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受害者吗？如果是给我推人的话那就算了。”这是南都记者联系一位分享过“先学后付”遭遇的大一新生，收到的第一句回复。寥寥数语，满是踩坑后的警惕与无奈。

近期，记者在社交平台上发现，有不少今年的大一新生在网上发布了关于“先学后付”的吐槽和求助帖。大学还没入学，有的学生就被伪装成学长、学姐的营销人员拉入“××新生群”，而这些所谓的“新生群”并非学校官方组建，只是他们为了营销打造的一个引流渠道。

缺少社会经验、又想学一门技能的准大学生们，在营销人员“零基础高薪兼职”“边学边接单”等话术的诱导下通过分期付款购买了设计、视频剪辑等技能培训课。然而，看似低门槛的学习模式，实则是层层陷阱：课程内容粗制滥造、接单承诺迟迟无法兑现，技能没学到多少，反倒背上了实实在在的分期债务。

担心被家人责备，又害怕逾期影响征信，他们只能在网上发帖求助。讽刺的是，求助帖不仅没换来解决方案，反倒引来了第二批“猎手”。部分自称有相同遭遇的人现身说法，晒出“成功解约”经历，宣称花几百元找“专业法务”，就能取消合同、解除分期、追回钱款。部分走投无路的学生转账求助后，发现对方只是帮忙写一份投诉书，本想止损脱身，却再度“交学费”。

从“边学边赚”的诱人噱头，到深陷负债的现实困境，再到打着维权旗号的二次陷阱。这条瞄准大学生的“先学后付”产业链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精心设计的套路？又是谁在精准围猎这群社会经验尚浅的年轻人？对此，南都记者展开了调查。

伪装学长、学姐身份拉人入“新生群”

以免费领取培训课程为饵诱导报班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部分营销人员会通过建立“新生通知群”，以免费领取培训课程为诱饵，诱导学生付费报课。

来自广东的大一新生杨同学高考结束后就曾险些落入此类圈套。今年7月下旬，刚出大学录取结果没多久，杨同学便陆续收到了不少来自QQ群的陌生好友申请，“对方大多伪装成学长、学姐，有的还会主动告知出生年月拉近距离，我没多想就通过了几个。”杨同学回忆道。

不久后，一名自称学长的人把她拉进“26级官方新生重要通知群”。进群后她发现，群内设置为“全员禁言，仅群主和管理员可发言”。第二天一早，群里的“老师”便发布了一条“时间紧任务重”的公告，要求所有同学添加指定企业微信，签到领取必备设计课程。杨同学加了微信没多久后，便被对接给一名教学辅导老师。

“老师”在新生群里发布免费领取设计技能课程的通知。受访者供图

该辅导老师询问了杨同学的基本情况后，便开始推销课程，称“从零基础教起，新手也能快速上手”，并向她展示了一些设计剪辑案例和应用场景，强调接单收入可观：处理一张图片几十元，剪辑视频按分钟收费，有的学员月收入能达几千元。

见杨同学没有质疑，该老师进一步介绍课程安排，需要下载指定的APP上课，课程包含直播和回放，直播课固定在周一到周五晚上，回放随时可看；还承诺提供全套软件、笔记素材、一对一答疑、接单前期辅导，并有学管老师跟进等。

当杨同学问及是否需要交费时，对方表示首月只需100元定金，大约学习20天就能掌握基础内容，通过测试就能接单，宣称学得快的学员十几天即可上岗。听到“定金”后，杨同学进一步追问其余费用，对方介绍这是“边学边接单赚钱”模式，后续可以办理12期无息分期，每期约300元，算上定金整套课程总价接近4000元。

为促成成交，营销人员不断强调兼职订单充足，接单不限数量、不抽取佣金，只要认真学习就一定能赚到钱。然而，杨同学仔细查看合同后发现，条款明确写着“考核达标且符合条件的，可提供兼职信息对接服务，但不承诺岗位、薪酬标准及就业录用结果”。对比之前天花乱坠的宣传，她当即判断对方涉嫌虚假宣传，果断拒绝报名，并在社交平台公开了自己的经历，提醒其他网友警惕。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杨同学一样及时抽身。今年读大三的韩同学两年前就遭遇了同类套路：被冒充学姐的人拉进新生群，经诱导办理了3680元的AI课程分期，分11次付清。“课程质量很差，看了几节课就看不下去，内容还不如网上免费公开的教程。”韩同学告诉南都记者。签订合同7个月后，他无意间在社交平台看到了“先学后付”营销套路的相关讨论，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但担心逾期影响征信，又不敢告诉家长，最终靠兼职默默还完了所有款项。

