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看到很多幼儿园公众号关停的公告,搜索发现,近两年各地陆续有幼儿园停止了公众号更新或进入注销程序,引发了很多讨论。但比起关停这件事本身,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个现象:评论区里,一线教师的反应几乎一边倒——赞成,甚至拍手叫好。一个本应展示教育美好的窗口,为何成了人人想扔掉的包袱?这件事可能比关停本身更值得探讨。
PART 01
“叫好”背后是真实的消耗
一边倒地赞成“关停”,表面上是教师在宣泄对公众号任务的反感,但其深层是教师日积月累的情绪积压,也是身心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后的本能反弹。而这一情绪出口的背后,折射出教师正承受着的三重消耗:
时间、体力上的挤占。公众号运营需要花费时间,而大多数一线教师都不是专业的媒体人员,熟悉新媒体平台、组织活动、拍照、排版、审核,每一步都在原本已经拥挤的工作日程中,硬生生挤占一块,尤其当发布频率提高之后,教师不得不反复陷入拍照选材、排版设计的循环之中,原本属于备课和休整的时间被一再压缩,疲惫在日复一日中持续累积。
“无意义感”的消耗。除了发布教育教学专业内容和家园共育的信息外,许多公众号文章还承担着巡查、督导、教研等资料储备的功能。这类内容,除了园内相关人员之外,家长和同行教师其实很少真正关注。教师花费数小时编排设计的图文,发布后却鲜有回响,这种付出与反馈之间的落差,会让人产生“无意义”的茫然。这种“无意义感”带来的消耗,比体力上的累更消耗教师的“心力”。
“专业价值”的系统性忽略。在多频次发布的任务压力下,公众号所呈现的活动剪影、环创照片、孩子笑脸,很多时候已经变成“为了完成任务而展示”的标准化输出,那些真正体现教育智慧的时刻——教师因孩子一句话而生的触动,对一个行为背后原因的耐心探寻,对一个情绪瞬间的敏锐捕捉——这些教师专业能力最闪光的部分,却往往因为“不好拍”“不好看”“不热闹”而不被展示。公众号上教师花大量时间呈现的,恰恰不是他们最值得被看见的东西。所以教师“叫好”的更深层原因是,他们被要求展示自己的“非专业”部分,而真正的专业却被系统性地忽略了。教师支持公众号关停,本质是对摆脱非教学负担的集体诉求。
PART 02
关停≠减负
幼儿园公众号关停,教师刚刚想松口气,新的任务紧跟着就来了——美篇、简篇,一天发数篇,要求文案丰满且充满感情,还要包含大量的活动图片。虽然平台的使用门槛比公众号低了一些,但每天数篇的发布量,依然让教师疲惫。教师被推着到处找素材、凑发布,活动还没做,先想着“今天发什么”。时间填进去了,精力耗进去了,真正的教学活动反而被挤到了边上。
出现这种现象,说到底,是因为幼儿园有沟通、展示、宣传、留痕的需求,围绕这些客观需要的发布频次、呈现方式与考核评价没有根本改变,“为了宣传而宣传、为了记录而记录”的任务就会继续存在。公众号停了,还有美篇、简篇;美篇、简篇停了,可能还有下一个替代平台。
对于这种现象,政策层面早有回应。2023年12月,中央网信办印发了《关于防治“指尖上的形式主义”的若干意见》,2025年10月教育部又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两部政策对这种表面热闹的做法踩了脚“刹车”,为规范非教学任务、减轻教师负担提供了明确的制度方向。
在政策指引下,各地陆续出现了“关停公众号”的风潮,2024年张家港市从幼儿园到中小学微信公众号接连宣布停止使用、2026年内蒙古包头、鄂尔多斯等地多个幼儿园也发布了公众号注销公告……
但也应看到,从政策出台到基层落地仍有距离——关停公众号只是表象,真正艰难的是扭转长期形成的评价惯性与管理方式。与此同时,在生源减少、编制缩紧的现实压力下,幼儿园在宣传、展示、沟通等方面的客观需求也不应被回避。除了招生简章这类硬性告知,许多幼儿园还需要通过公众号传递教育理念、延展课程活动,呈现那些无法被数据量化的“软性”价值。“一刀切”地关停,很可能在卸下形式主义负担的同时,也切断了教育本该拥有的自然表达。
PART 03
厘清边界,为表达划“一条线”
对一线教师而言,关停公众号确实卸下了一项沉重的任务,当然值得叫好。但对幼儿园本身来说,沟通、展示、宣传的需求客观存在——如果发布频次、考核方式、评价惯性的底层逻辑没有变,平台换一个,负担就跟着搬一次家。“减负”要真正落地,就不能只做表面上的“减法”,还要在生源减少、编制紧缩的现实下,找到教育自然表达与教师真实减负之间的平衡点。
厘清需求的性质与边界,是迈出这一步的前提。哪些宣传是教育表达的自然延伸?哪些只是惯性使然?沟通的边界该划在哪里?这三个问题不讨论清楚,教师和管理者都将继续陷在“频繁发布→疲惫应付→集体抗拒”的循环里,最终只能对所有宣传任务一并抗拒。
对于这一点,《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实际上提供了一个划分边界的思路——以“非教育教学活动”作为教师职责的参照线。顺着这个逻辑来探讨幼儿园宣传、展示与沟通的性质与边界,可以梳理出几条判断原则:
法定公开内容以“完成告知”为边界。如基本信息、招生简章、安全预案等,属于依法必须公开的信息。这类需求的边界在于“信息到达”即可,不限定“发布渠道”,不应额外转化为教师的工作量。
教育教学记录以“自愿与真实”为边界。课程活动呈现、教育理念分享等,本质上是教师专业表达的延伸。如果源于真实的教育实践、出于教师的主动意愿,它是教育本身“溢出来”的部分,值得留存。一旦变成强制摊派的任务、需要为宣传或者记录而刻意制造内容,它就超出了合理的边界,从专业表达滑向了行政负担。
家园沟通以“教师自主”为边界。面向家长的日常沟通本身就是教师教育教学工作的一部分,使用什么工具、通过什么渠道,应尊重教师的习惯和家长的便利,无须统一指定。
服务于检查、评比、汇报等评价导向的增量内容,需审慎安排,不宜自动纳入常规工作。对于信息发布的频次,应服务于家长的实际需要和教育的真实节奏,而不是服务于“今天发了什么”的汇报需求。
落实为具体操作时,或许还以回到更简单的追问:这项任务是否干扰了教师正常的教育教学工作?是否真的是家长必须知情的?是否会影响到孩子的日常活动?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它大概率不在必须做的范围内。
就现阶段而言,给教师减负,就要让教师从非教育事务中脱离出来,回归教育本身,让教师的时间流向孩子,而不是流向形式主义的宣传和记录。这并不是说幼儿园不需要展示、宣传,而是这个“成本”不该由一线教师来承担,它的权重不该挤占教育本身的位置。更稳妥的做法是给疲劳的一线教师喘息的空间,把非教育的工作剥离出去,把教育的留下来——让教师安心做教师该做的事,把时间还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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