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洁专栏】

“手机式童年”的破局之道

作者|于洁(江苏省昆山市葛江中学)

内心深处，我很同情现在的很多孩子，因为本应充满烟火气的“玩耍式童年”被眼花缭乱的“手机式童年”取代了。

01 家庭生态失衡：过度保护下的成长危机

你有没有发现，过去的家庭生活中孩子承担着一定的家务劳动？比如，傍晚放学回家，父母会说：“去，把菜洗洗，洗好了帮我来烧火，我来做晚饭。”父母与孩子的对话中很少提到“作业”这两个字。生活的重心并不是作业和考试。

现在很多家长几乎一张嘴就是作业和考试，全家人给孩子明示：你只要管好你的学习，其他你什么也不用管，油瓶倒了都和你无关。这种家庭的孩子正逐渐成为家庭运转的绝对核心，整个家庭形成一种类似于太阳系的“行星运转”模式。全家人如同环绕太阳的行星，以孩子为中心，随时待命，包揽生活琐事。这种“众星捧月”式的养育方式，看似给了孩子无微不至的关怀，实则暗藏成长危机。

过度关注让孩子承受着与年龄不符的压力。过度保护会削弱他们的探索能力，导致他们依赖性强、抗挫折能力差，而全家人的处处忍让，更使孩子习惯以自我为中心，难以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

02 成长中缺失阳光：户外运动不足的双重危机

你有没有很想念当年放学后漫山遍野撒欢，和小伙伴掏鸟窝、跳皮筋，在阳光下疯玩到天黑才回家的时光？我还记得自己当年在蚕种场河边的桑树上吃桑果果，搞得自己脖子上全是刺毛扎的肿块，满脸满身都是酱紫色的汁渍。但回家后并没有被怎样，除了祖母用橡皮膏给我粘出来那些刺，再涂点儿药膏。没有人大惊小怪，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那时候的社交超实在，今天去隔壁家蹭饭，明天组团去摘果子，这种烟火气满满的童年，培养了多少沟通小能手和“社交天花板”。孩子们今天打得满地翻滚，明天照样勾肩搭背。

现在的很多孩子，童年似乎搬进了网络。本该在草地上打滚的身影，却趴在台灯下疯狂刷短视频、熬夜打游戏。他们不再追着蝴蝶跑，而是对着屏幕傻笑或者大喊脏话；不玩捉迷藏，改玩“王者荣耀”。大量的孩子觉得虚拟世界比现实世界有趣多了！为什么？如果你变成现在的孩子，你的父母张口闭口就是作业、成绩和考大学、考编，估计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像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耳机一戴，隔绝世俗，沉溺于虚拟世界。

从1991年参加工作做班主任开始，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利用节假日的某个半天带学生一起包馄饨、做菜或者步行远游。最远的一次，我们曾经从昆山市区一直沿着铁路走到阳澄湖湖边，走了二三十公里。我发现，学生的体质一届一届明显下降，一些学生没走多少路就走不动了。不是懒得走，是真的走不动了。这在很大程度上是长期缺少户外活动造成的。一天在课桌前坐好几节课，有一次一个不算瘦的男孩把我给他们买的午睡小毯子折叠好垫在椅子上，说一天坐下来，腰酸背疼。学生体质下降，近视、肥胖成了校园流行病。

教育部规定，要保障中小学生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2小时。

如今学生体质明显上升。别的不说，之前的开学仪式，在操场上没站多久，总会有学生倒下，现在终于不那样了，由此可见户外运动对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十分重要。

植物生长靠太阳，没有充足的光照，植物会变得茎秆纤细、叶片发黄。孩子如同幼苗，他的成长需要阳光，户外运动必不可少。户外运动，如奔跑、跳跃、球类运动等，能促进孩子的骨骼发育、增强其心肺功能，让孩子更加强健。

