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提升绩点、不润色简历，也没有标准答案。取而代之的，是在这堂名叫 《“A Life Worth Living”什么人生值得过》的课上，认真追问一个朴素却终极的问题：到底什么样的人生，才值得过？

图源：香港大学

这不是少数人的无病呻吟，而是当代大学生共同的精神突围。就像名校生Cathy，手握优异成绩，却将分数视为唯一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却又苦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年轻一代的普遍困境变成了一路刷题、冲刺分数、对标名校，却在成年后陷入迷茫，空心病蔓延、意义感缺失……考好成绩、拿到offer、找到好工作之后，他们的人生还该奔赴什么呢？

如今，有这样一门“人生课”，正在引导年轻人，去寻找答案。

“我考上了好大学，然后呢？”

“即使考上好大学，我仍认为我是优绩主义的受益者，也是它的受害者。”香港Top3的大二学生Cathy，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出身重点高中，拿过不少奖项，在千军万马之中考入港三。

可光鲜履历之下，分数是她从小到大，衡量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尺。优异的成绩为她换来家人的认可和老师的偏爱，却也一点点消解她的真实自我，将她慢慢打磨成一台学习机器。

身处学霸云集的校园，从没拿过第一；也不是竞赛教练眼里的夺奖天才的Cathy，久而久之，对自己的认知成了：“我这样不上不下的学生，就应该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而不是浪费时间干别的。”

于是，她的所有课余时间都被补习班填满，“教培业务有多广，我的补习班就有多大”，Cathy自嘲道，“以至于上大学以后，我已经不知道不上补习班，我还可以干什么……”

成绩优异、简历光鲜……这是当下大多数学生追求的标配。可一旦让他们停下对功利性学习的追逐，扑面而来的巨大迷茫，却是这代年轻人的底色。

这种迷茫，让不少大学生将大把青春消磨在短暂的安慰里。《心理中国》的调查数据显示，大学生日均刷短视频时长近180分钟。

短视频、短剧、爽文成了大学生们的“电子止痛药”；拆盲盒、直播打赏成了“巴甫洛夫的铃铛”，让他们得以靠刺激多巴胺来填补精神空虚。

可越是向外求即时快乐，越难以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内心空荡荡的，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的“空心病”，成了大学生们的“流行病”。

原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徐凯文，追踪了152所高校的453万大学生，发现“空心病”比例在2023年已突破30%。

图源：新东方家庭教育

Cathy就有这样的烦恼。久别重逢的朋友感慨她变了：“一个13岁就想着要怎么在学校开展艺术周，还开创了辩论社团的女孩，突然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了……”

她才惊觉，“我有亚洲顶尖学府的本科学历，却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我们的教育，已经发展出一套极其高效的培养路径，训练出一大批会解题、会竞赛、会抓住机会的年轻人，却也悄悄砍掉了他们自我诘问、情绪感知、价值思考、人生取舍的能力。

网络上调侃的人才培养现实

图源：网络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中国传统教育里，同样看重人本心的安放。《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孟子》有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可见，无论是古希腊哲人的教育诘问，还是中国古人的读书修身，“如何生活、何为值得”都曾是教育的核心命题。

可现在，提分、升学、就业成了唯一主线。何为值得过的人生、如何安放自我、如何看待得失成败，这些关乎人精神内核的议题，家长、学校、社会都未能给出解答，学生只得在课后独自摸索。

港大爆款人生课，

把“人生的意义”放回课堂

而香港大学一门常年爆满的“另类”通识课，补上了这个漏洞。

这门名为《A Life Worth Living（什么人生值得过）》的课程，旨在回归港大“明德格物”的育人初心，把“如何活、为何活”的终极人生命题，重新带回大学课堂。

课程由港大音乐讲席教授蔡宽量（Daniel Chua）与人文学院研究助理教授乔纳森・约翰逊（Jonathan Johnson）共同授课。

蔡宽量（Daniel Chua）（图左）与

乔纳森・约翰逊（Jonathan Johnson）（图右）

图源：香港大学

身为音乐教授，蔡宽量对“人生的意义”有独特体会。

在他看来，音乐不仅是娱乐，还是照见我们内在世界秩序、探寻人生意义的镜子。通过体验音乐，我们得以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重新理解和感受和谐，让抽象的人生思考变得具体可感，进而学到如何与人生的困顿共处，并找到意义。

他说，“今天，大多数学生进入大学是为了找工作；但是，在我看来，他们来到这里应该是为了生活。毕竟，如果你没有生活，找工作可能有点毫无意义”。于是，他与乔纳森共同开设了这门「人生课」，希望能让学生重获自主定义幸福与人生的能力。

图源：香港大学

至于“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乔纳森的答案是：

There is no single blueprint for a worthy life. A meaningful life is not found in following social standards, but in self-reflection and active choice.（真正值得过的人生没有统一蓝图。有意义的人生，从不源于盲从世俗标准，而源于自我反思与主动抉择。）

所以，这门课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应试压力，还打破了传统课堂的灌输模式，力求以思辨研讨、角色扮演、课堂辩论、四手联弹等形式，引导学生构建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

图源：香港大学

01

觉察当下，懂得慢下来

面对被GPA、实习、简历等裹挟，陷入焦虑与自我怀疑的大学生们，蔡宽量教授在课堂上反复提醒：“与其急于求成，不如行稳致远。”