通过兼职平台引流

报名容易、退课难

除了常见的“新生群”套路，部分企业还会在兼职平台发布招聘信息，应聘者投递简历后则要求先交钱培训后上岗；也有营销人员会在社交平台上通过分享“免费资料”吸引关注，然后用各种话术诱导对相关培训内容感兴趣的人报名学习。而这些课程，往往都是“报名容易、退课难”。

今年上大一的张欣（化名）7月底在某兼职APP刷到一则AI视频制作岗位，该岗位工作内容为按客户要求用AI工具生成图文或视频，制作AI漫剧，招聘内容上宣传“小白也能接单”，有老师一对一教学，按单结算，一单超百元，还能居家办公。张欣觉得岗位条件不错，便提交了申请。

企业通过发布兼职引流，求职者申请岗位后被诱导购买培训课程。

随后，对方引导她加QQ对接老师，又让她下载飞书APP。这时她才得知，上岗前必须先接受培训，而培训需要付费：如果全款支付是3000多元，若分期则直接翻倍到6000多元。在机构老师的连番游说下，张欣签了合同办理了分期付款。

当天下午，当她把经历告诉朋友后，朋友提醒她极有可能落入商家的营销圈套了。张欣随即向该企业提出解除合同，却遭到企业的拒绝。“几番拉扯之后，对方提出，解约就要支付20%的违约金，因为我实际上一节课都还没看过，对于这么高的违约费，我是无法接受的。”张欣说。

后来，张欣去投诉平台一查，发现网上投诉与她对接的四川创某科技公司的案例不在少数，而且这里面竟涉及三家公司：一家负责招聘，一家负责对接，一家负责签合同。最终，她向相关部门举报了这些公司。

张欣表示，因为有的企业已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成都市市场监管部门的相关工作人员建议她通过司法途径维权。“如果走仲裁，费用可能需要3千多元，我作为一名学生，无法承担。”张欣说。

像张欣这样陷入解约困境的学员不在少数。同样是大一新生的江华（化名）为了解除“先学后付”合同，硬生生赔了对方近千元。

7月初，江华在社交平台上点赞了一条“免费分享剪辑课程”的网帖，随后，该博主便主动联系她是不是想领取学习资料。江华起初并没想接单赚钱，纯粹想学习一下。但对方劝她说，自己看资料很难学好，不如边学习边接单，既能练手又能赚钱，通过分期付款，一个月的学费不到400元。在对方的一番游说后，江华最终签下了定价近5000元的培训课程合同。

学了一个多月后，江华看了社交平台上的一些推文后，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先学后付”的营销套路。于是，她便向企业提出解约，前期，她已经交了约500元学费，对方表示，如果她要解约，还要再支付近千元的违约金，按照合同条款，违约金的构成不仅包括了已学习的课程费用，还包括“前期服务成本”“用户管理”“账号占用”等费用。为了及时止损、取消分期，她只能咬牙交钱。

伪受害者晒解约经验博关注

真维权者维权路上再遇圈套

在社交平台搜索“先学后付”，能看到大量相关内容：有人刚发现自己被骗，有人因未按期支付分期而收到律师函，也有人声称已经“成功解除合同”。各类帖子的评论区里，随处可见“有成功退费记录，无偿分享经验”的留言。

社交平台上不少大学生分享落入“先学后付”陷阱的求助帖。图片来源于网络

南都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以帮“先学后付”受害者办理解约为幌子的二次陷阱也十分常见。不少有过受害经历的网友在评论区反复提醒其他受害者：切勿轻信声称退费成功的人，更不要随意相信其推荐的各类所谓“专业人士”。

“先学后付”相关帖子的评论区有不少宣称已成功解约的网友。图片来源于网络

记者以购买了“先学后付”课程的学员身份，私信咨询了一名宣称成功解除分期的网友。对方声称自己此前在各大投诉平台维权均无果，最终是依靠“专业人士”才顺利解除分期。

该网友自称是在校大学生，去年高考结束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报名了总价约4000元的课程，但报名后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并没有支付任何费用。因为没有及时付分期，所以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她长期遭到机构的电话、短信骚扰，最终是在今年7月花费300元，通过专业人员成功帮忙解约。