更值得警惕的是，缺乏户外运动不仅会影响孩子的身体发育和体质健康，还会削弱其心理免疫力。就像植物在阳光下能舒展枝叶、蓬勃生长，青少年在户外运动中可以释放压力，调节情绪，从而增加心理韧性。反之，长期缺乏户外运动的孩子，往往更容易陷入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中，影响身心健康。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让学生在成长之路上变得更加脆弱。

有老师说，道理谁都明白，但现在敢让学生到户外肆意玩耍吗？要是磕了牙，要是摔了腿，那把名为“安全”的剑就会重重地刺在自己身上。是啊，事情就难办在这里。蒲公英智库创始人李斌先生写的一段话，让我特别有感触：“今天中小学应试教育最大的‘次生灾害’，是不知从何时起，在家庭、学校和社会领域，‘安全’已经飙升为一种神圣的价值观，超越一切考量，贯穿全部儿童出现的空间与场所，成为绝对的衡量标准，一切教育价值都必须为它让路......”

为了安全，家长车接车送，过度保护几乎让孩子丧失独立性；在一些学校里，学生不能自由地跳皮筋和奔跑，体育课上取消了跳山羊、跳箱等“危险”运动。这样他们就真的安全了吗？

家长对孩子的小磕小碰反应过度，老师害怕学生出现安全事故，最终导致孩子们不敢也不能在户外自由玩耍。

当学生不能在户外自由玩耍时，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于是，我们看到很多学生木愣愣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如果他们面前有手机或平板电脑，那他们就会一头扎进虚拟世界里。那里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大人在耳边唠叨，有的是游戏成功闯关时的奖励，还有刷短视频的即时快乐......他们怎么会觉得劳累、厌倦而想要抽身呢？

很多成年人尚且做不到自律，何况未成年人？

03 教育滞后与网络诱惑：学生面临双向挤压

学生不是之前的学生了，但很多学校和老师还是之前的样子。现在的一些网络产品简直是“心理学大师”，游戏里的“十连抽必出SSR”、短视频的“猜你喜欢”，全是刺激多巴胺的套路。多巴胺反馈机制让孩子们沉溺于即时的刺激，这不仅会削弱他们的自控力，也会破坏他们的情绪稳定和幸福感。

有学生在日记里写道：“老师，我就想刷五分钟视频——结果天亮了！”我能理解。现实中学生想要取得好成绩得悬梁刺股，游戏中却能轻松变“王者”，这种反差有多少人顶得住？

有些孩子在班里是“小透明”，到网上换个酷炫头像、发个美颜后的自拍，瞬间收获一堆点赞。这种“虚拟膨胀”让他们彻底沦陷，完全忘了现实世界的美好。

而一些学校还在采用填鸭式教学，没有了多巴胺刺激的学生昏昏欲睡，完全提不起精神。相比网络中随时就有一个小鼓励或小奖励，这样的教学确实吸引力太小。

学生所处的家庭也是问题多多。有的家长自己刷剧刷到半夜，却吼孩子“别玩手机”；有的家长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把手机当“电子保姆”，殊不知孩子缺的是真实的陪伴。

04 沉溺于虚拟世界的连锁反应：从精神耗竭到价值迷失

沉溺于虚拟世界，孩子的精神健康会跟着遭殃。有研究指出，多接触大自然能降低压力激素水平，大自然是天然的抗抑郁药。但困在虚拟世界，孩子不仅享受不到这些福利，还可能遭遇网络霸凌、情感操控，变得越来越忧郁。

他们内心会生出空虚感来。沉溺于虚拟世界的孩子在真实的生活中，往往无法心无旁骛地深度体验。见到美好的风景，不是驻足欣赏，而是赶紧拿手机拍照后发在社交媒体上，甚至花很长的时间去修图，风景如何已变得不重要了，他们更关注的是发出照片后有多少人点赞、留言。

没有了勤劳，没有了勇敢，没有了与朋友促膝长谈，于是他们长大后就可能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甚至不想工作，人生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到了这个程度，想通过教育去改变他们谈何容易？网络就是一些学生的B面人生，想把他们从光线暗淡的B面拉到阳光刺眼的A面，换成你，会觉得舒服吗？

