在“言”具有的对于人类的重要的意义。语言是我们的家园，文明是在语言上生长的。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感知于斯，思考于斯。我们用语言认识世界，用语言表达自我，用语言连接他人，用语言传承文明。没有语言，就没有人的存在；没有母语，就没有文化的根脉。中文系的学习，就是让你们从学到的点滴的知识出发，回到这个精神的家园，看清我们从哪里来，明白我们是谁，思考我们要到哪里去。

在这个基础上，我想，你们还收获了三样东西。

首先是一种眼光。在这里，你们不是简单地读了几本书，背了几首诗，而是获得了一种对话的能力。你们学会了在文字的褶皱里辨认人心的幽微，在语言的肌理中触摸文化的脉动，在历史典籍里追索文明的源流。好的文字从来是生命的呈现；好的文学从来是灵魂的交流；好的语言研究是对人类思维方式的深刻洞察。这种眼光，让你们能够超越一时一地的得失，超越一人一事的是非，看见更广阔的天地，看见更深远的意义。

然后是一种气质。中文系的教育，当然也在教你们谋生的本领，而是教你们如何成人。与语言、文学、历史典籍打了四年交道，你们应该已经体会到：中文是有生命的。一个字的轻重，一句话的缓急，一篇文的开合，一部典籍的传承，背后是一个人的修养、胸襟与境界，是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血脉。这种日复一日的浸润，会沉淀为你们的气质——在浮躁的世界里多一份从容，在喧嚣的环境里多一份沉静，在功利的追逐中多一份坚守。这就是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份不是外在的装饰，而是内里的光，是文明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种胸怀。我们在这里接触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作品，不是某一个时代的文学，也不是某一种语言现象，而是几千年来人类精神世界的总和。你与先秦诸子对话，与唐宋诗人唱和，与历代注疏家一起叩问经典，与近现代最优秀的头脑碰撞。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个人的悲欢其实并不独特，时代的困惑往往历史重演，人类的困境始终相通。这份理解，会让你拥有一种超越性的胸怀——不会因为一时的顺遂而沾沾自喜，不会因为暂时的挫折而怨天尤人，不会因为他人的选择而愤愤不平。即使到了这个AI的时代，你会知道，太阳底下无新事，但人心深处有永恒。

北大和中文系不会保证你的未来不会有坎坷和艰难，也不会保证你在生活中不会有问题和焦虑，但它给了你一些人生中重要的东西。作为老师，我们竭尽所能，把我们认为最好的东西交给了你们。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对于我们的职业的尊重，也是我们给你们的唯一的馈赠。

但是，我今天更想说的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学校给了你眼光，但路，还要你自己去走；专业给了你气质，但人生，还要你自己去活；老师给了你启发，但你的答案，还要你自己去写。

走出这个校门，你们会发现，世界比我们在课堂上讨论的要复杂得多，人生比我们在文本里分析的要具体得多。没有老师会再给你们划重点，没有教材会再给你们标准答案，没有考试周会再给你们复习的时间。生活的考题，随时出现，无人监考，而且，往往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

你们会遇到挫折。可能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可能是才华不被认可的苦闷，可能是坚持原则却处处碰壁的困惑。那时候，你们要记得：中文系教给你们的，不是让你们逃避现实，而是让你们理解现实；不是让你们清高自许，而是让你们清醒自持；不是让你们愤世嫉俗，而是让你们知世故而不世故。

你们会面对选择。可能是安稳还是冒险的权衡，可能是从众还是坚守的考验，可能是物质还是精神的取舍。那时候，你们要记得：与语言、文学、历史典籍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你们应该明白，人生的意义，从来不在别人的评价里，而在自己的内心里。一部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畅销，而在于它能否经得起时间的淘洗；一部典籍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艰深，而在于它能否滋养一代代人的心灵；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显赫，而在于他能否守住内心的准则。

你们会感到孤独。可能是曲高和寡的寂寞，可能是知音难觅的惆怅，可能是在人群中依然感到的疏离。那时候，你们要记得：你们并不孤独。千年以来，那些最优秀的头脑，那些最高贵的灵魂，那些最炽热的心灵，都在文字里与你们同在。语言、文学、历史典籍最根本的意义，是让我们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它让你在得意的时候知道谦卑，因为你见过比你更有才华的人；它让你在失意的时候知道坚韧，因为你见过比你更坎坷的人生；它让你在面对他人的时候知道同情，因为你在无数的故事里体会过别人的痛苦；它让你在面对自己的时候知道诚实，因为你在无数的文字里照见过自己的灵魂。这就是与语言、文学、历史典籍打交道不能让你避免痛苦，但它能让你理解痛苦；它不能让你免于困惑，但它能让你超越困惑；它不能让你获得永生，但它能让你在有限的生命里，体验无限的人生。

北大中文系是你们的起点，不是你们的终点。这里给了你们翅膀，但天空，要你们自己去飞翔；这里给了你们灯火，但道路，要你们自己去照亮；这里给了你们种子，但森林，要你们自己去生长。

最后，送给大家三句话：

第一，永远保持对文字的敬畏。不要因为走得太远，就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文字不是工具，不是手段，不是用来换取什么的筹码。文字是我们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是我们与先人对话的桥梁，是我们与自己对话的途径。对文字保持敬畏，就是对文明保持敬畏，就是对人心保持敬畏，就是守住我们作为中文系人的根本，也能够让你对于社会有所贡献。

第二，永远保持对生活的热情。不要因为见过了太多人性的复杂，就变得冷漠；不要因为懂得了太多历史的沉重，就变得悲观。人文学术最终要指向的，从来不是书本，而是人生。我们读遍千书万卷，最终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我们研究历代典籍，最终是为了让文明的薪火相传；我们看透人情世故，最终是为了更真诚地待人。对生活保持热情，就是对人性保持信心，就是人文学术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力量。

第三，永远保持对理想的坚守。这个世界会有很多声音告诉你，要现实一点，要成熟一点，要妥协一点。但请记得，现实之上，还有理想；世俗之外，还有星空。我们中文系的人，最宝贵的底色，就是明知世事艰难，依然选择相信；明知人心难测，依然选择真诚。这份坚守，会让你活得坦荡，活得踏实，活得有尊严。

同学们，燕园的四季，你们已经走过。今天，你们就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了。世界变化正急，国家的发展更快，个人面对的挑战也多，作为老师，我们不会要求你们一定要如何如何，我们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安、健康、坦荡、真诚，过好自己的生活的同时对于社会有真实的贡献。请记得：无论走多远，中文系永远是你们的家；无论遇到什么，那些中文系教给你的东西永远会在你心里，给你力量。而我们这些老师，会站在这里，目送你们走得更远。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张颐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