当记者表示也想请专业人员帮忙解除合同后，她主动推送了一名法务人员的联系方式。记者查询发现，该法务人员所属的法律服务工作室成立时长还不足一年。这名法务人员了解记者的情况后，对方称线下立案成本过高，建议走诉前调解渠道，由他们协助去谈判，服务费为课程合同总金额的10%。当记者表示需要再斟酌考虑时，该法务人员随即勃然不悦，表示没空一直等候，如果不交由他处理就直接说明。

事实上，张欣和江华在跟企业提出解除的过程中，也遇到了这类圈套。因为不想支付高额违约费，但又担心征信受损，张欣便尝试在社交平台搜索解决办法。在短视频平台浏览相关内容的时候，她评论了一名自称也是“先学后付”受害者的网友，对方很快主动联系了她，并推荐了一名“法务人员”，该“法务人员”声称只需300元就能帮她解约、解分期。张欣转账后便被拉入了一个交流群，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只是帮她写了一份投诉书后便让她自己去相关平台投诉，然后等结果。这时，她意识到自己大概率又被套路了。

在江华想要取消合同的过程中，同样被一些自称“专业维权咨询”的人盯上了。“他们主要通过我评论过的内容找到我，一天就好几个。”江华说，但有了前车之鉴，她对这些人格外警惕，最终没有购买任何服务。

律师建议：

若认为培训机构存在违约行为，应当留存证据积极维权

调查过程中，南都记者发现网上有不少大学生都落入了“先学后付”的圈套。他们大多是被诱导仓促签下合同，可真正开始上课才发现，想要听满几十节课并通过考核去接单，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大部分人试听几节课后就会发现，线上网课根本无法快速掌握插画、设计、视频剪辑等专业技能。

“这类‘消费陷阱’专门瞄准大学生群体的兼职增收心理，利用年轻人社会阅历不足、风险识别能力薄弱的特点，刻意放大副业收益预期，却不会客观告知现实情况。不少大学生头脑发热仓促签署合同、办理分期付款，容易掉入部分机构预先设置的合同圈套。”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何生廷律师分析道，为此，他建议在校大学生调整预期，理性看待副业宣传，不要轻信宣传话术，报名前客观评估自身时间、学习能力，不要把副业增收作为报名课程的主要动因。

何生廷提醒，消费者在签约时务必分清“先学后付”的具体模式，若属于第三方金融机构的贷款，意味着需要背上债务，要事先考虑自己的经济能力、还款压力。同时消费者要重点关注合同的课时约定、退费条件、违约金等条款，对于明显不合理的条款，要提出异议。

“如果商家以‘先学后付’作为营销包装，引诱大学生办理贷款，只强调‘赚了钱再付学费’，不向学生充分提示借贷风险、还款义务、逾期后果，直接将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在校大学生推入借贷关系。我认为，这些商家的行为属于故意不履行经营者的如实告知义务，涉嫌违规操作。”何生廷表示，若有充分聊天记录、录音等证据可以佐证的话，消费者可以被欺诈为由要求撤销合同，向商家主张退费。

不过，如果是学员个人原因不想继续上课，学员可以依据合同约定进行解除，并且按照已经实际消耗的课时进行结算扣除。若商家以此设置过高的违约金，消费者可以向12345热线、市场监管部门反映，要求协商处理。

此外，何生廷提醒消费者，即便属于商家自身提供的分期付款，没有第三方放款机构介入，但若学员消极支付每一期款项，可能面临违约、催收等风险。即按照双方的合同约定，学员逾期会产生违约金，商家有权向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学员承担继续付款、支付违约金的民事责任。

“在实践中，有部分学员会产生误区，认为机构的课程缩水、不兑现当时的承诺，个人直接停止支付分期款项。然而，培训机构的履约瑕疵属于机构的违约行为，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学员可以单方面直接拒绝履行付款义务。”何生廷表示，若学员仅仅采取消极拒付的方式，容易造成学员先行违约，让自己在后续纠纷当中处于被动地位。

为此，他建议学员如果认为培训机构存在虚假宣传、课程不符合约定等违约情形，应当留存证据，通过书面形式向培训机构提出解除合同，如果机构拒绝解约或要求赔付高额违约金，可向相关部门反映，不能自行消极逾期对抗。同时还要注意，即便机构倒闭、停课，学员也不能直接停止分期，仍要固定相关证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卢婉珊

设计：何欣

出品：南都政务新闻部