图源：香港大学

课程没有空谈道理，而是把课堂节奏放慢，会着带全场学生做一场呼吸冥想，在静默中感受“执念”如何随着吐纳散去，把被焦虑绑架的心拉回当下；

也会把儒学的修身之道、佛家的静心智慧、古印度的生命哲思等千年智慧结晶，放进年轻人最具体的焦虑里重新讨论，让千年智慧成为可以对话当代内耗的精神伙伴。

为了引导学生思辨幸福的真相，客座讲师耶鲁神学家马特・克劳斯蒙（Matt Croasmun）在课堂上播放了《神偷奶爸2》中的热门插曲《Happy》，还跳起网络爆红的APT舞蹈。

用鲜活的流行场景，追问学生：大众文化定义的“幸福”，经得起哲学推敲吗？随波逐流的顺遂，算不算真正的人生值得？而追问本身，就是这门课的教学方式。

02

重塑感知力，直面人生的沉重

灌输的认知大多是“努力就会成功、优秀就会顺遂”，可真实的人生，从来都是好坏并存、起落相依。

这门课，大胆撕开了人生最真实的全貌。

讲台前，教授手握遥控器，遥控着一只机械飞鸟飞行。然而下一秒，飞鸟毫无征兆地失控坠地。惊呼之后，大家才猛然领悟：这只失控的飞鸟，正是我们自以为掌控自如、实则充满变数的人生。

他还化身神话里永世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推着道具巨石往复行走，以此演绎人的生命处境：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不停奔波，在循环往复中求索，难免会体会到徒劳与无力。

图源：香港大学

没有生硬的说教，只用直观的画面点醒学生：人生本就充满重复、困顿与求而不得，死亡、失败、诱惑、苦难、遗憾，更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必修课。

03

挣脱世俗规训，自主定义人生的权利

长久以来，年轻人被优绩主义、成功学绑架，而这门课通过多元思想的碰撞，试图打破世俗这单一的价值标尺。

课堂上，老师把思辨变成一场真人角色扮演游戏。学生投掷巨型骰子确定是冒险者还是挑战者的身份，然后代入不同身份直面各类道德困境。比如，面对诱惑，要不要走捷径取胜？看到社会不公，选择沉默还是为其发声？

褪去个人标签的束缚，学生得以放下顾虑、大胆思辨，亲身试错不同的世界观，理解不同思想下的人生取舍。

图源：香港大学

这种深度的精神滋养，最终落地成无数学生的自我的重启与觉醒：

有人挣脱了热门专业的功利裹挟，奔赴真正热爱的领域；

有人学会在分数之外寻找人生价值，告别内耗焦虑；

还有人立志成为有温度、有良知、以价值为本的新时代领导者……

学生的改变是真实的。但当一个群体、一代人都在经历相似的困惑时，我们还想追问：现代大学的真正价值，究竟是什么？

现代大学真正的价值，

究竟是什么？

当下年轻人的焦虑，逃不开两个时代趋势：学历持续贬值，和AI进一步替代初级白领岗位。

今年高考612分读职业本科引爆舆论，“本科生回炉读技校”也不再新鲜。学历更高、读书更久，不再是带来更好出路与更高幸福感的绝对保障。

就业满意度首次倒挂。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2026年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显示，2025届高职专科毕业生就业满意度达84%，本科却只有81%。

图源：麦可思研究院

与此同时，AI飞速迭代，学生十几年苦学的应试能力、标准化专业技能，能被快速复刻、高效替代。可以说，无数像Cathy一样的优等生，他们拥有一身可被替代的“技能”，却唯独没有不可替代的“自我”。

教育最怕“没有灵魂的卓越”，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金耀基先生提醒，现代高等教育过度强调社会适配性与功利实用性，硬生生把育人的大学，变成了适配社会的职业培训场。

而当我们一味追求效率、结果、就业，教育最珍贵的底色：求善、求美、求本心，就容易被忽视。

所幸，一批国内大学也正在醒来，尝试把“意义”请回课堂，为年轻人提供一个心灵可停泊的港湾。

同济大学的《生命的省思—— 如何过好这一生》，跳出纯理论讲授，把孤独、挫折、衰老、死亡这些现实命题搬上课堂，还搭配实地探访、生命叙事练习等实践环节，引导学生直面人生无常，向内叩问活着的意义。

清华大学的《心智探秘》，从脑科学、心理学视角切入，以思辨研讨的方式，帮助学生认清自我、接纳不完美，思考“我是谁、我想要什么”，在AI浪潮下重建内在的心智主体性；

中国人民大学的《大学生涯与个人成长》，用生涯幻游、情景游戏等沉浸式活动，鼓励学生跳出世俗成功模板，探索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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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课程的名额总是被一抢而空，那些关于生命、自我、意义的追问，那些在绩点和offer之外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认真对待的地方。

外滩君认为，这些大学里的人生课，是高等教育的一次自我回归。当然，审视人生、辨析价值、接纳自我、思考生死得失，是需要付出时间与心力的，它缓慢、令人不太适应、且无法外包。

但恰恰是这种“无法外包”的思考，才是现代大学最该守护的东西。

*文中Cathy为化名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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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Universities should teach students how to live, not just how to get a job》；McQueen Sum

2.中国青年报：《生命教育成了“网红课” 成长不是一道思考题，而是实践题》

3.南方人物周刊：《金耀基大学要像追求“真”一样追求“善”和“美”》

4.新京报：《北大本科入学却以专科毕业，她花了十年与“失败”和解》

5.新东方家庭教育：《徐凯文：当代全球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的釜底抽薪之策》

6.不懂经：《如果你二三十岁，正在经历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7.高考612分，放弃985、211，读职业本科，只为更好就业

8.中国科学报：《他在人大开了一门课：带60多名学生进行人生“穿越”》

9.中国网心理中国：《心理观察| 当代国人的心理困境及突围路径》；韩明丽

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这不仅是港大的一门课，更是高等教育的一次集体苏醒。过去，外滩君也关注过不少关于人生选择与个体价值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