现在你明白为何收走学生的手机，他就像疯了一样了吧？

05 破局之道：寻找平衡点

对学生沉迷网络，我们不应简单地禁止或放任不管，而是要寻找一个平衡点。要让学生既能合理利用网络，又能保持健康的生活。一句话：要努力做到两不误。

我在养育儿子的过程中，努力探索了实现这种平衡的可行性。

首先，从小学开始就和孩子明确说明，读大学前他是不能拥有自己的手机的，需要时可以向父母借用手机，周末可以在书房用电脑休闲、娱乐两个小时。网络信息良莠不齐，他使用电脑时我会在书房里看书。他喜欢下四国军棋，于是我邀请了朋友中的一些四国军棋高手和他在网络上厮杀。

其次，家务方面，他从四岁开始承担一部分家务，每天丢垃圾是他的固定项目；长大一些，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也是常事。

在我看来，“非天才”没必要强求自己成为天才，学业上能达到什么高度，坦然接受。这一点也是儿子进入高中后我和他达成的共识。我更在乎他是否阳光、自信。到了高三，晚自习前的自由休息时间，他和年轻教师在操场上一起踢半小时球是常事。回家后他抬脚给我看磨掉的脚皮和磨出的水泡，我知道他并不以为苦，也就轻轻提醒一句“注意安全”而已。

到底该培养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人中龙凤？如果家长认为孩子考上清华、北大等顶尖学府才叫成功，那么这样狭隘的功利主义的认知，将会给家长及其孩子带来无止境的焦虑，家庭氛围将始终是紧绷和压抑的。

作为教师，我们不要让课堂变成“催眠现场”，在这个AI时代，学习完全可以变得更有趣一些。老师可以利用AI工具，把枯燥的知识点用有趣的动态视频呈现出来。这样学生学起来更有意思，知识点可以记得更牢。

我在课堂上常用的做法是课上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开始“闯关”，请第一排的学生回忆我刚才讲的几个知识点并写在黑板上，再由第二排的学生上去修改和补充。等到课上了大约半小时，再请学号尾数为某个数字的学生上黑板比试。总之，想一切办法不让学生呆坐着不动。这样学生就会觉得一节课过得真快。

如果学校能够认真组织活动，学生的生活就会更加丰富多彩。因为“安全”这把剑悬在头顶，所以很多学校只开展一些“安全”的活动，比如看电影、插花、唱歌、绘画等。假如学校成立骑行社、攀岩社、足球社、篮球社、乒乓球社、羽毛球社等，让学生都动起来，一定会更好。鼓励家长节假日带孩子进行亲子露营、徒步、爬山、骑行、跑步......还可以发起家庭断网日，让家长带头放下手机，全家一起玩桌游、做手工、买菜做饭等。家长通过高质量陪伴，让孩子在现实世界中找到快乐，逐渐告别“电子海洛因”。

想要破解学生沉迷网络的难题，光靠老师单打独斗肯定不行，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比如，改革评价体系，别只盯着分数，多给孩子展示才艺、动手实践的机会；全面构建青少年防沉迷体系；多建一些科技馆、青少年活动中心等，让孩子有地方撒欢。从国家层面推动体育事业发展，普及全民健身的理念，建设体育场馆、健身步道等公共体育设施，让更多人有条件参与体育活动。

06 期盼：重建成长坐标系

有人把孩子沉迷网络比作吸食鸦片，我利用AI工具，询问我国是怎么解决旧中国遗留下来的鸦片问题的，AI工具给出了详细的回答：国家采取了一系列坚决而彻底的措施，从法律、教育、医疗等多方面入手，彻底铲除鸦片，重塑健康的生活方式，让人们积极投入生产建设，追求健康向上的生活，从根本上消除了鸦片滋生的社会土壤。

鸦片毒害这样的难题都能彻底解决，我们应该有信心走出时代的焦虑，给孩子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走到滋养心灵的阳光下。

本文节选自源创图书《我这样化解教育的艰难》，于洁 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原创图书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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